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训别院的午饭只响一次锣。
锣声落下，训场还在拆木桩。二十四个人一齐往饭棚挤，谁慢一步，碗里的米便薄一层。
周启没挤。
他那条伤腿经过上午三轮和夺布落空后的加练，木片下又见了血。住屋换完床，他蹲在水槽边重新绑布，等站起来时，队尾已经拐过墙角。
陆衡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能动？”
“你先去。”
“我没说等你。”陆衡把自己的裂碗往他怀里一塞，“替我占手。”
周启一愣，只得一瘸一拐跟上。
两个人赶到饭棚，最后一勺粥刚落进陶冲碗里。陶冲今日过桩重来一次，前两轮的次序仍在，碗里还有一小片油渣。
发饭的矮胖杂役把锅盖一扣：“没了。”
队尾连陆衡在内，还剩五个人。
除了他们两个，另外三人也各有慢的缘故。一个替同屋把脱臼的肩推回去，一个被严桐留下收石环，年纪最小那个则在门边让了三次路——每次都有人说自己只取碗，挤进去便没再出来。
锣后三十息听着公平，落在人腿上，各有各的坑。
“锅底呢？”有人小声问。
“没了就是没了。午锣过三十息，没吃到算自己慢。”
那人看了看手里的空碗，低下头。
周启也没开口。腿慢便该饿——这话他大概听得多了，连争一声都省下。
矮胖杂役见他们不走，拿勺柄敲锅盖：“堵什么？下午搬砂，饿不死。”
陆衡没问他该发多少。
他绕到灶后，弯腰往锅边看。
那里扣着四只碗。
每只都盛到八分，粥面上还飘着油星。湿布四角压得严实，碗沿没沾一点灶灰，看着已经藏熟了。
矮胖杂役脸色变了：“谁让你往后走？”
“找茅房。”
“茅房在西边！”
“那我走反了。”陆衡用鞋尖把湿布挑开，“顺便看见四只碗。”
身后四个人也看见了。
陶冲原本已经走出棚口，听到动静又停下。其他吃上饭的人没有围过来，只把脚步放慢。碗都端在手里，谁也不想替空碗的人出头；可那四碗藏得太实在，想装看不见也难。
矮胖杂役伸手去盖湿布：“这是灶口的。”
“灶口有几张嘴？”
“四个。”
“都在？”
“轮得到你数？”
“轮不到。”陆衡道，“那你喊一声。四个人都来，这四碗归你们。少来一个，那一碗归队尾。”
矮胖杂役瞪着他：“你想抢饭？”
“我手里没碗。”陆衡抬起左手，又晃了晃吊着的右腕，“拿什么抢？”
裂碗在周启手里。
矮胖杂役一时竟找不到他抢饭的样子。
棚里有人低低笑了。
陆衡转头冲其余四个人道：“都听见了？灶口四个人。等他们来。”
四个人没走。
其中一个年纪最小，饿得一直咽口水。另一个下午要扛砂，肩上旧伤还没好。他们不敢和杂役顶，却敢站着等四张脸。
矮胖杂役喊了一声：“老贺！”
没人应。
又喊：“麻头！孙四！”
饭棚后面仍旧安静。
陶冲端着碗靠在门边：“你这灶口的人，都不爱吃热的？”
矮胖杂役回头骂：“吃你的！”
陶冲舀起那片油渣，故意嚼得很响：“我吃着呢。”
这一下，棚里真有人笑了。
矮胖杂役脸涨得通红。三个名字已经喊过，后厨一张脸也没出来，湿布下的热气却还在往上冒。他一把扯掉湿布。
“一人一碗。”矮胖杂役咬牙道，“还剩一个没有。”
四只藏碗被端出来时，饭棚里有一瞬很静。
排在前头的人已经吃上了，却都下意识看自己的碗。有人拨了拨碗底的米，有人端到嘴边又停住。先前只当手气，如今灶后四只满碗摆出来，没人再急着喝。
没人喊，也没人往案上冲。
最前面那个老弟子只把自己碗底剩的一口慢慢推到队尾。动作很小，后面却接连有两个人照做。
