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拐卖，却比拐卖还惨还心寒

第1章 年的夏，麦香裹着辍学的疼

黄土里的倔强
哭到嗓子发哑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了西，把校门口的黄土坡晒得发烫，风卷着麦秸的碎屑吹过来，糊了我一脸。我攥着那本卷了边的数学课本，封皮上的“五年级”都被磨得看不清了，指尖把纸页捏出了深深的褶子。
不知道坐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我抹了把脸回头，看见慧慧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根麻花辫，她爸是供销社的干部，家里总藏着些稀罕零食，她今天居然递过来半块水果糖。
“兰兰，你咋在这儿哭？”她把糖塞我手里，糖纸的甜香混着尘土味，飘进鼻子里。
我咬着糖，眼泪还是止不住：“我想上学，可我妈不让我念了。”
慧慧撇撇嘴，眼里满是愤愤：“我妈也让我辍学，说我一个女娃子，不如在家帮她看小卖部。可我不想跟那些腌菜、面粉打交道，我也想读书啊！”
她的话像颗小石子，砸进我心里的死水，漾开一圈圈涟漪。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被拦在学校门外，是这山坳坳里的女娃，都被“女娃不用念书”的话捆住了脚。
那天我没回家，揣着半块糖，沿着乡政府学校的围墙走了一圈又一圈。教室里的桌椅东倒西歪，黑板上还留着前几天老师写的算术题，粉笔灰积了厚厚一层，风一吹，就飘得满院子都是。我伸手摸了摸课桌的边缘，摸出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我之前写的“兰兰要考高中”，字歪歪扭扭，却藏着我最真的念想。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妈正坐在灶台前揉面，案板上的面粉飞得到处都是，小百货铺的账本摊在桌上，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我扫了一眼，是家里面粉厂的收支。大哥兰志蹲在院门口抽烟，烟圈吐了一圈又一圈，大嫂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翻飞得飞快。
我把皱巴巴的课本往桌上一放，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格外倔强：“我就要上学，我不念不行。”
妈揉面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无奈：“兰兰，你是个懂事的娃，可家里的情况你也看在眼里。你大嫂刚进门，家里地里的活计堆成山，你姐们儿要喂羊、拾柴，你要帮我管面粉厂的账，哪一个离得开？”
“我能一边管账一边上学！”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早上上学，晚上记账，我不耽误干活！”
爸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烟，却没点，只是反复摩挲着烟杆。他是贤门乡的书记，管着十里八乡的事，可对着自己的女儿，他也皱紧了眉：“兰兰，不是爸不让你念，是这时候，乡上的学校都快散了。你一个女娃，念到初中就够了，往后学的本事，还不是要用来操持家里？”
“我不！我就要念到高中，我要去县城，去市里读书！”我梗着脖子，眼泪掉在面粉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大嫂放下针线，走过来拉我的手，她的手软软的，带着针线的温度：“兰兰，听妈的话，别犟了。你看我，不也没念多少书，照样把家里打理得好好的？你还小，等过两年，家里宽裕了，再让你念，好不好？”
我甩开她的手，冲进里屋，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外面的说话声渐渐低了，院外传来几声羊叫，灶台的火光透过窗纸映进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我摸着枕头下的课本，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我不是不想帮家里，我只是想抓住那一点点读书的机会，想让自己的人生，能和村里其他女娃不一样。
第二天凌晨，我还是跟着妈和姐姐们去了地里。二十里的路，牵着驴走了两个多时辰，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凉丝丝的贴在腿上。地里的麦子绿油油的，风一吹，翻起层层麦浪，可我却没心思看，满脑子都是教室里的桌椅，是老师讲课时的声音，是课本上的字。
拔草的时候，我手里的镰刀都握不稳，草叶划到了手指，渗出血珠，我却没觉得疼。妈看见，骂了我一句“毛手毛脚”，递过来一块创可贴，是大嫂从城里买的，粉色的，上面印着小花。
“兰兰，别想那些没用的，好好干活，家里不会亏了你。”妈拍了拍我的背，语气软了些。
