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截灯芯还浮在冷水上。
陆衡用两根枯枝把它夹起来，凑近闻了闻。油味下面压着一丝冷香，与空药瓶同源。
这东西不能点。
他把饭棚换来的灯芯留在屋里，把水碗连同那截来路不明的，一起挪到门后。碗本身没有身份，也不替木牌开门。今夜它只做一件事——谁从门缝伸手，先得碰翻这半碗水。
末屋潮，地面有一层薄灰。水一泼，脚印比人老实。
陆衡把饭棚那半勺沉油倒进空盏，剪下一小段干净灯芯。火折一擦，豆大的光亮起来。光只够照床沿和缺脚木柜，门后仍在暗处。
他又用馒头纸包了三样东西：两片薄木片，一张裁窄的旧纸，一颗从墙角抠下来的小石子。包好后先贴在肋外比了比，硬角顶着衣裳，远看与八字追令包差不多。
小石子太圆，顶出来不像骨齿。陆衡在砖角上磨去一角，又借砖棱磨出两道浅纹。灯下细看当然是假，隔着衣料摸一把却足够像。
他故意把布结打得松。偷东西的人若觉得还要费力，容易先杀人；一扯就开，对方会先信自己手快。
真的八字追令仍塞在腰后伤布与旧衣之间。
他又按了按胸前黑绳，把最低木牌推向腰后，最后抹平左袖里副页的纸角。
陆衡做完这些，右手已经抖得停不下来。他索性拿一条布把右腕吊在胸前，外面看着更像伤重无力。
灯油撑不了一夜。
他却把灯拨得比平时亮些。
他把假包系在床上卷起的旧衣外，再用粮袋撑住衣背。窗纸上映出一个侧躺的人影，肋下鼓起小包，一动不动。
陆衡坐在缺脚木柜后，左手握短刀，背贴潮墙。右边肩口不敢着力，腰伤也被新布勒得发紧。他只能等，不能扑错第一下。
等待比动手更磨人。
热粥给胃里留下的那点暖很快散了，潮气重新从裤脚往上爬。右臂吊久了发麻，麻到后来，五根手指像别人的。陆衡每隔一阵便用左指掐一下右手虎口，能疼，说明还没坏死。
掌中旧痕却一直微热。
灯芯里那一点油烧出焦苦味，和门外冷香混在一起。两股味道一冷一热，像有人把鼻尖夹在门缝中间，等他先烦、先困、先露出动静。
棚里渐渐静下来。
有人咳了很久。远处一对夫妻似乎为半块饼吵架，声音压得低，最后只剩孩子哭。守棚人巡过一次，刀鞘在每间门前都碰一下柱子。到末屋时，他停了片刻。
门外水碗没有响。
守棚人走了。
油面降到盏底时，屋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木响。
响处不在门上。有人正拔他白日重新按回去的旧钉。
第一颗钉出来，潮墙灌进一线冷风。第二颗钉只拔到一半，外头的人停了。那人很谨慎，先从缝里送进一根细管，管口缓缓转动，像在听屋里的呼吸。
陆衡一动没动。
细管对着床影停了一息，缩了回去。
墙板慢慢向外张开。
进来的人很瘦，灰布蒙脸，右脚鞋跟缺了一角。他侧身落地，没有碰柜，也没有先看粮袋，目光直落床上那处鼓起的肋外。
缺跟。
白日挑水的灰衣人。
他脚步很轻，落地时右脚却比左脚短半寸。陆衡记住了那一下短步。是鞋底不平，还是腿上有旧伤，隔着衣裤还看不出来。
缺跟走到床边，伸手探向假包。
陆衡仍没动。
对方指尖刚勾住布结，床下忽然传出一声细响。缺跟立刻收手，袖口滑出一枚三棱针，反身便刺。
床下的声音是水碗带出的。
陆衡在碗沿系了根断绳，绳尾穿过床脚。缺跟踩上松板，床脚一偏，绳便拖着门后水碗轻响。碗没有替他抓人，只替他省了一眼——对方的脚已进到床边。
针刺的是木柜后。
他早知道屋里还有第二个人。
陆衡把缺脚木柜狠狠干向前。柜门撞中缺跟膝盖，三棱针擦过他耳侧，钉进潮墙。他没去夺针，左脚先踹床脚。
床板一斜，粮袋与旧衣滚下来。缺跟眼前被黑影一挡，右手仍死死抓着从旧衣上扯下的假包。
