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下棚的饭棚只开两次火。
午火给执事和上坡弟子，暮火才轮到底下。陆衡到时，灶上的大锅已经熬了半日，粥面薄得能照见棚梁，锅底却沉着没化开的碎米和豆渣。
队伍从棚口排到洗衣坡。
有人拿木碗，有人拿破竹筒，还有个老弟子捧着一片洗净的瓦。大家都不说话，只盯着锅边那柄长勺。勺子往下一寸，碗里便多两粒米；往上抬一寸，喝的就是热水。
陆衡手里什么也没有。
昨夜末屋没有碗，门外那只又不能用来吃。他排到案前时，发粥的黑脸汉子瞥他一眼：“器呢？”
“没有。”
“那就别堵路。”
“铜钱买一个？”
陆衡摸到腰里剩的两枚铜钱。
“这里按差换，不收城里的散钱。”黑脸汉子把他的手挡回去。
“能赊？”
“饭棚不赊。”
陆衡看向灶边。那里摞着几只裂碗，最上面一只缺了小半边，灰垢积在碗沿，摆了许久也没人拿。
“干活换呢？”
黑脸汉子用下巴指了指棚后：“挑两桶水，换只裂碗。劈半捆柴，换一勺稀的。想吃锅底，拿灯油来。”
“我连灯都没油。”
“那就喝风。”
后头的人开始催。陆衡让到一边。
棚后水缸旁，一个瘦高少年正弯腰抬桶。他左小腿缠着木片，木片外的布已经发黑。两桶水挂上扁担时，伤腿明显软了一下。
“你这样挑，半路得泼一桶。”陆衡说。
少年抬头，眼神很冲：“泼了也是我的。”
“我怕溅鞋。”
“那你离远点。”
他咬牙起肩。扁担刚离地，右边桶绳忽然滑开。少年急着用手去捞，伤腿一偏，整个人连桶往灶后栽。
陆衡没伸右手。
他一步踩住滑走的桶底，左肩撞进扁担中段，腰往下一沉。水桶在鞋尖上猛晃两下，半桶水泼湿裤脚，到底没有翻。
腰侧伤口被这一下撞开，热意立刻沿布结往下淌。
少年还吊在扁担另一头，脸白得厉害。
“能站吗？”陆衡问。
“能。”
“那就别压我伤口。”
少年赶紧把扁担扶正。两人一个用左肩，一个用双手，把水送到灶边。黑脸汉子正在发粥，看见只少了半桶，勉强没骂。
“两个人抬，算谁的活？”他问。
“算他的。”陆衡说。
少年却道：“他踩住的。”
“你叫什么？”黑脸汉子问。
“周启。”
“周启一趟。还差一趟。”
周启脸色更白。他那条腿再走一趟，今晚多半得拆木片。
陆衡看了看灶。大锅下垫着三块石，靠外那块有一道细缝，缝里透着红光。他绕过去，拿脚拨开挡住灶脚的柴枝。
“你这锅还撑多久？”陆衡问。
黑脸汉子没好气：“比你撑得久。”
“底下裂了。先别往外压勺。”
黑脸汉子低头看了一眼，长勺还搭在锅边。下一只碗递过来，他照旧舀下去，灶下忽然传出“喀”的一声。裂石崩掉一角，锅沿猛地向外倾。滚粥卷起一层热浪，排队的人呼啦退开，最前面那人却被后头挤住，眼看要贴上锅壁。
周启扔下扁担去拉人。
陆衡先踹了灶边一捆湿柴。柴捆滚进锅脚与地面之间，暂时顶住下沉的铁锅。他左手抓住长勺，勺柄横卡锅沿，肩膀抵上去。
铁锅还是往外压。
右手就在旁边，却收不住五指。陆衡只能用前臂贴住勺柄。热铁隔着衣袖灼进皮肉，掌中旧痕也被热气勾得一阵发烫。
“看什么？”他朝黑脸汉子喝道，“塞石头！”
黑脸汉子这才反应过来，抱起一块新灶石往火里塞。周启也拖着伤腿过来，用铁钩把裂石勾出。三个人折腾一阵，锅终于坐稳。
粥没翻。
饭棚里一百多双眼都盯着那口锅。黑脸汉子抹了把脸，手背全是灰。
陆衡松开长勺，左掌被磨红了一层。右前臂的衣料焦出一条印，疼得发木。
“两桶水换碗。”黑脸汉子喘着气说，“刚才那趟记周启的，你那两桶还没挑。”
周围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没憋住，笑出声。
陆衡也笑了：“锅若翻了，你今晚给我发风？”
黑脸汉子脸更黑。
“一只裂碗，一碗热的，一条干净伤布。”陆衡道，“再借半勺灯油。我替你把湿柴撤开，免得下一锅全是烟味。”
“你还敢要油？”
“敢。方才这条袖子替你尝过火了。”
