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正，粗训别院开门。
陆衡到时，训场上的泥刚被人浇过。二十四根木桩排成两列，桩头只够放半只脚。桩外是一圈碎石，碎石旁码着十二只石环，每只都有小磨盘大。
带训人叫严桐，脖子比头粗，左耳缺了半边。
他先看人，再看郑槐那张灰条。
“夜出，加一轮？”
“嗯。”
“右手怎么了？”
“暂时不听话。”
严桐伸手捏住他右腕。
陆衡还没来得及躲，那只手已猛地往上一折。腕骨深处像被锥子穿过，五指控制不住地抽搐，仍旧合不到一起。腰侧的伤也被带得一紧。
严桐松手：“病棚在后头。进去躺着，第三日再验。”
第三日。
陆衡看向后墙。病棚只有一扇窗，窗外站着两名杂役。进去的人想出来，要有药房的条。
乙三不会等他养手。
“我腿没病。”陆衡说。
“粗训要提环、过桩、夺布。哪样只用腿？”
“都能。”
场边响起一阵笑。
笑得最响的人叫陶冲，个头比陆衡高半头，肩宽，腰细，右臂上缠着一圈新护皮。他抢在第一排，目光一直没离开训场后那排干床。
“边荒来的都这么能吹？”陶冲道，“一只手提石环，拿牙提？”
陆衡看了看他的左腿：“你两条腿齐，也没见站直。”
陶冲脸色一沉，下意识把左膝绷紧。
严桐却笑了：“行。你不进病棚，就按正常练。四轮少一轮，明日再加。摔断腿，自己爬出去。”
他用竹尺指向训场后那排住屋：“进了粗训，西下棚的临住便收回。你们留在原处的破烂，午后有人扔到院门。前三轮排次，前十二个先挑床，后十二个捡剩下的。完整柜子只有八只，干床只有十张。谁觉得住哪里都一样，可以继续笑。”
笑声立刻少了一半。
陶冲抬头看向住屋中段。那里窗大，檐高，晒得到午后的太阳。湿衣能晾，药粉不会结块，他一早抢到第一排，为的就是那张床。
严桐踢响铜锣。
第一轮提环绕场。
别人双手抓环，贴胸起身。陆衡右手挂在身前，左手扣住石孔，刚把环提离地面，半边身子便被坠得一歪。
石环落回泥里。
陶冲提着自己的从他旁边经过：“牙呢？”
陆衡没答。
他解下腰带，从石孔穿过去，打成活套。套口挂左肩，石环贴在腰侧，左手只负责压住不让它摆。这样吃力更多，速度也慢，至少不必让右手握东西。
严桐没说可不可以。
陆衡便当他没看见。
石环第一下撞腰，刀口当场裂开。第二下再撞，痛反倒连成了一片。他不再躲，步子踩着石环摆动的节拍走。环往前，右脚跟；环往后，左脚顶。绕完一圈时，他衣摆已经滴血，仍比最后两人快。
其中一个便是周启。
周启伤腿上的木片还在。饭棚那一趟水没有白抬，今日却全咬回腿上。他拖着石环过线，脸白得像灶灰。
“腰带借我。”他喘着气说。
“我还有三轮。”
“那借我打法。”
“这个不值钱，拿去。”
周启学着把绳穿环。他自己的麻绳太细，勒进肩膀，疼得龇牙，还是把石环拖过了线。
第二轮过桩。
桩顶湿滑，严桐让每人顶一碗水走到尽头。水洒过半，重来。陆衡只能用左手托碗，右边身体少一处平衡，刚上第三桩便晃了一下。
陶冲从旁边那列追上来，肩膀故意往这边偏。
两列桩相隔不到两尺。他若撞实，陆衡只能往右倒；右臂撑地，这只手几日内都别想再动。
陆衡看着陶冲的脚。
这人左膝有旧伤，平地上藏得住，上桩后每次落左脚，脚尖都要向外撇一点。他敢撞，是算准自己右脚正踩实。
陆衡没有躲远。
陶冲肩膀压来时，他忽然把水碗往对方脸前一送。
陶冲本能偏头，左脚落桩便慢了半拍。陆衡鞋尖在他那根桩侧轻轻一擦，水珠顺木面淌下去。
陶冲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外栽。
