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一早，基地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食堂里的电视从体育新闻切成了上一轮富力的比赛录像，里皮的助教马达洛尼端着咖啡站在屏幕前，拿筷子指着画面里那个穿蓝色球衣的10号，跟旁边的翻译说了句什么。小乐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咬了一口包子，小江就一屁股坐到对面，把手机屏幕怼过来——广州富力球迷会的微博发了张海报，蓝色的底上写着同城德比，越秀山见，底下配文是五比零？那是鲁能，不是我们。
他们挺狂啊。小江嚼着煎蛋，含含糊糊地说。
你昨晚又刷超话刷到几点？小乐把包子掰开，看了一眼里面的馅，又是韭菜的。
你管我几点。你看看人家海报设计，比咱们球迷会做的好看多了。
你是去踢球还是去评海报的？
上午十点，全队在战术室集合。里皮站在投影幕布前，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战术板，蓝色棋子摆成4-4-2阵型。老头用激光笔圈了圈前锋位置：达维，10号，巴西人，组织核心，脚下活细，喜欢回撤接球。拉斐尔，11号，另一个巴西人，速度奇快，身高只有一米六八，但重心低，变向像泥鳅——小江，你跟他类型有点像，但你比他高十公分。
小江在椅子上挪了挪，嘴角压不住地翘。
里皮又圈了圈后卫线：许博，6号，一米八八，九十五公斤，正面防守硬。李喆，17号，一米九的老将，经验丰富。唐淼，20号，边后卫，喜欢插上助攻——激光笔移到中场，祖玛，8号，巴西后腰，拦截能力强。吴伟安，13号，老广东了，定位球脚法好。
小乐盯着屏幕上的程月磊——富力门将，1号，一米八八。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模拟了：如果小江单刀，程月磊会怎么出击？扑救习惯扑哪边？
他们的弱点在哪里？里皮扫了一圈所有人，郑智，你说。
郑智站起来：两个边后卫压上之后，身后空档大。唐淼喜欢助攻，但他回追速度一般。另外——他看了一眼屏幕，他们的替补席厚度不够。夏季引进了雅库布和格里菲斯，但轮换阵容相比我们差一截。
里皮点点头，然后突然把激光笔对准角落：小乐，你说。
全屋人的目光唰地转过去。小乐正拿笔在笔记本上画小人，被点名时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
富力的门将，特点。
小乐把本子合上，坐直了：程月磊，出击果断，扑单刀有一手，但——他顿了顿，他身高一米八八，臂展不算顶级，远角的覆盖范围不如我。如果射门打上角，尤其是远门柱上角，他扑救的极限够不到。
里皮脸上浮出一点笑意，转回屏幕：听到了？训练加练远角射门。
小江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小乐一下，压低声音：你研究过人家？
废话。小乐把本子重新翻开，我是门将，我不研究对面门将研究你？
下午的训练比往常多了一倍强度。里皮让替补阵容模拟富力的打法——边路起球找雅库布高点，中场达维回撤接球后直塞打身后。主力后防线被折腾得够呛，冯潇霆有一次被雅库布（其实是替补中锋）扛开之后头球攻门，小乐飞身扑出去把球托出横梁，落地时后背砸在草皮上闷哼了一声。
小江跑过来伸手拉他：没事吧？
小乐拍掉他的手自己爬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草：你管好你自己，别越位。
我什么时候越位过？
上一场有一次。
那叫战术反跑。
那叫裁判没看见。
训练结束后两人瘫在理疗室的床上做冰敷。小江刷着手机突然笑出声：你看这个——他把屏幕递过来，是富力球迷论坛的帖子。
标题写着：恒大那俩小孩就是吹出来的，越秀山见真章。底下跟了上百条回复，
有人说：那个门将才十五岁，大场面吓都吓死他，
有人说：蒋小江的帽子戏法？那是鲁能后防太菜，
还有人做了张表情包——小乐扑救时张着嘴的照片，配字是：啊？球呢？
小乐盯着那张表情包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扔回给小江：保存了没？
存了。
发给我。
你要干嘛？
存着。赛后有用。
小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把图发了过去。小乐点开保存，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着眼睛说了句：越秀山是吧。让他们等着。
周三，全队坐大巴去越秀山体育场适应场地。车经过环市中路的时候，小江扒着车窗往外看——路边已经有球迷开始聚集了，红色的恒大战袍和蓝色的富力球衣在街角交错，有人举着横幅，隔着一整条马路在对喊什么。一个穿蓝色衣服的大哥看见恒大车队的大巴，冲过来拍了两下车窗，嘴里嚷着德比战给你们好看，保安赶紧上来把人拉开。
小江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朝外喊了句：大哥，票买了吗？
那大哥愣了一下，然后笑骂了一句：“什么！？”，被保安推远了。车厢里响起一阵哄笑，郑智从前排回过头来：小江你少惹事。
我没惹事，我关心球迷购票情况。
小乐把帽子扣在脸上，在发动机的嗡嗡声里闭着眼。他能听见车厢里队友们的闲聊——张琳芃在跟冯潇霆讨论富力边路的速度，穆里奇用葡萄牙语跟埃尔克森说着什么，里皮坐在最前面翻着一本写满笔记的本子。窗外广州六月的阳光透过榕树叶子洒进来，在他帽子上跳成碎金。
他想起了周日火锅店那个大叔说的话。你们俩，真的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呢？小乐把帽子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旁边正跟人发微信的小江——那家伙笑得一脸得意，八成又在给谁回怼。小乐又把帽子扣回去，嘴角却弯了一下。
管他呢。反正周六见。
周四的分析会。
里皮放了一段富力本赛季的集锦：达维在中场的摆脱、拉斐尔在禁区里的变向、雅库布的高空争顶——每一个镜头都被暂停、回放、拆解。助教在战术板上画了二十多条箭头，标注了富力每一种进攻套路对应的防守站位。
最后里皮关掉投影，说了句：他们主场，越秀山，不好打。但——他顿了顿，我们是广州恒大。
全队起身的时候，小江凑到小乐耳边：你紧张不？
不紧张。
骗人。
你紧张？
小江沉默了两秒：有一点。
小乐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后背：你帽子戏法都进过了，紧张什么。
德比不一样。小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小时候在越秀山看过球，那时候富力还叫沈阳金德呢。我坐在那个看台上——他指了指窗外越秀山的方向，想过有一天能在那块草皮上踢球。
小乐没说话。两个人并肩走出战术室，走廊尽头的窗外能看到越秀山体育场的一角，蓝色的顶棚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
周六进了球，你请客。小乐说。
又我请？
你工资比我高。
你才十五岁，你拿的是童工工资。
那我不管。
周五晚上，小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是小江发来的消息：睡了没？
我也没。
你紧张？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然后回了一条：有一点。就一点。
小乐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周六加油。
小江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跟了一条：你也是。别让那个表情包成真。
小乐笑出了声，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窗外的广州夜色里，能隐约听见远处传来的球迷歌声——不知道是红色的还是蓝色的，混在六月的晚风里，分不清阵营。
他闭上眼睛。明天，越秀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