他抬起右前臂。焦印下已经鼓起一串小泡，腰侧血也渗到了衣摆。饭棚里的人不笑了。
黑脸汉子看了眼保住的粥，又看那一长队等吃的人，骂骂咧咧从案下摸出一只缺边碗。
“碗归你。粥一勺。伤布半条。油没有。”
“灯芯也行。”
“你是来吃饭还是抄家？”
“饿着来，不能空手回。”
队里又响起几声笑。这回笑得没那么藏。黑脸汉子一把扯下灶边旧灯芯，用小片油纸裹住；目光扫过那条焦黑的袖子，嘴里又骂了一句，还是从油罐底刮出半勺沉油，倒进陆衡递来的空油筒。随后才从锅底狠狠干了一勺稠粥，倒进裂碗。
“拿了滚。”
陆衡端住碗，没说谢，只往旁边让开位置。
“邓老灶，”队里有人起哄，“人家替你保住一锅，你给的布还不够绕半圈。”
黑脸汉子抓起抹布便砸：“有本事你们来守灶！”
抹布飞到半路，被一个老弟子接住。那人笑着扔回去，排队的人便跟着往前挪。方才锅斜时大家跑得快，此刻见粥还在，脚又一寸寸占回原位。穷人笑一声也短，笑完还得盯紧自己的勺。
邓老灶重新拿起长勺，第一下没舀粥，先拿勺柄敲了敲新灶石。石头没动，他才把火气撒到下一只碗里：“都站稳！谁再挤翻锅，今晚连风都没有！”
这回没人嫌陆衡耽误了队。
周启还站在灶边，腿抖得厉害。黑脸汉子敲了敲空桶：“你的第二趟。”
陆衡把那包灯芯夹进衣襟，看向灶脚散开的碎炭：“第二趟换个活。让他坐着拣炭、清灰，不用再走坡。你这边还发着粥，总得有人收拾。”
邓老灶拿勺柄拨了拨灰堆：“能烧的都拣出来。少一块，也从灰里给我扒回来。”
周启先抢过铁钩：“活我自己做，用不着你拿伤布抵。”
“半条还不够裹腰，你倒惦记上了。”陆衡把碗搁远，去撤答应撤的湿柴。
周启坐到灶旁短墩上，把裂石拨到一边，又用铁钩将碎炭一块块从灰里拣出来。等火门前清净了，邓老灶还蹲下翻了翻灰，挑出指头大的一块炭，扔回他脚边的簸箕。
“周启，两趟结。”他这才道，“领粥。”
周启端到的是一勺正常的稀粥。他走到棚外，在陆衡旁边坐下，半天没动碗。
“我没让你替我还价。”他说。
“放心。”陆衡吹着碗沿，“我连自己都养不起，没打算养你。”
“那你为什么——”
“你倒在锅上，今晚大家都得喝人油。”
周启瞪着他，片刻后低头笑了一声。笑牵到腿伤，又疼得吸气。
两个人靠着棚柱吃粥。陆衡这碗从锅底舀，碎米不少，还有几粒煮烂的豆。热气落进空了一夜的胃里，先是疼，随后才慢慢暖开。
吃到一半，周启看见他腰侧的布已经透红：“你先换。”
“粥凉了会结皮。”
“血凉了也结。”
“那更省布。”
周启把自己的碗重重往地上一搁，伸手来夺那半条干净布。陆衡避了一下，右肩牵动，疼得脸色发白，到底没避开第二次。
“你右手连碗都托不了，还去抵锅？”周启把旧布剪开，声音发恼。
“锅听不懂。”
“我听得懂。疼就说疼。”
“疼。”
周启反倒被堵得没话。他拆开布结，看到腰侧那道刀口时，手上动作轻了许多。刀口边缘被冷水、汗和旧布磨得发白，新裂的地方还在渗。
“得洗。”
“拿饭棚的水洗，邓老灶会把我扔进锅。”
周启拄着膝起身，从棚后端来半瓢温水：“这是灶石旁接的，不算饭水。”
“你很会挑不算的。”
“在这里活久了，谁都得会一点。”
温水淋过伤口，陆衡腰背绷紧，左手把裂碗沿捏得发响。周启没说忍着，只等那阵抽搐过去，才用干布重新缠紧。结落在左侧，免得右臂摆动时再磨。
周启吃到一半，从怀里摸出个纸包，往他碗里弹了两粒粗盐。
“别多想。”周启说，“盐受潮了，我吃不完。”
“嗯。我的粥也太稠，正愁咽不下。”
周启翻了个白眼。
暮色压到棚顶时，陆衡把半条伤布重新缠上腰，把沾油灯芯收进衣角。右手抓不住东西，他便用草绳穿过裂碗缺口，吊在最低木牌下面。走一步，碗沿磕一下牌角，叮当一声。
他回末屋前，门外那半碗试水仍在。
只是灰叶不见了。
冷水中央，浮着一小截刚被剪断的灯芯。
和他衣角里那截，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