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火扑上掌心，陆衡先闻见一股焦味。
十二年前，屋梁烧断时也是这个味。那一晚早被他压进旧疤里，此刻却顺着火气全翻了出来。他本能地甩灯，五指却像钉死在灯柄上，怎么也张不开。
沈瘦子趴在脚边，仰头看见这一幕，脸上只剩惊恐：“松灯！快松！”
“你当我不想？”
话出口时，陆衡的牙关已经磕出一声。那缕黑火细得像针，钻进手掌后没有停，沿着血脉直刺胸口。他抬起左手去掰右腕，指尖刚碰到旧疤，藏在里面的铁片便烫得发白。
咚。
一声闷响从胸腔深处传来。
四周的塌声、喘息和叫喊都远了。黑暗里浮出一座看不清形状的烘炉，炉壁残破，炉口深得发寒。它不像刚刚醒来，倒像已经饿着等了很多年。
陆衡后背发冷。他想退，那座炉却先朝黑火张开。
黑火刚碰到炉口，便被一股吸力扯了进去。掌心的灼痛随即消失。
陆衡还没来得及喘气，全身的血已经朝胸口涌去。掌上裂口先白，嘴唇随后失去颜色；那口炉吞了黑火还不够，又从他身上索走一口热血。他膝弯一软，差点跪进黑砂。
炉中传出碾磨般的低鸣。
腥臭、油灰和灼意被一点点压碎，最后只剩一缕干净热流。热流从胸口冲回肩背，原本被矿丁撞散的筋肉猛地收紧，右臂重新有了力气。
握灯的五指由麻转痛，又从痛里生出一股新力。陆衡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没有焦肉，裂口却白得像死人。
木缝后骤然传来一声拉拽，青光再次绷直，残余黑火贴着灯芯钻来。陆衡刚侧过灯，火尾已经擦进掌边，胸腔里的炉口自行张开。
炉口又索了一口血。鼻血涌过嘴角，陆衡眼前发黑，凭着最后一点清醒将灯口扣向石壁。青光一断，余下的黑火也跟着缩回木缝。
陆衡撑住石壁，没有倒。指尖已经冷了，再来一缕，他未必还站得住。他把矿灯放到脚边，灯口仍抵着石壁，空出右手。肩口仍在渗血，皮下收紧的筋肉却没有再散开。
木缝里的瘦手又探出来，指尖已经钩住灯环。灯被拖得擦过石面，罩口眼看要离墙。陆衡伸右手扣住那截腕子，将灯环从指头里扯开，脚尖随即抵住灯底。
木后传来痛哼。
木后的脚接连蹬响横梁，那截腕子在他掌中扭了两下，没能抽回去。陆衡踩稳黑砂，拧腰后拖，肩背收紧的筋肉顶住了这股力。半条胳膊被硬生生拖出木缝，肘弯卡在了断木上。
“周麻狗，镐。”
周麻狗愣了半拍，赶紧把矿镐递来。陆衡左手接住，将镐柄卡在那只手腕与木梁之间，右手才松开敌腕，转而压住镐柄。木梁和骨头同时发出闷响。
“啊！”木后的人终于叫出声。
陆衡掌心也在裂。刚长出一点力的皮肉承不住这股拉扯，血从指缝涌出，一滴滴落在矿灯上。胸口猛地一抽，那口炉竟朝他的伤掌转了过来。
陆衡心里一寒，左手沿石壁推开矿灯，灯口始终抵着石面，右掌仍压着镐柄。
沈瘦子挣扎着往外爬。陆衡一脚踩住他的裤脚。
陆衡把灯沿墙又推了一点，挨近沈瘦子烧烂的右掌。灯火失去黑线牵引，颜色由青转黄，热度却更高。沈瘦子闻到自己焦皮的味道，胃里一阵翻涌。
灯又往伤掌边近了半寸。
“他不听你的，倒知道灭你的口。还替他藏路？”
“左边斜缝！”沈瘦子缩着伤手，话一下全漏了出来，“这一层只有他。更上面还有看灯的，我真不知道几个。”
老葛靠着石壁，哑声开口：“我儿子那年，也走左边？”
沈瘦子不敢看老人：“我那时还没接七号坑的灯。”
