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第三床确实干。
床板晒得到半个时辰的午光，旁边木柜也完整，锁鼻、柜脚、背板一样不缺。唯一的问题是它正对住屋门。二十四个人进出都要从床脚过，谁弯腰系一次鞋，都能看清枕下藏了什么。
陆衡把床筹放在板上，没有急着铺东西。
西下棚的杂役刚来过，把他留在末屋的旧粮袋、空灯盏和一卷破衣扔在门边。陆衡先按过胸口、腰侧和左袖，又压了压左腋下的追令包。贴身几处都没动，他才扫一眼粮袋上的旧结，让后来的人先跨过去。
住屋里已经乱成一团。
有人把包袱先扔上床，自己还在门外；有人为半尺窗缝争得脸红；最里面两个弟子合力抬柜，柜脚在地面拖出刺耳长声。严桐说按次挑床，没说挑完以后不能换。于是先到的人守住好处，后来的人拿饭、旧衣、明日替值来谈。
没人觉得难看。
在最低处，能把一晚潮气换走，本来就是本事。
西角传来一阵闷咳。
周启抽到的是最后一排。墙上水线从梁下爬到床沿，草席摸一下便能挤出潮气。旁边那只柜子少半扇门，底板裂开，能直接看见墙根的排水槽。
周启蹲在床边，把伤腿上的木片重新缠紧。湿气顺裤脚往上爬，他咳完，脸色比训场时还白。
陶冲却先找了过来。
他选到中间一张好床，柜子却被前任住户烧坏了锁鼻。手里那包膏药粉一见潮便结块，只能一直揣在怀里。粗训时出了一身汗，纸包边缘已经湿透。
“左膝用的？”陆衡问。
陶冲下意识把药包往后藏：“关你什么事。”
“你上桩时左脚外撇。药若结块，明日你还得坐一次石环。”
陶冲脸皮抽了抽。这包药粉不值大钱，对他却值。粗训前三能多领一只肉饼，连续三日还能进石兵场旁听。他今日丢了一轮，再坏一条膝，前头那张干床也保不住。
“柜子给我。”他站在陆衡床前说。
“拿什么换？”
“你问我？”
“不然问柜子？”
陶冲脸色一沉。训场那一跤还没过去，头发根里仿佛仍带着水。他拍了拍腰间：“一条牛皮护带。”
“旧的。”
“石兵场淘下来的，没断。”
“再加两个铁钩，一块油布。”
陶冲盯着他：“你抢？”
“你也可以抱着药粉睡。”
两人对视片刻。
陶冲从包袱里翻出牛皮护带。皮带边缘磨白，扣头却结实；铁钩是用来挂石环的，小而沉；油布只有两尺见方，盖药足够，盖人嫌短。
“柜子归我。”他道，“你反悔，我砸了也不给你。”
“搬走。”
陶冲反倒一怔：“真给？”
“柜子能晒太阳，我不能。放在门口，来个人就顺手摸一把，我还得守着它睡。”
“你怕人偷？”
“你不怕，何必拿油布换。”
陶冲没话了。
他喊来同屋两人，把整柜抬向中间。柜子太宽，过床脚时卡了一次，三个人抬得满头汗。旁边有人笑他抢柜抢得像娶媳妇，陶冲回头就骂，屋里终于有了点活人声。
陆衡把牛皮护带缠上腰。
旧带比周启替他系的伤布宽，正好能压住刀口，也能把八字追令包藏在带内。两个铁钩分别扣住带尾，一旦有人扯包，先会带动整条腰带。油布裁成两片，一片垫在真票外面，隔开汗和血，余下的留着护伤。
陆衡收紧护带。追令包贴着腰侧伤布，真票隔着油布，仍压在胸前。左腋下原先垫包的旧布没扔，他把干硬的血边折向里，免得磨肉。
周启从西角看过来：“你柜子都卖了，夜里放哪儿？”
“你那只破的。”
“我那只连耗子都嫌。”
“耗子不来，正好。”
陆衡拿着床筹走过去：“换床。”
周启愣了：“你要这张？”
“嗯。”
“潮成这样，你腰上有伤。”
“你腿上也有。”
“所以我想换。”周启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你知道我想换？”
“你从进屋就在看门口那半块日头。”
周启沉默下来。他确实想开口，又怕一开口便像拿饭棚那点人情来讨。低档住屋里，床比一句谢值钱，也比一句谢难还。
“我不白换。”他道，“这边有两块干砖，一捆麻绳。再替你三日倒一次墙水。”
