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笼落到半腰，沈瘦子抬手，在灯柄上敲了两下。
两下间隔一模一样。敲完，他没有看灯，先抬眼望向头顶。
头顶隔着浓雾回了一声铁响。
铁链猛地一松。
陆衡脚下一空，右肩先撞上笼顶。桌角撞破的伤处又被扯开，热血顺着背往下淌。他伸手去扣沈瘦子，只抓住一片衣角。矿灯脱手滚向笼门，周麻狗一脚勾住灯环，自己却被铁栏带得往外栽。
陆衡反手攥住他的腰带。肩头一软，两个人险些一起撞上笼门。
周麻狗胡乱抓住铁栏，虎口当场磨开：“你娘的——”
“灯！”沈瘦子扑过去抱住矿灯，嗓子都劈了，“灯灭了，谁也落不到底！”
笼顶猛地一震，松链重新吃住了分量。四个人又被掼回铁板，头顶的绞盘咔咔乱响，吊笼一顿一顿地往下滑。老葛抱着撞肿的膝盖直咳。二层旧栈道慢慢越过笼栏，一道人影贴着木梁站在暗处，脚上沾着一圈红泥。见灯还亮，那人影才往后退。
“链子旧了。”沈瘦子喘着气，“七号坑的链——”
“怎么偏听你的手？”陆衡擦掉唇边的血。
沈瘦子不答。
老葛抬起灰白的脸：“我儿子下七号坑那晚，提灯的也敲了两下。”
沈瘦子抱灯的胳膊骤然收紧。
陆衡只将怀里的死牌露出半角。青火随即矮下去，火尖朝牌角折弯。栈道已经升到头顶，那只红泥鞋踏上外沿，鞋尖却停在了灯光外。
“收起来！”沈瘦子盯着压低的青火，声音发紧，“先把牌收起来！”
陆衡把死牌按回衣襟：“先落地。”
他扶住笼栏，不再碰灯。
吊笼砸到底时，四个人同时一矮。陆衡右膝重重跪地，眼前黑了一瞬。笼外没有接人的矿丁，前方是堆满湿木的塌口。塌口旁留着一条窄路：贴左壁铺着黑砂，右边横着一道油亮黑痕。
“跟着我的脚！”沈瘦子抱灯冲向黑痕。
他只在一块灰白木片的边角踩了一脚，便斜跨到左侧黑砂上。木片纹丝没动。
陆衡的鞋尖刚沾到木片边缘，周麻狗已从后面挤来。两个人的分量一压，整块灰木猛地翻开。
周麻狗半条腿坠了下去。坑底一排削尖的断木齐齐弹起，擦着他的裤裆钉进木沿。
陆衡一把扯住周麻狗后领，却没能将人拉上来。两个人还在往下滑，周麻狗已经抡起矿镐，横着卡死坑口。镐柄刮过伤手，刚磨开的虎口又裂深一层。
“撒手！”周麻狗吼，“老子撑得住！”
周麻狗的脚重新踩稳，陆衡松了手，抬头去找沈瘦子。方才见对方走得稳，他竟真跟了那一步。沈瘦子却已经抱灯沿黑砂往前逃。他慌忙跨出第二步，右脚偏进旁边的油泥，踩紧了埋着的绳扣。
暗桩被绳扣牵动，黑油下的断木猛地弹向左壁，刺穿沈瘦子的鞋边。沈瘦子惨叫着扑倒，矿灯撞上石壁，灯罩边沿磕开一道缝。黑油泼上他的右掌，青火顺着油线蹿过去。
火光一下舔到腕口。
沈瘦子在地上滚得没了人声。陆衡扑过去抓住他后领，将人硬拖出黑油。右肩的血又热了一层，整条胳膊都在发抖。
周麻狗拔出矿镐，喘着粗气骂：“他差点送咱俩下去，你还捞？”
“先捞。”陆衡踩灭沈瘦子袖口的火，“那两下还没说清楚。”
