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番外篇：绿茵希望·群像

一、伯明翰的雨

唐小晨的闹钟在早上六点二十响。他住在俱乐部安排的公寓里，一间半地下室的单间，窗户开在墙根，能看见外面人行道上走过的脚和偶尔停下来的狗爪子。但好处是离训练基地近，走路十分钟就到。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看到一条新消息，是他哥发来的：“今天有对抗赛，别站太靠前，近角留半步。”

他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洗了脸，煮了两鸡蛋，站在厨房台面前吃完。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滴答滴答地敲着不锈钢水槽。他擦了擦手，背上训练包出门。

伯明翰的早晨是灰色的。天压得很低，云层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挂在天上，雨丝细细密密地飘着，打在外套上不觉得湿，但走十分钟到训练基地的时候，肩膀已经潮了一片。唐小晨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刷卡进了青训基地的大门。

更衣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他的柜子在最里面，旁边是一个本地门将，叫哈里，比他大一岁，壮得像一堵墙。哈里正在缠手指，看见他进来，用英语说了一句“Morning”，唐小晨回了一句“Morning”，声音不大但清楚。这是他来英国第三个月学会的第七个词。

训练从七点半开始。门将教练是一个威尔士人，叫戴维斯，四十出头，说话带着很重的口音，但语速慢，对唐小晨很是耐心。第一项是脚下传球，戴维斯在中圈摆了一排标志盘，让他从门线开始，接球后把球传到每一个标志盘之间。要求是两脚以内出球。

唐小晨第一次传球偏了，球擦着标志盘出了界。戴维斯吹哨喊停，用手比划了一下：

“你接球之前看了左边一次，但没看右边。传球之前再看一次右边，哪怕球已经到脚下了。”

唐小晨点头。第二次接球之前，他转头看了两次，然后把球推到标志盘之间。戴维斯竖了一下拇指。他练了二十组，成功了十七次。戴维斯在旁边记了一笔，没有表扬，但也没再喊停。

第二项是对抗射门。青年队的前锋轮流从禁区弧顶、左肋、右肋三个方向起脚，门将需要快速反应。唐小晨站在门线上，戴维斯在身后喊方向——“左”、“右”、“近角”、“远角”——他的身体跟着指令移动。前五球他扑了两个，后五球他扑了三个。哈里在旁边也练了一组，扑了四个。

训练结束的时候戴维斯把两人叫到一起：“周六有一场U18的比赛，对手是西布朗。你们两个人上半场各踢二十分钟，谁状态好用谁。”哈里耸了耸肩，唐小晨没有说话，但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回公寓的路上雨停了。他路过一家超市进去买了鸡蛋和面包，收银台的大妈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

“Chinese?”，他点头。大妈笑着说了句“Wele”，他回了一句“Thank you”，这次他说得比“Morning”更顺。

晚上他坐在床上给他哥发消息：“今天训练传球成功了十七次。周六有比赛，踢二十分钟。”

小乐回了两个字：“站稳。”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翻开足协发的英语课本，

翻到第十五课——“Football Positions and Roles”。他把“goalkeeper”那一页又背了一遍，然后合上书，关了灯。

二、阿姆斯特丹的运河

蒋小海住的地方离阿贾克斯训练基地坐电车要二十分钟。他和两个外籍球员合住一套公寓——

比利时人Jasper和丹麦人Mikkel。三个人共用厨房和客厅，轮流洗碗。

Jasper在一楼客厅打游戏，Mikkel在阳台上抽烟，蒋小海在自己房间里看录像。

他今天看的是阿贾克斯一线队上一场荷甲比赛的录像。他重点看左边锋的跑位——那是他踢的位置。阿贾克斯的左边锋喜欢从边线往肋部切，接球前会先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防守球员，然后突然变向。蒋小海把这个细节记在了笔记本上。

训练在下午三点。他骑Jasper的自行车去基地，阿姆斯特丹的自行车道比机动车道还宽，他骑了二十分钟，期间差点撞上一个送快递的，被对方用荷兰语骂了一句，他没听懂，但大概猜到了什么意思。

今天的训练内容是小组对抗。教练把他分在替补组，打左边锋。开场五分钟他就接到了一脚直塞，他带球突入禁区，对方中卫从侧面撞过来，他被撞得踉跄了一步，但球还在脚下。他稳住重心，把球横传到门前，队友推射破门。教练在场边喊了一声 “Goed”。

但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他踢得不好。对方把他研究透了——右后卫贴他很紧，不给他内切的空间，逼他走外线。他的传中球三次被挡出，一次出了底线。中场休息的时候教练把他叫到场边：

“你内切的时候不要每次都走同一条线。你第一次走外线，第二次走内线，让他们猜。”

下半场他调整了跑位，先假装往底线走，然后突然扣回来从肋部切进去。这一次右后卫没跟上，他突入禁区，一脚低射被门将扑出，但跟进的队友补射进了。

训练结束后他给哥哥发消息：“今天助攻一个，策动一个。教练让我变向。”

小江回了三个字：“继续跑。”

晚上他和Jasper一起做饭。Jasper做比利时炖菜，蒋小海在旁边煮米饭。Mikkel从阳台上进来，闻了闻锅里的味道，用丹麦语说了句什么，蒋小海没听懂，但看他的表情应该是在夸好吃。三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吃饭，Jasper用手机放了一首比利时说唱，Mikkel跟着节奏敲碗。