陆衡从柜后撞出，左肩顶住他持针的臂弯，短刀贴上肋骨。
“偷粮走门。”陆衡道，“拆墙只为一包纸，太挑食。”
缺跟手腕一转，竟主动往刀口上压。陆衡察觉不对，立刻收刀。下一瞬，缺跟左肋的灰衣“嗤”地裂开，里面绑着一只薄皮囊。
皮囊被刀锋划破，冷香扑出。
陆衡耳中陡然一鸣。
掌心旧痕像被滚油浇过，烫意顺着手臂往胸口钻。眼底那点火险些冒出来。他咬住舌尖，借血腥压下一瞬眩晕，左膝狠狠顶进缺跟腰窝。
两个人一起撞上门板。
门后水碗翻了。
冷水漫过缺跟鞋底，也漫到陆衡脚下。缺跟一挣，右脚在湿灰上拖出半枚清楚的足印。
缺跟抬膝前，陆衡已把沾着冷香的短刀退回后腰，空出左手。
那一膝直撞陆衡右肋，若落实，足以把新伤撞进骨缝。陆衡左手扣住缺跟抓包的腕子，硬往两人之间一塞。
膝盖撞中假包里的石角，缺跟自己先闷哼一声。陆衡趁他腿上力散，左脚勾住支撑腿，肩往下一压。缺跟半跪进水里，蒙脸布也被柜角扯开一线。
布下没有胡子，左颊有一块月牙形烫疤。
陆衡记住了。
陆衡看见他腰后还别着一只小铃。
铃舌被纸塞住，没有声音。铃身刻着三道横线，最下面一道涂黑。
他伸手去抓。
缺跟却忽然松开假包，整个人往门上一撞。细竹插被撞断，门板向外弹开，门角刮住小铃，崩下一片铜。陆衡右肩来不及避，被门沿狠狠干了一下，眼前当场一黑。
再睁眼，缺跟已经冲出末屋。
陆衡没喊人。
他把落地的假包踢回床边，追了出去。
缺跟没有往棚口跑，转身钻进屋后的旧水槽。水槽窄，只够一人侧行，苔藓把石壁泡得发亮。陆衡隔着二十来步跟，鞋底不踩水，专走槽沿的干石。
右肩每跑一步都像有人拿钝斧劈。腰侧的伤布也重新湿透。他没有追近，只让缺跟始终能听见一点脚步。
他想逼缺跟去找接应，却也可能被带进另一扇门。前头若再多一条岔路，他便不追了。
旧水槽往下折了两次，前方出现一扇半埋在山壁里的木闸。闸后有人低声骂：“谁让你今晚进来？”
木闸上挂着两盏遮光灯。灯罩朝下，只照见脚，不照脸。闸前泥地有四种鞋印，说明等在后面的不止说话那一个。
缺跟喘得厉害：“包摸到了，人醒着。”
“拿到没有？”
“差一点。”
“那就滚回去。乙三第三日暮二铃后才开，你现在把尾巴带来，是想拿自己的头补齿？”
缺跟刚要答，忽然回头。
槽沿的脚步已经没了。
陆衡贴着上一处转角收住脚，把那句话听全，便沿原路退。
第三日。
暮二铃后。
东廊给他的行动时窗，恰好也到暮二铃。对方不是随口选时辰，他们知道复看副页，甚至知道他能走到什么时候。
回到末屋时，灯已经灭了。
他没有直接进门，先在屋外绕了一圈。老槐下没人，棚口守门人也不在木墩上。方才追出去这一小段时间，末屋前后的暗处都空得太干净。
有人盼他跟远些。
陆衡从破窗伸刀，先挑开床上的旧衣。没有针，没有线，只有被翻乱的假包。他这才从后墙进屋，反手把松板重新卡住。
假包被丢在床边，木片、旧纸和小石子散了一地。短刀上沾着皮囊漏出的冷香，掌中旧痕仍一跳一跳地烫。
门后的水全洒了，湿灰里留着两个人的脚印。
陆衡蹲下，在缺跟那枚足印旁摸到一小片铜。
是方才小铃上崩掉的边角。
铜片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二。
门外忽然响起第三个人的呼吸。
那人站在破门侧面，已经看了湿地上的脚印很久。
陆衡把铜片收进左袖，没有先拔刀。
门外的人也没有进来，只用刀鞘轻轻碰了碰翻倒的水碗。
“夜闭后出棚。”一个陌生声音说，“你最好有个能让我少写两行的说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