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层灯手爬不快，粗绳吊着的木档梯上隔几步便有一滴血。
沈瘦子走在最前，陆衡紧跟着他，老葛扶梯慢慢往上挪。周麻狗举着半截灯芯，守在最后。谁脚下一滑，四个人都要滚回塌口。
沈瘦子右掌烂得握不住梯档，只能用小臂撑。他爬到一半，忽然侧头：“上面没人了。”
陆衡掌中的铜扣还带着血：“那你喊一声。”
沈瘦子闭上嘴，继续往上。
“邢枯荣什么时候递的死数？”陆衡在下面问。
“天没亮。”沈瘦子的目光躲向梯档，“牌先挂，人后抓。”
周麻狗握着矿镐的手紧了一下：“人还没抓，你们就在坑里等了？”
“我只接笼里的灯。”沈瘦子爬得更快，“二层接灯，上头点灯。上面是谁，我真没见过。灯一灭，他们就封坑。”
木档梯尽头横着一道矮栅。烧伤的灯手守在栅后，矿灯蒙着湿布，左手握刀，右臂软软垂着。他身后只有一段不足十步的旧栈道，尽头堵满碎石，石缝里漏着冷气。
沈瘦子刚露头，短刀便捅了下来。
“是我！”沈瘦子吓得缩颈。
灯手没有收刀：“扣呢？”
“掉了。”
“你身后是谁？”
沈瘦子回头看陆衡，喉咙动了动：“坑里活口。”
灯手脸色一狠，刀锋转向梯绳。粗绳刚被割开一道白口，整架木梯便往井壁歪了歪。
陆衡早把铜扣夹在指间。刀刚碰绳，他便屈指弹出。铜扣打在灯罩上，叮的一声。
灯手本能回头。
沈瘦子趁机抱住对方膝弯：“梯断了谁都别上！”两个人挤在矮栅前翻滚，短刀擦过沈瘦子耳朵，割下一块血皮。
陆衡登上最后两级，一肩撞开矮栅。
灯手拿刀柄猛砸沈瘦子后颈。陆衡扣住他持刀的左腕，往矮栅上一磕，短刀脱手落下。沈瘦子刚想松手，瞥见梯绳的豁口，又抱死了那双腿。
灯手抓起栅边木灰迎面撒来，趁陆衡迷眼，一脚踢远短刀，拖着沈瘦子往栈道尽头爬。
“撒手！”他用后脑撞上沈瘦子鼻梁，“上头见不到扣，会把你也封了！”
沈瘦子鼻血横流，仍死抱着不放：“你敢回去说我死了，我先勒断你。”
周麻狗这时才爬上来。他捡起短刀，横在灯手颈后：“再爬，我帮你把脑袋先送进去。”
“你会用刀吗？”灯手喘着问。
“不会。”周麻狗压低刀背，“手抖，容易割偏。”
灯手终于趴住不动。周麻狗嘴上凶，握刀的手确实在抖；刀刃已经划破一线皮，血顺着灯手后颈往下淌。
陆衡抹开眼边木灰，扯下遮灯湿布。矿灯亮透栈道：前面是堵死的检修风沟，风沟上方斜压着一扇木闸，闸板下沿横着窄槽，闸后不止一双脚。
他摸回落在栅边的铜扣，脚踩住灯手还在往碎石里抠的左手。
灯手盯住沈瘦子：“你带他上来？”
沈瘦子耳边全是血，气也喘得乱：“你先割梯。”
“下面封了，你我总得活一个。”
“凭什么是你？”
灯手的五指还在往风沟方向抠。沈瘦子抹掉鼻血，挡在他前头。
陆衡示意握刀的周麻狗：“看着风沟。”
周麻狗换了换握刀的手，仍抖得厉害：“你就不怕我先跑？”
“你敢跑，老葛先骂死你。”
老葛咳得直不起腰，仍接了一句：“省点气，我骂人费肺。”
周麻狗骂骂咧咧守到风沟前，脚却站得很稳。