老葛抄起一块黑砂石便要砸。周麻狗赶紧抱住老人腰，嘴里骂着沈瘦子，手上却没让石头落下。砂粒落进两人的衣领，他抬头望向斜缝，又把老人往外拖了半步。
陆衡低头时，胸口的饥饿忽然变了味。
老葛咳破的喉咙、周麻狗磨伤的虎口、沈瘦子烧烂的掌心，三处血气一齐涌进鼻端。每一处都热，每一处都像能拿来填炉。
陆衡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紧。
沈瘦子的裤腿下，血正从鞋边往外渗。炉口仿佛对准了那条伤腿，只等陆衡伸手。
“小陆。”老葛叫他。
陆衡抬头。
老人握着石头，防的已经从沈瘦子变成了他。周麻狗也弓起背，随时要撞过来，眼里又怕又狠。
陆衡换左手抵住镐柄，缓缓松脚，把流血的右掌按上粗石。石棱剐开伤口，尖痛将那股饥意压回胸腔。
陆衡压住呼吸，没有遮掩：“离我远一点。”
周麻狗咽了口唾沫：“你刚才一直盯着他的腿。”
“嗯。”
“想咬？”
陆衡瞥向沈瘦子鞋边的血：“差一点。”
周麻狗拖着老葛往后挪，嘴里低低骂了一句。老葛没走远，仍盯着陆衡的眼睛。陆衡避了一下，又抬眼看住老人。
木后的人趁他们分神，另一只手伸出来抓矿镐。陆衡垂下右手，摸住脚边的灯柄。等对方攥住镐柄，向后猛夺，他才松开左手。
木后的人收力不及，后背撞上横梁，矿镐脱手磕回缝外。周麻狗抢上一步，将镐拖回脚边。
陆衡抡起矿灯，砸向木缝。
灯罩撞碎，余火和热油泼进缝内。里面的人惨叫着翻滚，受伤的右手却再次露了出来。手腕上挂着一枚铜扣，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灯字。
陆衡抓住铜扣一拽。
油布断裂，铜扣落进掌心。木后的人丢了灯扣，连滚带爬往上层逃，沿途撞响一排旧木板。那条右臂被热油燎得大片焦裂，拖过横梁时粘下一层皮，惨叫也跟着远了。
敌人逃得太急，抓起脚边的引路灯便往上爬，连湿布都没蒙严。一束晃动的微光从斜缝高处漏下来，照出藏在左壁后的窄梯。
沈瘦子看见铜扣，肩膀整个垮了。
铜扣贴到沈瘦子眼前：“这个，总认得？”
“二层接灯的人。”
陆衡攥住铜扣，朝灯手逃走后露出的窄梯偏了偏脸：“你在前面。”
“上去也是死。”
“留在这儿，你的人还会回来灭第二次口。”
沈瘦子望了一眼木缝，咬牙用左手抓住梯档。
矿灯已经碎了。周麻狗用镐尖从油里挑出一截尚亮的灯芯，夹进灯罩碎片，勉强照路。老葛一瘸一拐跟上来，经过陆衡身边时，老人低声说：“方才差一点。”
陆衡擦掉鼻血：“我知道。”
老葛把手里的黑砂石换到顺手那边：“你眼睛再变，我先砸。”
“别犹豫。”
沈瘦子听见两人的话，拖着伤脚爬得更快。
陆衡跟在沈瘦子身后，掌心攥着抢来的铜扣。胸口那口残炉已经沉寂，饥饿和眩晕却越来越重。
第一脚踩上窄梯，陆衡膝盖便软了一次。他扣住梯档，腿上往下一沉，五指却没有滑开。掌心仍在流血，铜扣硌得生疼。他喘过一口气，重新把脚踩实。沈瘦子回头看见他脸色惨白，刚想慢下来，陆衡已经用肩顶了顶对方伤腿。
“接着爬。”
沈瘦子转回去，手脚并用往上逃。二层灯手还在高处，木梯随着那人的脚步轻轻晃动。陆衡攥紧铜扣，朝头顶那束微光爬去，梯档上留下一枚枚血掌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