账房门外正在念七号坑的死亡名单。
“陆衡，塌埋。”
宋七念完，笔尖往下一落。
雾里先飞来一根收尸绳。血硬在绳结上，啪地抽中桌腿。排队领工的矿奴齐齐转头，看见周麻狗扶着老葛走出坑道。两个人浑身黑灰，活像从土里刨出来的尸体。
陆衡走在最后。
他左腿拖地，眉骨和胸口仍在流血，手里那把短刀洗过几遍，刀槽里的红色却没褪净。宋七看见三人，笔尖悬在“塌埋”二字旁，墨滴得很慢。
“接着念。”陆衡说。
宋七合上名单：“擅离坑道，拿下。”
两名护卫从桌后冲来。陆衡没有抬刀，只把一枚薄铜仓牌弹上桌面。正面朝上，七号仓三个字沾着血。
护卫脚步一顿。
桌旁还站着一个右手裹布的人。马三的掌伤已经肿到腕口，绷带透出暗红，整条胳膊吊在胸前。他原本等账房给工伤药，见陆衡走近，连退两步，后背撞上收尸板车。
陆衡把怀里的死牌取出来。牌背那枚血印已经发黑，裂角仍贴着马三缺掉的掌皮形状。
“认得吗？”
马三嘴唇发干：“拿远点。”
“你押我下坑，周掌簿写过。”
宋七转头喝道：“马三，闭嘴！”
马三看看宋七，又看看自己已经握不住东西的手，嗓子里挤出一句：“我押的是活人。进笼时还喘着。”
宋七猛地转头。两名护卫的脚钉在桌后，一个看名单，一个看马三手上透血的绷带。马三把伤手往怀里缩，嘴唇动了动，没改口。
宋七伸手便要盖住仓牌。陆衡的刀先落在桌边，刀背压住他袖口。
“下面的收尾人带着它。”
门外有人低声问：“矿里塌方，仓牌怎么下去了？”
另一个声音接道：“收尸绳也是新的。”
宋七猛拍桌子：“闭嘴！”
这一拍，把后帘里的人惊了出来。
邢枯荣身穿干净黑袍，拇指套着一枚玉扳指。他停在桌后，面对陆衡满身的血，脸上没有半点意外。
“沈瘦子呢？”邢枯荣问。
“跑了。”
“灯手？”
“死了。”
“杀了几个？”
“你派了几个？”陆衡问。
门外的呼吸声一下密了。
邢枯荣转着玉扳指，半晌才笑：“从坑里爬一回，嘴也炼硬了。”
“十二年前陆家刚烧完，就有人守着灰。三年前，你们又拿一张假债把我按进矿里。”陆衡将带血的铜片推到他面前，“这张债，谁写的？”
“你按的手印。”
“见证人早在签债前两年就下了葬。”
“死人也欠矿场钱。”
“他的手从坟里爬出来，替你按的？”
队伍里有人没憋住，发出一声短笑。笑声很快压下去，邢枯荣的眼神已经扫过去。
陆衡盯住邢枯荣。
邢枯荣避开那一句，朝护卫伸手：“鞭。”
牛皮鞭从盐水桶里抽出，湿亮的鞭梢拖过地面。护卫握鞭走来，右手虎口叠着几层裂茧，旧血还嵌在纹里。
“三鞭验活。”邢枯荣说，“你站得住，三个名字一起改。”
老葛急道：“他刚从火里出来！”
护卫一脚把老人踹倒。周麻狗红着眼扑上去，被另一名护卫用刀鞘顶住喉咙。
陆衡把短刀放回桌面，退到矮桌前的空地。
第一鞭抽开后背破衣。刚被烘炉收紧的伤口重新裂开，血顺腰脊流进裤边。陆衡身体晃了晃，膝盖没有落地。
第二鞭缠住左肩。皮下筋膜本能绷紧，将散掉的力兜回腰间。炉口也跟着一动，想从鞭梢沾过的旧血里吸热。陆衡死死咬住牙，没有给它开门。
护卫见他还站着，脸上挂不住了。第三鞭抡得更长，鞭风直奔陆衡面门。
陆衡盯着护卫握鞭的右手，抬起烧黑的右臂。
鞭梢缠上来，盐水钻进火伤，疼得他眼前全白。他没有往后挣。护卫右肘刚往回收，他便顺着鞭上的拉力跨出一步，拖着左脚抢进那人怀里。
他已没有力气夺鞭，索性把缠着鞭梢的前臂护在胸前。腰一拧，肩背那层炼紧的筋肉撑住了这一撞。护卫还在往后抽鞭，胸前已挨了他一肩，先乱了脚步。