陆衡看向周启：“碗给他。”
周启脸色一变：“你呢？”
“我早上吃过。”
“你早上只喝了一碗粥。”
“记得挺清。”
“不给。”
周启抱住裂碗不松。陆衡右手不能抢，左手真去夺又会像两人为一口饭打架。他看了看旁边那口大锅，忽然伸脚踩住锅耳。
“锅里还有响。”
矮胖杂役冷笑：“刮锅皮也不够一碗。”
“够半碗就行。”
陆衡把锅往自己这边一压。锅底残粥顺着斜面淌下来，露出贴底的一层稠米。矮胖杂役来不及拦，他已经拿长勺刮了一圈。
半勺多。
他从周启怀里抽出裂碗，把锅底倒进去，再把一只藏碗递给周启。
“你的腿吃整碗。”陆衡说，“我的嘴不挑。”
队尾最小那个忽然从自己碗里拨来一口。肩上有伤的也拨了一点。五只碗来回一凑，陆衡那只裂碗竟也装过了半。
矮胖杂役看得脸更黑：“下午谁没力，别来找饭棚。”
“放心。”陆衡端起碗，“真没力，我找那四张没来的嘴。”
笑声追着他出了棚。
周启坐到墙根，喝了两口才道：“我不是你的人。”
“我知道。”
“你别总把饭让给我。”
“也没总让。昨日我那碗比你稠。”
周启被噎了一下：“那你今天图什么？”
“图下午搬砂时，你别倒我脚上。”
“就这个？”
“不然呢？我连整柜都卖了，哪有闲饭养人。”
周启低头笑，笑完又往陆衡碗里拨了一小团米：“这一口算我怕砸你。”
陆衡没有退。
饭吃到一半，陶冲从旁边经过。他停了停，把一小片没啃干净的油渣扔进陆衡碗里。
“柜子的尾钱。”他说。
“你方才不是还笑我？”
“笑你不耽误还钱。”
陶冲走了。
油渣浮在薄粥上，周启拨来的那团米已经沉到碗底。队尾最小的弟子蹲在墙边，把空碗舔得发亮；陶冲走出几步，还在同人争那只整柜该摆哪边。断岳宗的饭寡淡，锅边的人却各有各的脾气。
训场催工的竹哨已经响了。周启来不及洗碗，只把裂碗往腰绳上一挂，和陆衡一起往砂坡赶。
午后搬砂，这半碗饭很快见了用处。
每两人抬一只砂筐，从坡下送到训场。陆衡右手不能握筐，只能用左肩顶木杠；周启伤腿不能走快，便压在后头稳筐。两个人一快一慢，本该最难搭，走了两趟后却摸到节拍。
陆衡喊“坑”，周启便先停。
周启喊“腿”，陆衡便把木杠往自己这边压。
第三趟时，前面一组抢路，砂筐在石阶上横过来。周启躲不开，陆衡用脚踢住对方筐底，两只筐狠狠干碰了一下，砂没有洒。
对面正是饭棚里让过粥的老弟子。他张嘴要骂，看清陆衡和周启，又把话咽了。
“你们先。”老弟子道。
周启愣了一下。老弟子已经侧过筐，让出半级石阶。两人抬着砂筐挤过去，谁也没道谢；下一趟在坡口再碰见，双方只抬了抬下巴。
最后一趟送完，周启没倒，陆衡腰侧也没再裂开。他们坐在空筐上喘气，远处陶冲正一个人扛两袋砂，想把上午丢掉的次序抢回来。谁都在为自己那点东西使劲，至少这一下午，没再有人拿周启的慢腿取笑。
歇过气，周启才把裂碗拿去水槽洗。
碗底的稠米被冲开后，露出一根细红线。
红线绕着半片灰叶，贴在碗底缺口里。方才装粥时谁都没看见。叶上只有两行小字：
第三日失约，右下齿废。
递手归尸。
周启的笑一下没了。
“这是什么？”
陆衡用左指拈起灰叶。
红线湿冷，线头的结法他见过。沈无尘在矿沟外量人时，收线也是这种三回扣。
有人趁饭棚大笑，把旧敌的话塞进了周启手里的碗。
陆衡抬头。
饭棚外人来人往，二十几张灰衣都差不多。只有水槽下方，一串湿脚印正往住屋方向去。
那双鞋的右跟是完整的。
步子却一长一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