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尾的人堵住了风沟两头。
前面一盏白灯，后面一声短哨。火还在缝外烧，退回去会成炭；往前走，两个矿丁正弯腰进洞。一个提刀，一个拖着收尸绳，脸上都蒙了湿布。
提刀矿丁看见沈瘦子，先骂：“你还活着？”
沈瘦子立刻往旁边缩：“灯手死了。陆衡烧伤了腿，刀在他手里。”
周麻狗抬脚就要踹他：“你这张嘴真快。”
陆衡按住周麻狗，只朝提刀矿丁那边偏了偏下巴。
老葛贴着风沟坐下，呼吸里有了水声。老人走不了一场硬拼。
陆衡把短刀倒握，递向周麻狗：“带老葛找岔缝。听见我喊再回头。”
周麻狗没接：“你站都站不稳。”
“你留下，他死得快。”
老葛抓住周麻狗裤腿：“走。小陆让你走，少磨牙。”
周麻狗咬住后槽牙，把老葛架起来。两人贴着左壁往一条刚容人侧身的排水沟挪，黑水很快淹到脚踝。
陆衡指了指细沟，又指向白灯：“沿水走。等脚步进来，砸灯。”
周麻狗看了眼白灯，又看陆衡拖着的左腿：“我若砸偏呢？”
“再砸。”
“石头只有一块。”
老葛在旁边喘道：“你脑袋也算一块。”
周麻狗低骂着摸了摸后脑，紧绷的脸却松了一点。
沈瘦子也想跟，陆衡抓住他的衣领：“你留下。”
“我帮不上。”
“风沟口，你没松手。”
沈瘦子脸色发苦：“刚才我也把你的伤卖了。”
“所以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提刀矿丁已经走近。他见陆衡右臂焦黑、左腿拖地，步子反而慢下来：“邢头说带活的。还能走，就把刀丢了。”
陆衡问：“带回去做什么？”
“账房问话。”
后面的绳手笑了：“问完也得装袋。你省点力。”
沈瘦子听见“装袋”，悄悄往陆衡身后挪。陆衡没拦，只把扣着衣领的手滑到他后腰。他也在那张收尾名单里。
陆衡把短刀丢到地上。
刀落得很近，刚好在一滩浅水旁。
提刀矿丁停在刀外，先朝绳手偏了偏头。绳手会意，抖开活扣，往陆衡颈上套。
陆衡没躲。
粗绳擦过耳边时，他突然下沉。活扣套空，绳圈落进浅水。沈瘦子早被陆衡扣住后腰，惊叫着向前扑去，恰好撞在提刀矿丁胸口。
两个人挤成一团。
陆衡把麻木的左脚踩死水里的绳圈，屈下右膝，伸手摸回浅水旁的短刀。绳手急着往回抽，脚下却被自己的绳带得踉跄。
周麻狗从排水沟里探头，看见这一幕便懂了。他捡起一块石头砸向白灯。
灯罩碎裂，白灯灭了，只剩背后石缝里漏进的一线火光。
提刀矿丁骂了一声，先把沈瘦子推开，刀锋横扫。陆衡听见风声，后仰仍慢了半拍，胸前被割开一道长口。血刚涌出，炉口便在体内张开，饥意直奔近处三个人。
陆衡咬住牙，没有伸手。他一脚踩死绳圈，腰背猛地向后坐。绳手被自己的活扣拖倒，膝盖磕上石棱。提刀矿丁听见同伴倒地，本能回头。
陆衡从沈瘦子肩后抢近，短刀送进对方肋下。
刀尖先碰到骨头，偏了一下，随后才挤进软处。热血沿刀背涌到陆衡手上。
提刀矿丁全身僵住，嘴里冒出一口带泡的气。他没立刻倒，反手死死抓住陆衡肩膀：“拔出来……疼。”
陆衡的手在抖。提刀矿丁另一只握刀的手还在动，刀口已经朝排水沟里的老葛偏去。陆衡看见后，双手握住刀柄，往里送到底。