他抓住旁边短绳才没落地，碗却飞了，水全扣在自己头上。
训场先静，随后爆出一片笑。
陆衡端着还剩大半的水走过最后一桩，回头道：“两条腿，也得看往哪儿踩。”
陶冲脸涨得发紫。
严桐拿竹尺敲了敲桩：“陆衡，过。陶冲，重来。”
第三轮夺布。
二十四个人抢十二条红布，没拿到的加练。铜锣一响，人群便撞在一起。陆衡的右手太显眼，几乎所有人都先往他右边挤。
他也往右。
前面三个人以为他护伤，跟着封过去。陆衡却在红布前半丈忽然矮身，从一人的腋下穿过，左脚踩上桩座，整个人借力横移。左手没抢最近那条，反而勾住更远处一条布尾。
布另一头在陶冲手里。
“松开。”陶冲咬牙。
“你先拿到的？”
“我手在上面！”
“那就抓紧。”
陶冲猛地回夺。
陆衡等的就是这一下。他没有同他拼力，布一松，人往旁边让。陶冲收势不住，带着红布倒退两步，正撞上严桐摆在身后的空石环。
膝弯一磕，陶冲坐进环里。
陆衡从他松开的手边捡起另一条没人顾的红布。
锣声停。
十二条布都有主。陆衡拿到一条，周启没拿到。
周启靠着木桩喘气，倒没怨，只看了眼他腰侧：“你的血快淌到鞋里了。”
“还没到你的鞋，急什么。”
“我是怕你倒下来压我。”
“那你站远点。”
严桐走过来，竹尺先挑起陆衡的红布，又挑了挑吊着的右腕：“脚下还行，手是真废。”
“暂时。”
“嘴也还行。”
“一直。”
严桐鼻子里哼了一声，指向场外石阶：“夜出加练，第四轮，上下石阶二十趟。做完再分床。”
陶冲已经从石环里爬出来，听见这句，脸上又有了笑。他今日虽丢了人，前三轮仍排在前头，能先选别院里较干的床和完整木柜。
陆衡把红布系在左臂，往石阶走。
第一趟还稳。
第七趟，腰伤像被撕开。
第十二趟，耳中又起了细鸣。掌心旧痕一阵阵发热，怀里那股饿意也跟着往上翻。他不敢借那点热，只用牙咬住舌侧，让血味压住胃里的空。
石阶一共二十一级，每一级都被晨露泡过。他往上时还能靠左腿送力，往下才难。石环撞开的腰伤每落一步便抖一下，血从布里透出来，沿裤缝往靴筒里积。靴底渐渐发黏，像踩着一层不肯落地的泥。
严桐坐在阶顶削竹尺，抬头看过他两次。陆衡等着那句停，竹尺却只朝阶下点了一下。
第十七趟，周启从场边扔来半瓢水。
陆衡左手接住，只喝一口，又扔回去。
“多喝点。”周启道。
“你那条腿更缺。”
“水又不认腿。”
“那你替它喝。”
第二十趟走完，日头已经爬过墙头。
陆衡最后一步落地，右膝险些跪下。他左手先撑住石阶，右臂仍吊在胸前，没有拿伤手逞那一下。周启伸手来扶，他借了半个肩，站稳便松开。
“这次算你帮的。”陆衡喘着气说。
“记得还。”
“一瓢水还半个肩，你做买卖比饭棚黑。”
周启笑骂：“欠着吧你。”
严桐在木板上给他划了一道，不高，不低，正好过线。
先前笑他废手的那几个人闭了嘴，两个占着干石的弟子也各自挪开半边屁股。陶冲站在桩下拧头发，听见压不住的笑，抬脚便踢了一蓬泥过去。
周启挪得最慢，却先把自己那块干石头踢过来：“坐。别死在分床前。”
陆衡坐下时，严桐已经把二十四枚床筹倒进木盘。
陶冲第一个伸手，挑走了中段窗下的那枚。
剩下的筹子滚了几圈。
最后一枚停在陆衡脚边。
东门第三床，整柜。
严桐用竹尺把那枚筹子拨到他靴面：“过线只能保证你有地方躺。那张床正对门，夜里谁进谁出都踩你脚边。睡不睡得着，看你自己。”
陆衡弯腰捡筹，右手仍在抖。
住屋里已经有人为一只完整木柜吵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