沈瘦子的右掌已经烧掉一层皮，拇指蜷在掌心，再也扣不紧灯柄。他疼得直抖，望向陆衡的眼神却第一次没敢躲。
周麻狗用镐尖挑断两根弹起的木刺，又将翻板顶死。老葛拖着伤膝挪过坑口，经过沈瘦子身边时，把身侧半步空处让了出来。
“别死在这儿。”老人说，“我还没问完。”
“镐还握得住？”陆衡朝周麻狗裂开的虎口抬了抬下巴。
“比你那条胳膊强。”
陆衡朝左侧黑砂偏了偏脸：“这回，慢些踩。”
沈瘦子用左臂夹紧矿灯，拖着伤脚往前探。左鞋踩实黑砂，他才把烧伤的右脚带过去，没再斜跨那道黑痕。陆衡看清两只脚都落稳了，才招呼老葛跟上。陆衡跟在他后面，右臂垂得比左边低。老葛走第三，周麻狗提着沾血的矿镐断后。
四个人挤上黑砂，走出七八步，老葛抬手：“听。”
贴着他们右肩的湿木后，响了一声敲击。
笃。
沈瘦子整个人僵住。
第二声紧跟着落下。矿灯里的青火骤然绷向木缝，细直得像一根线。
“伏下！”沈瘦子往石壁上扣灯，罩沿却被凸石顶住，漏出一线青光。
青线才绷直，一缕黑火便从碎木后贴线倒爬回来。
黑火贴上湿木的刹那，陆衡眼前忽然闪过十二年前烧断的屋梁。焦木和皮肉混在一起的味道仿佛又堵住口鼻，他的手僵了半拍。
周麻狗从后面一把扯住他。黑火擦着两人的发梢钻过，在石壁上烧出一道焦沟。
“发什么愣！”
陆衡咬住舌尖，血腥味压过了焦味。他摸到怀里的死牌。牌角刚靠近灯罩，绷直的青火便朝木牌沉下去。
他没有问沈瘦子，翻腕把死牌扣上灯罩背面。
青线折向地面，沿线爬来的黑火也跟着压低，够不着灯芯了。沈瘦子盯住陆衡扣牌的手：“别松！”
碎木后传来一声低骂。
一只瘦手穿过木缝，五指抓向矿灯。指缝里全是红泥，腕上缠着油布，正是二层栈道上那个人。
沈瘦子用左臂死死夹着灯。那只手没抓住灯环，转而扣进他肩头，四根指甲当场撕开皮肉。
“闭嘴！”木后的人将他往缝里拖，“进来！”
沈瘦子的肩膀撞上湿木，叫声都变了调。陆衡把死牌塞回衣襟，腾出手抓住他腰带。
牌一离灯，青线便回直，黑火沿线逼向灯芯。沈瘦子慌忙将灯口抵住平整石面；青光被堵住，黑火才缩回木缝。他不敢再挪灯。
陆衡往后退了一步，没能把人拽出来。
周麻狗没等他开口，矿镐已经横进木缝。镐柄卡住那截手腕，另一头死死抵上木梁。老葛贴着石壁听了一息：“木后是空的。人往上退！”
碎木后的手还在加力。沈瘦子半边肩膀已经挤进缝里，血顺着木板往下淌。他盯住那只红泥手，恐惧一点点变成了狠。
“二层！”他扯开嗓子，“灯丢了！停手！”
那只手顿了一瞬。
陆衡抱住沈瘦子的腰，借着周麻狗卡住木梁的力气往后一拽。沈瘦子摔进黑砂，肩头留下四道翻开的血口。
周麻狗顺势抽回矿镐，踉跄着退了两步。
矿灯也从沈瘦子臂弯里飞了出去。
陆衡右手接住灯柄。灯口离了石壁，青光重新绷向木缝。他立刻翻腕，要把灯口扣回去。
黑火已掠过灯芯，贴着灯柄爬进指缝。腕上旧铁片骤然灼烫，五指猛地收紧，矿灯在碰到石壁前顿住。
黑火沿着灯柄直奔陆衡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