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人叫郑槐，管西下棚夜巡。
他三十来岁，眼角有道横疤，手里那把刀没出鞘，刀鞘却比许多人的刀锋都干净。身后还跟着两个巡夜弟子，一人提灯，一人拿着薄木板。
“夜闭后出棚。”郑槐又说了一遍，“去了哪儿？”
“旧水槽。”
“做什么？”
“追拆墙的人。”
提灯弟子往屋里照了照。床倒了，柜歪了，后墙开着缝，地上全是水和灰。两种脚印踩在一起，其中一双右跟缺角，清楚得像故意留给人看。
“谁拆墙？”郑槐问。
“灰衣，缺右跟，左脸有块月牙烫疤。”
郑槐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陆衡看见了。
“认识？”
“我问你，没让你问我。”郑槐走进屋，鞋尖停在三棱针旁，“这是谁的？”
“他的。”
“你碰过？”
“没拔。”
郑槐蹲下，用刀鞘碰了碰针尾。针身泛青，近灯后那股冷香更明显。提灯弟子闻到，立刻把灯挪远。
“收纸链的醒神针。”他低声道。
郑槐横了他一眼。提灯弟子闭嘴。
陆衡垂眼看着针，没出声。
他们知道这种针，至少见过。缺跟不是一个刚从山外钻进来的生人。
拿木板的巡夜弟子已经准备落字：“新入弟子陆衡，夜闭后擅离西下棚——”
“写短些。”陆衡道。
那人抬头：“你还挑？”
“写我夜出，后墙是谁拆的、针是谁带的、第二双脚是谁的，你都得跟着写。木板这么窄，怕不够。”
“你擅离在先。”
“我出去时，他已经进屋。”陆衡用左脚点了点湿灰，“我的脚印从柜后起，他的从墙缝起。你若看不明白，我拿水再走一遍。”
郑槐看着地面，没说话。
两双印确实分得开。陆衡鞋底磨平，缺跟那双右脚短一角；一个从屋里追出，一个从屋外进来。若只记陆衡夜出，这根针和被撬开的墙便得算夜巡没看见。
巡夜弟子握着笔，迟迟没落。
陆衡把假包踢到灯下。薄木片、窄纸、小石子散着，没有一件值钱。
“他进来抢这个。”陆衡说，“我追了一炷香，不够走到棚口。你现在若想省字，有个省法。”
郑槐抬眼：“说。”
“写夜贼入屋，住户追出，一炷香回。罚我明日粗训加一轮。墙洞、针、脚印，你们带走。别碰我第三日复看的时辰。”
“你倒会给自己挑罚。”
“我右手合不上，粗训多一轮比扣复看疼。”陆衡把吊着的右腕抬了抬，“我挑的不是轻，是你们最好交差的。”
郑槐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矿镇来的都这么会还价？”
“矿镇不还价的人，埋得快。”
郑槐伸手。
“最低木牌。”
陆衡从腰侧取出，只用左手托着。郑槐先看背面的“下”字印，再看左上角那道朱豁。
“第三日申正至暮二铃，东廊复看。”他说，“谁给你开的？”
“洪老吏。”
“白眼洪会嫌麻烦，倒像他的手笔。”
郑槐把木牌还给他，又看向地上那块翻倒的水碗：“这个呢？”
“昨夜有人放门外。半指水，灰叶，紫钩。今天挪了三寸，压过黑丝。今晚我拿来守门，翻了。”
“你喝过？”
“我还想活。”
郑槐用刀鞘把碗翻正。碗底有一道很浅的灰纹，平时看不见，被水泡过后才露出半圈。
提灯弟子的脸色变了：“勾碗。”
郑槐又看他一眼。这回没让他闭嘴，只把空碗递过去：“连针一起送夜巡房。别用手拿。”
碗终于离开了末屋。郑槐亲手交出去，提灯弟子用布把它裹住，连同三棱针收进木匣。
巡夜木板上也终于落了字。
夜贼入末屋，住户追出，一炷香回。墙缝、缺跟足印、三棱针、勾碗在场。陆衡第二日粗训加一轮，不扣第三日复看。
守棚人这时才从坡口赶来，腰带都没系好。
他进门先看郑槐，再看地上的湿脚印：“我巡过，没见人进。”
郑槐问：“夜闭后放过几个？”
“没有。”
“想好再答。”
守棚人的目光落到陆衡腰侧，喉头动了动：“有个末屋的出去倒水。他亮了牌，我以为是这个新来的。”
“脸呢？”
“天黑，没看清。”
“刀呢？”
“没带。”
郑槐抬手就是一刀鞘。守棚人被抽得偏过脸，嘴角当场见血。