两人的肩骨磕在一起。护卫向后退，膝弯重重顶上桌沿，握鞭的手也跟着一松。
鞭柄滚到矿奴脚边。那名矿奴慌忙后退，却没把鞭子踢回去。
陆衡也撑不住，单膝落地。他把血咽回喉咙，抬头看邢枯荣：“三鞭。”
护卫撑着桌沿还想拔刀。马三忽然抬脚，压住他扣刀的手，连刀柄一起逼回鞘口。
护卫疼得骂他：“你做什么？”
马三垂着包成一团的右手，脸色比谁都难看：“三鞭验完了。你再动刀，别还往我押送名下填。”
他说完将身子缩回板车旁，那只脚却没收。
陆衡喉间那口血还没咽下，嘴唇动了一下。桌边一卷药布被撞落，滚到他膝旁。马三想伸手，碰到他的目光，又缩了回去。陆衡没叫他，只用指尖把布卷推了过去。
宋七将死亡名单推回桌上，原来的“塌埋”旁洇着一团墨。马三贴着板车，脚还压在护卫手上。护卫膝头流血，挣了一回，又跌回桌沿。
陆衡伸手去按名单，右臂只抬起半寸，挨过鞭的五指还蜷着。邢枯荣看了那只手片刻，用玉扳指敲了敲桌上的仓牌。
“活返，待验。”他说，“这三个，我留着问。”
宋七重新翻开死亡名单，将陆衡、老葛、周麻狗三人的“塌埋”划掉，补成“活返，待验”。
“念。”陆衡说。
宋七脸色发青：“你别得寸进尺。”
邢枯荣盯了陆衡片刻：“念给他听。”
宋七捏住册角，一字一字往下念。
念到“陆衡”时，人群后有个少年踮起脚。旁边人拉了他一把，他没再往前，脚跟却仍悬着，直到宋七念完三个名字、合上册子才落下。马三也收回脚，紧贴着板车，让开了那个抱手抽气的护卫。
老葛从地上爬起来，扶住桌角，听见自己的名字时闭了闭眼。周麻狗揉着被刀鞘顶青的喉咙，忽然笑了一声：“活人还得死人回来教他们认。”
这次没人喝他闭嘴。
宋七朝陆衡伸手：“死牌交回。”
陆衡把木牌按在桌面上：“当众销。”
邢枯荣看了马三一眼，没拦。宋七只能拿裁签刀刮掉牌面的陆衡二字，再沿旧裂一刀劈下。木牌断成两截，马三的血印也被分开，落进桌脚的废签筐。
宋七从抽屉取出三条活返木签，只管一夜住处和下一顿粮。陆衡接过自己的，又把另外两条递给同伴。周麻狗先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才接过去；老葛盯着签上的字，摸索半晌，终于把它穿进颈边的旧绳里。
邢枯荣走到陆衡面前，靴尖停在血泊外：“你问工债？”
陆衡撑着桌沿站起身，左腿仍不敢吃满力。他比邢枯荣矮半头，伤得也重，目光没有退。
“问。”
“活过今晚，我让你看一眼原纸。”
“在哪？”
“七号仓。”
邢枯荣说话时，拇指始终压着玉扳指，没再转过。陆衡看着那只手，等他把话说完。
“别让人替你去。”邢枯荣说完，转身进帘。
受伤护卫还跪在桌边，抱着膝盖直抽冷气。宋七伸手来收仓牌，陆衡的指尖却先按住铜片。他沿桌面拿回短刀，将牌一同拢进袖里。
宋七看见了，没敢当众喊。
陆衡把活返木签穿进脚腕的铜号环。出门时，堵在门框边的矿丁看见他手里的短刀，把伸出的胳膊收了回去。
陆衡跨过门槛，脚下忽然一软。周麻狗忙用肩膀接住他，刚要骂，陆衡先笑了一下。
“笑什么？”
“他让我过去了。”
周麻狗回头看那道门，嘴角也咧开。老葛在旁边催他搀稳些，催完自己却低下头，又摸了一遍颈边的木签。
账房门外，已经有人朝黑市方向跑。风把粮棚的热粥味送来，陆衡抿了抿裂开的嘴唇，方才紧咬着的牙关终于松了。
周麻狗也闻见了，抹着嘴角道：“先吃？”
“先吃。”陆衡扶住老葛，朝粮棚抬了抬下巴，“我也快撑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