那只握刀的手垂了下去。
刀送到底的一刻，炉口猛地牵住死者的血热。那股热太近，也太厚，几乎顺着刀柄自己往陆衡体内钻。他冷透的指尖麻了一下，握刀的手却越攥越紧。
提刀矿丁靠着他慢慢跪倒，额头撞上陆衡锁骨。最后一口气很热，散掉后，人便重得像一袋湿矿。
陆衡仍攥着刀柄。血热贴着掌心，他低下头，先看见自己手臂上张开的伤口，才用左手去掰握刀的五指。最后一根手指松开时，短刀留在了对方肋下，尸身擦着他的衣襟滑进黑水。
炉口没有吃到血，暴躁地撞了两下胸骨，先前炼来的热也随之退潮。左腿重新发麻，眉骨和胸口一齐淌血。陆衡撑住石壁，手下一滑，指腹被粗石剐掉一层皮。他勉强撑稳，缓过一口气，才弯腰去拔刀。
刀拔出来，胃里也翻上酸水。他扶着石壁吐了几次，只吐出方才那口硬饼。短刀上的血滴进黑水，一缕一缕散开。
绳手趁机爬起来，抓起收尸绳便跑。周麻狗从侧面冲出，肩膀撞上对方腰眼。两个人滚进排水沟，绳手挥拳砸破周麻狗眉角，又被老葛用半块石头砸中手背。
老人连咳带骂：“当我死了？”
绳手疼得松绳。陆衡赶到时没有追命，只一刀扎穿对方手掌，将人钉在沟边腐木上。
绳手惨叫着扯开手，半个掌心留在木刺上。他不敢再捡绳，连滚带爬钻进排水沟后的岔口。白灯碎了，他一路撞墙，短哨也吹得走了调。
周麻狗想追两步，脚下收尸绳却缠住小腿。老葛一把拽住绳尾：“别追。逼急了，他回头拼命。”
“就让他回去报？”
“让他回去。”陆衡拔出短刀，“邢枯荣得知道下面死的是谁。”
沈瘦子见出口空了，拔腿就跑。
周麻狗要追，被陆衡叫住：“让他走。”
“他会报信！”
“他已经报了。”
“那更该追。”
“他没刀。风沟口也没松手。”陆衡朝沈瘦子一瘸一拐的背影偏了偏脸。
沈瘦子拖着伤脚跑不快，听见这句肩膀一缩，仍没回头。风沟尽头已经露出地面的冷气，他脚下反而更急。片刻后，通往出口的岔道里只剩跌跌撞撞的脚步。
陆衡蹲到尸体旁。
那张脸有一半浸在黑水里。陆衡把人翻正，盯了两息，才从尸体腰间摸出一枚薄铜片。
铜片正面刻着七号仓，背面是邢枯荣的“邢”字。孔边穿着一小段收尸绳，绳头已经打成装袋活扣。
“他连绳都给自己人备着。”周麻狗捂住眉角，声音发哑。
老葛把破帽摘下来，盖住死者的脸：“人家未必当他是自己人。”
陆衡把铜片塞进衣内，又捡起绳手丢下的收尸绳，解开活扣，把绳尾抛给周麻狗。
周麻狗看着陆衡手里的血刀：“手抖成这样，你还往里送？”
陆衡把刀按进沟水，洗到第三遍，手仍没稳：“第一次离这么近。”
“下次呢？”
“不知道。”
周麻狗还看着他。陆衡把刀收向袖下，刀柄滑了一次，周麻狗伸手托住他的腕子，等他重新握稳才松开。
三个人沿风沟往外走。陆衡扶老葛，周麻狗拖着收尸绳。陆衡脚下一软，周麻狗便停住，把老人的胳膊接到自己肩上。陆衡扶着石壁缓了一口气，两个人都等着他。
风沟尽头出现天光时，后方又响起短哨。
哨声隔得很远，没敢追近。
周麻狗扶着老葛先迈了出去，又回头看他。天光刺得陆衡眯起眼，冷风灌进鼻腔，冲淡了一点血腥气。矿刀藏在袖下，刀柄还温。他扶着洞口石壁，拖着左腿跨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