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日，全队放假。基地里安静得像一所空置的学校，只有食堂阿姨在院子里晾被单，白色的布在五月的风里鼓成帆。
小乐醒的时候已经十点半。手机里有十二条微信，十条来自小江：
第一条:起了没，
第二条:，
第三条你属猪的？，
......
第八条别睡了火锅位我订好了十一点半，
最后一条你再不回我直接上你房间掀被子了。
小乐翻了个白眼，回了个，然后看见小江秒回：穿好看点，带我弟出去见见世面。
谁是你弟？小乐打过去。
你十五我十八，你说谁弟？
我入队比你早。小乐从床上坐起来，头发支棱得像被雷劈过。
我进球比你多。
我是门将。
那你更没话说了。
四十分钟后，小乐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黑色短裤出了宿舍楼，脚上趿着人字拖。小江已经在院子里等得失去耐心，靠在车门上玩手机，戴一副墨镜，穿得花里胡哨——荧光绿的短袖衬衫，白色长裤，鞋底厚得像踩着两块板砖。
你这什么搭配？小乐绕着他转了一圈。
潮流~
你管这叫潮流？
你管你脚上那拖鞋叫鞋？上车。
小江的车是辆二手高尔夫，副驾座位上扔着一包开了袋的薯片。小乐坐进去的时候压碎了两片，小江嚎了一嗓子我的原味，小乐把碎渣拍在仪表盘上，两个人在车里打了一架，直到后面来车按了喇叭。
火锅店在天河城旁边的小巷里，店面不大，但老板是恒大老球迷，墙上挂着全队签名的球衣。他们挑了个角落的卡座，小江点菜的时候服务员多看了两眼，又看了一眼小乐，欲言又止地走开了。小江把菜单翻得哗哗响：毛肚三份，鸭肠两份，牛肉四盘，虾滑……
你点这么多，我俩吃得完？
我昨晚进三个球，消耗大。小江摘下墨镜，而且我还在长身体。
你十八了。
骨缝还没闭合呢。我要再长五厘米，头球随便顶。
小乐端着酸梅汤喝了一口：你今天不训练了？还吃这么多。
今天休息日，谁管我。小江把牛肉整盘倒进红汤里，你别跟老头说。
里皮教练又不查你吃几盘肉。
我说的是队医李姐。
两人吃到一半，旁边桌一个大叔端着酒杯凑过来，头发有点花白，脸喝得发红：你是……昨晚那个蒋小江吧？那个帽子戏法？小江筷子一顿，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但嘴上谦虚：叔您认错了。
大叔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怼到小江脸上——正是昨晚小江滑跪庆祝的抓拍。你看看这是不是你？
小江看了一眼照片里的自己，又看了一眼大叔，筷子放下，坐直了：叔您眼神真好。
大叔瞬间激动了，回头朝自己那桌喊：老伴！真是他！还有那个小门将！俩都在！
整桌人呼啦啦围过来，一个阿姨拉着小乐的手说:你昨天那扑救太神了,才十五岁吧?!，另一个大哥非要和小江合影，小江嘴里还嚼着毛肚，被拽起来的时候差点呛着。小乐缩在卡座角落里，像个被围观的小动物，有人举着手机拍他，他就把脸往菜单后面藏。
最后还是老板出来解了围，说:让孩子们好好吃饭，又给小江那桌加了两盘免费虾滑。人群散开时，大叔回去之前攥着小江的手晃了三下，声音有点颤：我看了二十年恒大（原甲A联赛时期），你们俩，真的，真的不一样。
小江回到座位上，筷子悬在半空，半晌没说话。小乐把虾滑推过去：咋了？感动了？
没有。小江捞了一片毛肚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就是觉得……不能对不起人家那句话。
下午两点，俩人吃饱了瘫在卡座上动弹不得。小江刷着手机突然笑出声，把屏幕怼到小乐面前——是weibo恒大球迷超话，有人发了张偷拍：火锅店角落里，小乐人字拖踢到一边，光着脚踩在卡座边缘，小江顶着满头汗在吃第四盘牛肉，配文是：恒大双子星被偶遇，画风过于朴实。
底下评论说什么？小乐凑过去看。
说你是拖鞋战神。小江笑得趴桌上，还有人问你脚臭不臭。
小乐一脚踹在小江的小腿上：我那是球场专用拖鞋，不臭。
你昨晚更衣室里把鞋脱了，郑哥差点被熏走。
那是袜子穿太久了！
俩人又打了一架，这回老板跑过来敲了敲桌子：再打不给你们打折了。两个少年立刻坐好，筷子伸向同一片毛肚，在半空中卡住，对视一眼，同时松手。
你吃。小江说。
你吃。小乐说。
最后毛肚被老板收走了，说泡老了别抢了。
回基地的路上，小江把车窗摇下来，五月下旬的风灌进车厢，把他的荧光绿衬衫吹得像一面旗。小乐靠在副驾上眯着眼睛，人字拖搁在仪表盘上，后视镜里映出他们身后的路——天河城、小巷、火锅店、那些举着手机的陌生人，都退成模糊的色块。
小乐开口。
下周同城德比那场，你还能进三个不？
小江单手打方向盘，嘴角翘起来：你开出球门球我就能进。
我开你个头。对面又不是纸糊的。
你昨天那脚开球给谁？
小乐不说话了，把脸转向窗外。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他看见路边的榕树叶子被吹得翻起白边，像一只只在鼓掌的手。小江伸手过来关掉空调，把音响旋开，放的是一首粤语老歌，旋律散漫地淌在整个车厢里。
睡会儿吧。小江说，到了叫你。
小乐把座椅放倒，闭上眼睛。车厢里有火锅味、薯片渣、二手高尔夫皮革座椅被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有小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了一瓶放在杯架里的柠檬茶，瓶身冒着冰凉的水珠。
他睡着了。梦里有五万个球迷在喊他的名字，还有一道皮球划出的弧线，从他的手尖出发，穿过整片球场，落进那个穿荧光绿衬衫的少年脚下。
而小江把车开得很稳，油门轻踩，让后座那只本来准备收停车费的保温杯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处。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副驾上蜷成一小团的小乐，伸手把冷气风向拨开了。
小孩。他自言自语，真好骗。
保温杯稳稳立在原处。车拐进基地大门的时候，保安大哥认出了车牌，笑着摆了摆手。下午的光穿过榕树叶子的缝隙，在小江的墨镜片上跳来跳去，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