我点点头，却把脸埋进麦地里，眼泪混着泥土，沾了满脸。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成了家里面粉厂的“账房先生”，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记账、搬面粉、给工人算工钱，忙到深夜才能歇口气。姐姐们总说我“钻牛角尖”，大嫂也偶尔劝我“别太较真”，可我知道，我心里的那股劲，还没散。
那天傍晚，我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盐，远远看见乡政府学校的方向，有个人影在走动。我心里一动，跑了过去，居然是之前教我们语文的张老师。
他头发白了不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兰兰，你怎么在这儿？没上学吗？”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把辍学的事说了一遍。张老师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可惜了，你是个读书的料，数学次次考一百分，语文也写得好，不上学太可惜了。”
他从布包里拿出一本旧书，递给我：“这是我珍藏的《唐诗三百首》，你拿着，没事的时候看看。别因为不上学，就丢了读书的心思。”
我接过书，封面已经磨破了，扉页上写着张老师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读书不觉春深，莫负少年时。”
抱着那本书，我站在村口，看着张老师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黄土路上。风又吹起来了，卷着麦香，也卷着书里的墨香，我翻开第一页，读着“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突然觉得，我的读书梦，好像没碎得那么彻底。
可我没想到，更大的波折，还在后面等着我。
半个月后的一天，爸从乡里回来，脸色格外沉。吃饭的时候，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兰兰，县里有个纺织厂，招女工，包吃包住，一个月还有工钱。我跟你妈商量了，让你去厂里做工，补贴家里。”
我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桌上，粥洒了一地。我猛地抬头，看着爸，声音都在抖：“我不去纺织厂，我要上学。”
“由不得你。”爸的语气很坚决，“纺织厂的名额不好找，你去了，既能挣钱，又能学手艺，比在村里瞎强。”
妈也跟着说：“就是，兰兰，你就听你爸的，去厂里干活，家里也能松快些。”
大哥和大嫂也在一旁帮腔，大哥说：“兰兰，纺织厂的姑娘多，你去了也能认识些朋友。”大嫂说：“是啊，等你挣了钱，想读书，家里再给你凑学费。”
我看着他们，心里的委屈和不甘一下子涌了上来，我冲进里屋，把门反锁，趴在炕上哭。纺织厂的女工，我见过，每天要在机器前站十几个小时，手指被棉纱磨得通红，哪里还有时间读书？我怎么能去？
哭到半夜，我听见外面没动静了，悄悄打开门，却看见妈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偷偷抹眼泪。她看见我，赶紧擦了擦脸，站起来：“兰兰，你饿不饿？妈给你煮了鸡蛋。”
我没说话，跟着她进了屋。桌上放着两个煮鸡蛋，还冒着热气。妈把鸡蛋塞我手里：“兰兰，妈知道你想读书，可家里实在难。你爸是书记，不能徇私，学校散了，你不上学，也只能去干活。这鸡蛋是给你补身子的，去纺织厂，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咬着鸡蛋，蛋黄的香混着眼泪的咸，咽不下去。我知道妈不是不爱我，是这日子太苦了，苦到容不下一个女娃的读书梦。
第二天，我还是跟着爸去了乡里的纺织厂报名。填表的时候，我握着笔，手一直在抖，写下自己的名字“兰兰”，那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我此刻的心情。
报名的阿姨看着我：“小姑娘，你这么小就出来打工，可惜了，看你眉眼，是个机灵娃。”
我笑了笑，却笑出了眼泪。
从纺织厂出来，爸带我去了乡政府学校。他站在空荡荡的操场里，看着那扇紧锁的校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头对我说：“兰兰，要是有一天，你能读书了，爸一定让你念。”
我点点头，把那本《唐诗三百首》抱得更紧了。
风又吹过贤太沟，吹过黄土坡，吹过我手里的旧书。我知道，我暂时走不进学校的大门，可我心里的那盏灯，还亮着。
只是我没想到，这盏灯，会在不久后的一天，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再次推向熄灭的边缘。而那个改变我命运的人，也在这时，悄悄走进了我的生活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