蒋小海看着这两个比他大两岁的外国人，忽然觉得阿姆斯特丹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三、里斯本的海风

葡萄牙的里斯本，首批球员里有一名门将叫陈诺，十六岁，来自鲁能青训。

他到的俱乐部是葡超一支中游球队的青训营，条件不如皇马、阿贾克斯那么豪华，但教练对年轻球员很上心。他的生活辅导员是一个在里斯本住了十年的华人，姓周，每周来看他一次，带他去中国超市买东西。

陈诺的训练强度比国内大很多。葡超青训营的守门员训练每天两个小时，其中四十分钟是纯脚下技术——短传、长传、接回传球后的转移。他刚来的时候传球成功率只有六成，练了两个月提高到了七成五。教练跟他说：

“葡超的门将不光要会扑救，还要会出球。你出球慢了半拍，对方前锋就上来了。”

他的比赛机会不多——青年队有两个门将，他是第二顺位。

上个月他替补踢了十五分钟，零封，还扑了一个单刀。

那天晚上他给家里打电话，他妈在电话那头哭了，他爸在旁边说：“别哭，儿子踢得好”。

四、安德莱赫特的冬天

比利时的安德莱赫特，首批球员里有一名中场叫李沐，十七岁，来自国安青训。

安德莱赫特的青训营在欧洲很有名，培养过卢卡库、维尔马伦、孔帕尼。李沐被分在U19梯队，踢后腰。

他的训练课以战术为主。教练每天都会放录像，分析球员的跑位和传球选择。

李沐第一次看录像的时候被自己的跑位吓了一跳——在国内，教练很少这样逐帧分析，他以为自己跑得不错，但在录像里他发现自己总是慢半拍。

“你在接球之前就应该知道往哪传。”教练跟他说，

“比利时联赛的节奏比中超快。你犹豫一秒，球就丢了。”

他花了两个月才适应。现在他能在接球之前转头看两次，然后把球传到合适的队友脚下。

上个月他进了青年队的首发阵容，踢了六十分钟，传球成功率八成三。

比赛结束后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李沐知道那个拍肩膀的意思。

足协为每个球员安排了一名生活辅导员，每周通一次电话，每月实地探访一次。辅导员的主要职责是了解球员的生活状况和心理状态，协调俱乐部和足协之间的沟通。球员遇到任何问题——诸如语言、饮食、伤病、心理——都可以联系辅导员。

唐小晨的辅导员是一个在英国待了十五年的华人，姓陈，四十多岁，在曼彻斯特开了一家中餐馆。

他每月开车到伯明翰来看唐小晨一次，带他去吃中餐，问他训练和生活的近况。

上个月唐小晨发了一次烧，陈叔第二天就从曼彻斯特开车过来，带他去医院，陪他挂了两瓶水。

足协还设了一个“回归机制”——如果球员在欧洲待了半年以上仍然无法适应，可以申请回国。回国之后足协会协调原俱乐部接收，不算“留洋失败”。这个机制公布之后，很多球员心里都松了一口气——他们知道自己有退路，反而更愿意坚持。

首批十五个球员有一个微信群，叫“绿茵小分队”。群不大，十五个人，加上两个足协的工作人员。平时群里不算热闹，但每隔几天总有人冒泡。

唐小晨某天发了一条：“今天扑点了。U18的。”

蒋小海回了一条：“我今天过三个，然后传丢了。”

陈诺发了一条：“我今天传球成功率八成。教练说我进步了。”

李沐发了一条：“我今天首发了。六十分钟。传球八成三。”

然后小乐在群里发了一条：“继续。”

群里安静了两秒。小江也发了一条：“跑快。”

然后十五个球员同时发了一串表情包。唐小晨发的是“加油”，蒋小海发的是“跑”，其他人发的是各种乱七八糟的表情。群里瞬间刷了三十条消息。

足协的工作人员在群里看着，没有插话。过了几分钟，其中一个工作人员发了一条：

“下个月足协会派人去各个俱乐部探访。有什么需要的，提前在群里说。”

没有人回复。但过了几分钟，唐小晨发了一条：“能带点老干妈吗？”

随后群里又是一连串“+1”。工作人员回了一个“收到”。

小乐坐在公寓的客厅里，翻着手机上的群聊记录。小江坐在旁边，膝盖上摊着笔记本。

“听说你弟今天扑了一个点球。”小江说。

“嗯。看到了。”

“我弟过了三个人然后传丢了。”

“他也看到了。”

小江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他们都在进步。”

“十五个人。”小乐说。

“嗯。”

“不知道有几个能留下来。”

小江想会儿。“能有五个就不错。足协说的。”

“五个······” 小乐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

“五个也够了。一个门将，一个前锋，一个中场，一个后卫，一个——随便什么位置。五个人。够拼一支队了。”

小江没有接话。他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绿茵希望第一批十五人”。

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唐小晨——伯明翰。蒋小海——阿姆斯特丹。陈诺——里斯本。李沐——安德莱赫特。”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乐：“你那个手册，绿茵希望那一页想写什么？”

“我想想” 小乐然后拿起笔：

“绿茵希望十五人。唐小晨——伯明翰。蒋小海——阿姆斯特丹。他们在进步。”然后他合上手册，关了灯。各自回房。

那本红色封面的手册上，写下的是：“绿茵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