木闸边钉着一只攀爬用的铁环。陆衡单手扣住，身子只提起一点，肩口便裂开。右臂往下一沉，血顺袖口滴在栈板上。他扣紧铁环，双脚先找回了栈板。闸后的脚步不止一双，铁销也跟着响了一声。
陆衡松开铁环，把矿灯放在灯手面前，又将铜扣丢到两人中间。
“碎石后面通哪？谁先说清，扣归谁。”
沈瘦子盯住铜扣：“检修风沟。沿着走，能绕到地面。”
灯手开口更快：“早堵死了。木闸下有放油槽，上头一扳闸，油能冲松碎石。”
“放什么油？”陆衡问。
灯手迟了一息。
沈瘦子脸色变了：“封坑油。”
那东西平时用来烧塌口的潮木，油里混着黑砂灰，沾上水也灭不了。风沟若灌满，人能烧成黏在石壁上的炭。
木闸后忽然有人敲了两下。
灯手下意识挺直腰，朝矿灯伸手。陆衡先踩住灯柄。
闸后的人问：“二层，几口？”
灯手看着陆衡，没有答。
“报数！”上面又喝了一声。
陆衡将铜扣推到灯手坏掉的右手旁。灯手伸手去够，陆衡脚尖一碾，扣边压住焦皮。
灯手疼得声音发颤：“一口！只剩我！”
闸后安静了片刻。
“沈瘦子呢？”
灯手看向沈瘦子。
沈瘦子也看着他，沾血的拳头一点点攥紧。
灯手咬牙：“死了。”
沈瘦子脸上最后一点犹豫没了。他扑过去，膝盖压住灯手胸口，左拳一下下砸在对方脸上。灯手右臂不能动，只能抬左肘挡，鼻血很快涌进嘴里。
“我替你接了多少回灯？”沈瘦子边打边喘，“你一句死了？”
灯手吐出一颗牙：“你少装。下去的牌，哪块没经你手？”
沈瘦子的拳停了。
木闸后传来铁销转动声。沈瘦子脸色一白，松开灯手：“他们信了。油要下来了。”
闸下的窄槽开始渗油。
黑油先滴在铜扣旁，转眼便沿木纹往风沟爬。灯手顾不上鼻血，翻身便往碎石处冲。周麻狗刚举刀，沈瘦子已经扑到风沟前：“让他扒！最下边那块是松的！”
灯手只有左手能用。指甲插进石缝，最下面的碎石刚被抠松，指头便全磨出了血。沈瘦子也跪到旁边，两个人一边互骂，一边拼命往外搬石。
老葛靠墙坐下，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浅。周麻狗想去扶，老人拍开他的手：“盯刀。老子还喘着。”
油线越过栈道中间那枚翘钉，已经爬过大半栈板。
木闸后亮起火光。
陆衡腕上的旧铁片随之发烫。肩口的血还在滴，铁片却一点点热过体温。
风沟里终于漏进一线冷气。
灯手狂喜：“开了！”
下一刻，一支火把从木闸上方落下。
黑油轰然燃起。火根先红，卷过油里的黑砂灰，转眼便黑了一层。
灯手丢下碎石，踩着沈瘦子的背就往风沟钻。沈瘦子被踩得脸贴地，伸手死死抱住对方脚踝。
两个人在火前拧成一团。
灯手翻起的指甲抠进沈瘦子伤臂。沈瘦子疼得满脸是泪，仍朝陆衡喊：“我搬石！你先把他拖开！”
“你松手，我就拖。”
“我一松，他跑了。”
“那就抱紧。”
沈瘦子骂了一句，把肩背整个压了上去。
陆衡站在最靠近火的地方。黑火映在腕间旧铁片上，把锈斑照得通红。
黑油已经烧过栈道中段，沈瘦子和灯手仍拧在风沟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