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火贴地卷来，先舔上陆衡的左鞋。
鞋面立刻焦裂。周麻狗拖着老葛往风沟挤，沈瘦子和二层灯手还堵在碎石前，谁都想先钻进那条刚露出来的窄缝。
“让老葛进！”周麻狗一刀背砸在沈瘦子肩上。
沈瘦子被砸得趴下，仍抱着灯手的腿：“他进去会封口！”
“我封了，你们也能扒开。”灯手用脚后跟乱踹，“火来了，撒手！”
一脚正磕中周麻狗的手腕。那把从栈道捡来的短刀打着转落进油槽，转眼被黑火盖住。
老葛咳得站不住，手却抓住周麻狗衣摆：“别挤。缝塌了，一个都走不了。”
火已经烧到陆衡脚边。
腕上的旧铁片烫进伤疤。胸口那座残破烘炉再次浮起，炉门震得肋骨发疼。它要这片火，也要陆衡身上的血。
矿灯被挤到陆衡脚边，挡着周麻狗往后退的脚。他一脚将灯踢回油槽。灯壳撞裂，积油轰地窜起，火从脚边卷过了膝头。
“老葛先爬。周麻狗推他。”
“你呢？”周麻狗问。
“我挡一口。”
“你拿什么挡？”
陆衡将右掌探向黑火。木缝前那两口火进去时，最先冷下来的就是这只手。他记得鼻血涌进嘴里的味道，也记得再来一口就未必站得住。
火先咬住指尖，陆衡的手缩了回来。胸口那一下震动却更重，仿佛要把他重新拖向火里。他用左手掐破右掌刚收住的裂口，把流血的掌心又往前送了半寸。
胸口骤然一空。
扑到胸前的黑火猛地一弯，沿陆衡的右臂灌进身体。风沟前的火头跟着偏向他，周麻狗趁那一线空隙将老葛的肩推进缝里。皮肉像被钻开，腥臭黑气同时从陆衡鼻口涌了出来。
陆衡浑身一震，后背撞上木闸。
太多了。
肩背筋肉在火里猛地收紧，陆衡的心跳却轻了一拍，又轻一拍。
衣摆仍在燃，左鞋也烧得冒烟。他踩灭衣角，左脚背已经鼓起一串水泡。右臂只能抬到胸口，再高一寸，肩头便重新渗血。
眼前的人开始带上血色。
沈瘦子耳边的伤、灯手磨烂的左手五指、老葛咳破的喉咙，全亮得刺眼。
陆衡闭了闭眼，手掌仍贴在火里。
风沟那头，周麻狗把老葛推进去半个身子。老人肩骨卡住，疼得直抽气，硬是没叫出声。周麻狗回身要帮陆衡，被陆衡喝住：“推！”
周麻狗咬牙继续。
二层灯手忽然踹开沈瘦子。他一脚蹬上缝口外的碎石，左手攀住上沿；老葛还卡在下面，他挤不进去。沈瘦子扑来拽他的腿。灯手松开上沿，左袖里竟滑出第二把短刀，反手便扎进沈瘦子小臂。
“你真想把我们封死？”沈瘦子疼得声音都劈了。
灯手面孔扭曲：“我留在这儿，邢头也不会放我上去！”
他拔刀又刺，逼退沈瘦子，随后一脚蹬向老葛卡在缝里的肩。老人要是被踹回去，风沟便会重新堵满活人。
陆衡从火中拔出手。
那只手黑得看不见皮，五指却比入火前更稳。他跨过油槽，一把抓住灯手脚踝。
灯手回头，短刀接连扎下，先划开陆衡眉骨，转腕又刺进前臂。刀锋入肉不深，便被绷紧的皮下筋膜拖住。
陆衡仍死扣着那只脚踝。
灯手慌了，另一只脚猛踹陆衡脸侧：“放开！你想一起死？”
陆衡往后一拽。
炉中炼出的热沿背脊落到手臂。灯手整个人被从缝口外的碎石上拽下来，后腰重重撞在木闸下沿。闸板本就被火烤裂，这一撞，木缝顿时张开。
上方还有人在倒油。
黑油浇到灯手头顶，也淋了陆衡半身。
灯手尖叫起来，拿刀的左臂连刀一起箍住陆衡腕口：“救我！我告诉你哪条路上地面！”