“不用倒水。”
“那你图什么？”
陆衡蹲下，扒开破柜底板。
墙根排水槽从床下穿过，水往西南流。槽沿只有两指宽，人过不去，细线、脚印和气味却都能留下。床背贴石墙，左边是死角，右边紧挨周启原先挂衣的木柱。谁想靠近，只能从床尾这一条窄道来。
“门口床有四条路能摸。”陆衡说，“这里一条。”
周启顺着他的目光，从排水槽看到床尾那条窄道：“你得罪的人这么多？”
“第一天，还没来得及数。”
“那我睡门口，不是替你挨摸？”
“柜子没了，枕下也没东西。他们摸完只会嫌你穷。”
周启想了想，竟觉得有理。他把自己的床筹递出来：“先说好，潮病不算我的。”
“你夜里被踩脚，也别算我的。”
两枚床筹换了手。
周启把铺盖挪到门口。陶冲搬走整柜后，那里空了不少，伤腿能伸直。日光正落在床板一角，他把湿木片拆下来晾，脸上的紧绷松了半分。
陆衡则坐进西角。
潮气确实重。草席刚铺，腰伤便被冷得一抽。破柜歪着嘴，风一吹，剩下半扇门就撞墙。那两块干砖一块垫床脚，一块压柜底，麻绳从柜背绕过，正好把松动的墙板与木柱捆在一起。
墙皮湿得一按便陷。陆衡把余下的油布贴在腰伤外，背仍不敢靠实。床板下有股霉味，混着旧药和烂木。若在这里睡十天，没伤的人也能泡出一身骨痛。
一阵穿堂风钻进衣领，他腰背猛地打了个寒战。周启挪床时剩下一件破蓑衣，陆衡扯过来铺到草席下面，又从门口抱来半捆别人不要的稻草。稻草里有虫，他一根根抖净，晒不到太阳，至少让伤口离潮板高了半寸。
他从护带尾拆下两个小铁钩，分别挂在床尾和排水槽沿，之间拉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有人夜里踏进来，先绊床尾；有人从水槽送东西，铁钩会刮石。
八字追令包没有放进破柜。他把包系在牛皮护带内侧，结朝左，右下骨齿的硬角则用一小团稻草垫住。走动时不再顶衣，睡下时贴着腰伤；谁伸手摸，先碰到渗血的布。
夜查要看的最低木牌被他挂在床头。陆衡躺下试了一次，胸前真票硌着锁骨，左袖里的副页正好避开柜角；护带也没翻，他便不再挪。
周启看着他忙：“你住个床，像下矿井。”
“矿井至少知道石头会塌。”
“这里呢？”
“这里石头会说自己没动。”
周启笑了一下，拿湿布擦木片。
午锣前，管床的小吏来点筹。他看见三个人换了床与柜，皱了皱眉，嫌麻烦，却只按着新筹重写名字。陶冲得了整柜，周启得了干床，陆衡落到西角破柜。小吏大概觉得最后一个最吃亏，也懒得追究。
“自换的，坏了别找我。”他说。
“不找。”陆衡道。
小吏走后，住屋的人开始找碗。午锣还没响，门边已经有人探头看饭棚的烟。
陆衡把一卷破布塞在门口床的枕下，露出硬角。周启刚要问，门边已经有人停步。陆衡朝他打了个别出声的手势。周启把手从枕边收回来，脸上的疑问却没消。
不到半炷香，一个路过的灰衣杂役便在门边弯腰。
那人像是系鞋，手指却从周启枕下轻轻扫过。摸到破布卷，他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起身离开。
他穿的鞋两边都完整。
走路时右脚却仍比左脚短半寸。
鞋换过了，那点短步却还在。周启没见过缺跟，陆衡却认得这点停顿。他没有追，只看着灰衣人走到院口，同一个挑水杂役换了肩上的空桶。
周启坐在另一头，脸色慢慢变了。
“你第一天到底带进来什么？”
“一桩会找人的旧债。”
“要我搬回来吗？”
“不用。”陆衡靠在潮墙上，“今夜他们还会先看门口。”
墙下的水缓缓流过。
他从左袖取出三日副页，隔着油布看了一眼日期，又迅速收回。排水槽往西南，东廊老吏说的旧水渠也在西南。
床很潮，柜也破。
可水不会撒谎。
一根细小的黑羽从槽里漂来，停在陆衡床下。
羽根上，缠着半寸红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