“你守的是门，不是木头。”郑槐声音没高，“明日起，牌看印，人看脸。再放进来一个假号，我让你搬进末屋替他睡。”
守棚人捂着脸，怨毒地看了陆衡一眼。
“别看我。”陆衡道，“牌不是我刻的，刀鞘也不是我拿的。”
“你少说一句能死？”
“不好说。昨夜有人专门试过。”
旁边提灯弟子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没敢。郑槐也看了陆衡一眼：“有火气留到明日粗训，别拿来磨我的人。”
“他先问的。”
守棚人更气，却不敢再接。
郑槐用指节敲敲那行字：“看清了？”
“看清了。”
“按个指印。”
陆衡抬起不能合拢的右手。
郑槐骂了一句，从木匣里换出朱砂，让他按左拇指。
“明日卯正，粗训别院。”郑槐从怀里抽出一张灰条，塞到他衣襟，“平日三轮，你四轮。少一轮，复看时辰照扣。”
“你刚写不扣。”
“少一轮再扣。”郑槐道，“你最好别给我添这句。”
“明白。”
木板写满了，左指印也按过。郑槐仍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灯下散开的木片、旧纸和小石子上：“来人摸的是什么？”
“你想听哪句？”
“实话。”
“实话要看你拿什么换。”
两个巡夜弟子同时抬头。
郑槐倒没恼：“你拿夜巡当市集？”
“你认得针，认得碗，也认得缺跟。”陆衡说，“我若把东西说给一个装不认识的人听，太亏。”
屋里静了几息。
郑槐最后只说：“第三日走旧水渠，别信灯。”
“为什么？”
“这一句免费。”
他转身出门。
巡夜弟子提灯跟上，光从潮地上划过去。走出两步，郑槐像想起什么，从腰囊里摸出一块小木片，回手扔给陆衡。
陆衡左手接住。
木片只有两指宽，是从一块仿制门牌上劈下来的。正面烙着“西下”，背面刻着末屋的号。刻痕很新，木屑还卡在最后一笔里。
“旧水槽口捡的。”郑槐道，“我们来时，有人拿它过了第一道棚门。”
陆衡摸了摸自己腰侧。
陆衡腰侧的最低木牌还在，背面有洪老吏刚盖的黑印，左上也有第三日时豁。手里这块假牌只有门号，没有印，更没有朱豁。
守棚人夜里只看门号，不看脸。
“你们的门，挺好进。”陆衡说。
郑槐头也没回：“所以我才劝你别信灯。”
巡夜的光渐渐远了。
塌鼻老头从隔壁门缝探出半张脸：“你第一天就让守棚的挨了一鞘，往后进门难喽。”
“他若真看脸，我以后进门反倒容易。”
“那也得他肯看。”
老头说完便缩回去，门板合上前又丢来一枚弯钉：“后墙拿这个别死。白送的，省得夜里又吵我。”
弯钉落在泥里，锈得发红。陆衡捡起来看了看，尖头还利。他没说谢，只把自己剩下那截干净灯芯抛过去。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飞快接走。
老头没再开门。陆衡将弯钉攥进左掌，先去抵住还漏风的墙板。
陆衡把破门重新顶住，床扶正，缺脚木柜拖回墙边。右肩挨过门板，已经肿起一块，腰侧也换了第三次布。他把八字追令包从伤布后取出，确认布结仍好，重新系到左腋下。那里贴肉，不舒服，却能第一时间觉出有人碰。
陆衡躺下时，最低木牌磕了一下床沿。他将牌往腰后推，顺手把左袖里的三日副页压平；胸前的黑绳真票和腋下小包都没动。
巡夜带来的灯光走远，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同一个末屋门号，一块在他腰间，一块刚从旧水槽捡回来。
窗外，守棚人又让谁进了门。
新木牌磕在门柱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这一次，守棚人把灯举到了来人脸前。灯停了足足两息，他还是抬腿让开。
来人没往末屋走，脚步隐进中排的黑檐下。
守棚人认得那张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