陆衡抬头。木闸裂口里，一只手正推着油罐，打算把两个人一并烧掉。
灯手看见陆衡眼神，左臂箍得更紧：“我接灯，我没点火！点火的是上面！”
话音未落，他一直攥着的第二把短刀便刺向陆衡肋侧。
陆衡左手扣住他的刀腕，向外一折。炼过黑火的力涌进五指，骨头当场折断。刀柄在对方松开的指间一歪，陆衡顺势握住，抽了出来。
灯手疼得全身一松。
陆衡扣着灯手脚踝的五指绷到极处。他忽然松手。
灯手滑进油槽，黑火轰地合拢。惨叫在木闸下撞了几次，很快只剩油泡破裂的噼啪声。
陆衡握刀站在火边，喉咙里全是烧肉味。
沈瘦子趴在风沟前，回头看了两眼。等火里再没有叫声，他把脸埋进伤臂，干呕了一下。
周麻狗在缝里骂：“人都要烧过来了，还看？”
沈瘦子抬起满是鼻血的脸：“昨天他还跟我分过半张饼。”
“刚才他也拿你垫脚。”
沈瘦子没有反驳，只往风沟里爬得更深。
陆衡腕上还留着灯手掉下去前的抓力。胃里的酸水已经顶到喉头，木闸上方的油罐却仍在倾斜。推罐的人发现下面没了回话，探头往裂缝里看。
陆衡抡起短刀，刀尖穿过木缝，扎进那只手掌。
上面惨叫，油罐翻倒在另一侧。脚步踉跄着跑远，二层灯线彻底乱了。
“陆衡！”周麻狗在风沟里喊。
老葛已经过去，沈瘦子也抱着伤臂钻进缝。周麻狗留在最后，半个身子探出来，脸被烟熏得乌黑。
陆衡迈出第一步，膝盖便跪下去。
炉火还在皮下游走。他用右手撑起上身，左腿却麻得拖不动。风沟里三个人的血味正一股股往外涌。
沈瘦子离得最近。陆衡只要伸手，炉口便能顺着那条伤臂再喝一口。
沈瘦子也察觉了，拼命往里缩：“别碰我。”
陆衡握刀的手抬了一点。
“小陆。”老葛从深处咳着叫他，“进来。我这儿有块硬饼。”
老葛手里的硬饼硌得发白。账棚外，断指汉子护住木牌的那只手忽然从陆衡眼前闪过。
他把短刀咬在齿间，用烧黑的手抓住石缝。周麻狗扑出来，攥住他的后领往里拖。两个人一同摔进风沟，火舌擦着陆衡鞋底卷过。
沈瘦子立刻去推碎石，想把缝口堵上。碎石一块块塞紧，外头的火光缩成几条细线，四个人这才敢喘气。
老葛摸了摸陆衡前臂。烧黑的皮下，筋膜收得很紧，刀口仍在流血，边缘却没有翻开。
“炼皮的人才能把伤收成这样。”老人说。
“我算吗？”
“摸到门槛。再来一次，你也可能直接干在门外。”
老葛把硬饼掰开。陆衡接过半块，咬下一口。饼硬得硌牙，炉中的饥意只安静了几息，又开始撞门。
老葛把另一半递给沈瘦子。沈瘦子愣着没接。
“吃。”老人喘道，“待会儿要是再卖路，至少把价喊响点。”
沈瘦子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还是接了。他咬得很小口，像怕这半块饼也会被记成一笔还不起的债。
陆衡试着握刀，掌纹当即崩出新血，便把刀横回膝上。缝外，灯手的惨叫早停了；木闸上方也只剩一个伤手之人踉跄逃远的响动。
沈瘦子的小臂仍在渗血。陆衡把手里剩下的硬饼全塞进嘴里，干面噎得眼底发红，目光始终压在自己的刀尖上。
周麻狗托了他后背一把，让他靠稳石壁，又蹲回缝边听动静。陆衡慢慢咽下那口饼，听着老葛的咳声和沈瘦子细碎的咀嚼声，暂时没再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