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比战，自登场以来就极具火药味，例如闻名世界的西班牙国家德比，意甲的米兰双雄，还有阿根廷的超级德比。大家都为了荣誉而战，而今天这一场，也不例外，甚至更甚。
“广州无打比，咸菜翻屋企”
“唔哩你哋承唔承认，那一抹蓝就系哩度”
越秀山体育场的顶棚被夕阳烧成了铁锈色。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一个钟头，但看台上已经没有空位了。红色的恒大球迷占据了东看台，蓝色的富力球迷把守西侧，中间隔着一道由防暴警察手拉手组成的人墙。两边的鼓声同时擂响，像两股互相撕咬的洪流，在六月的闷热空气里撞出火花。
广州队！广州队！东看台红色旗帜翻涌如潮。
富力！富力！西看台蓝色方阵齐声怒吼。
有人从看台上扔下一卷横幅，唰地展开，白底红字写着同城只有一个老大。蓝军那边立刻有人回应，扯开另一幅——越秀山不是天河。两边的球迷开始对骂，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安保拿着喇叭喊了三次，嗓音被淹没在三千人的嘘声里。
球员通道里，小乐站在队伍中段。他今天穿的是替补背心，号码下面没有名字。杨君走在他前面，戴着首发门将的手套，正低头缠拇指绷带。小乐拍了拍杨君的后背：哥，今天看你的。
杨君回头笑了一下，拍了拍小乐的脸：坐着看，别急着起来。
通道墙壁上用蓝漆喷了一行字——富力主场，恒大跪下。杨君用脚尖踢了踢那行字，没说话。
裁判哨响，双方首发列队入场。
恒大首发（4-2-3-1）：门将杨君；后卫张琳芃、冯潇霆、金英权、孙祥；双后腰郑智、赵旭日；三中场穆里奇、孔卡、郜林；前锋埃尔克森。
富力首发（4-4-2）：门将程月磊；后卫唐淼、许博、李喆、李文博；中场吴伟安、祖玛、达维、拉斐尔；前锋雅库布、张烁。
现场播音员念到富力球员名字时，蓝色看台爆发出雷鸣般的应和声。念到恒大球员名时，嘘声从天而降。杨君被念到名字的时候，西看台吼了一嗓子：今天把你踢回家！东看台的红色方阵立刻用更大的掌声盖过去。杨君面无表情地走到门前，弯腰拍了拍门柱，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小乐坐在替补席上，手肘搁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他能闻见旁边里皮身上的烟味——老头赛前肯定又偷偷抽了一根。
第3分钟，富力先给了下马威。达维中场直塞，雅库布背身停球硬扛金英权，张烁从左侧斜插。杨君提前预判弃门出击，在禁区边缘一脚铲球破坏出边线。他和张烁撞在一起，膝盖磕在草皮上，但很快爬起来拍了拍泥。东看台的鼓声敲得更急了。
好球！杨君！ 郑智跑回来跟他击掌。
第11分钟，富力获得前场任意球。吴伟安将球搓向远点，许博高高跃起甩头攻门——杨君反方向移动一步后硬生生拧回重心，单掌将球托出横梁。落地时他咬了一下牙，右肩微微缩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正常。小乐在替补席上看得清楚，杨君那个落地的姿势不对劲——他右肩着地的时候有半秒的僵硬。
教练？”小乐转头看向里皮，杨哥肩膀好像——？
里皮抬了抬手，眼睛没离开球场：再观察。
第23分钟，富力打出了上半场最致命的一次进攻。拉斐尔在右路连续变向晃过孙祥，倒三角回传禁区弧顶，达维接球假射真传捅穿冯潇霆和金英权之间的缝隙——雅库布从后插上，无人盯防，直面杨君。
整个越秀山安静了一瞬。
雅库布脚弓推射远角。杨君提前滑步横扑，右手指尖碰了一下皮球。球变向砸在立柱外侧弹出底线。杨君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右肩又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他在雅库布面前挺直了背，面无表情。
雅库布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
第31分钟，富力角球。吴伟安将球开到小禁区前沿，所有人挤成一团。雅库布在后点卡住金英权，张烁前点虚晃。皮球划过门前的时候，许博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来，直奔杨君而去——他根本不是冲球去的。一米八八、九十五公斤的许博整个人飞起来，膝盖顶在杨君右肩和锁骨交界的位置，杨君被撞飞出去半米，后背砸在门柱上。
哨响了。但裁判只给了角球。
杨君蜷在草皮上，右手捂着右肩，整张脸皱成一团。队医冲进场的时候，小乐已经从替补席上弹起来了。他能看见杨君嘴唇在动，说了一句还能打，但队医按住他检查肩膀时，杨君地吸了口气，整条右臂从指尖到肩膀都在抖。
恶意犯规！这TM是恶意犯规！郑智冲向裁判，手几乎指到裁判鼻子上，你眼瞎了！？他直接奔着人去的！
裁判从兜里掏了张黄牌，亮给郑智。
东看台炸了。黑哨！黑哨！黑哨！红色的方阵像被点燃的火药桶，有人往场内扔了瓶水，砸在边线上滚了两圈。西看台的蓝军则在鼓掌，有人高喊许博好样的，蓝色的鼓点挑衅般擂响。
杨君被队医扶着站起来，右臂垂着，不能抬。他走到场边，里皮迎上去，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杨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把左手的手套摘下来，递给了里皮。
小乐。里皮回头。
小乐已经脱掉了替补背心。他走到杨君面前，杨君用左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上去，别给我丢人。
杨哥——
别磨叽。他们想把我弄下去，你上去让他们看看——杨君咧了一下嘴，笑容里带着血丝，换个更不好惹的。
小乐戴上手套，跑进球场。经过许博身边的时候，那个光头中卫冲他哼了一声：来个小崽子？今天运气这么好？
小乐没看他。他跑到杨君的球门前，弯腰拍了两下门柱，然后站起来，朝东看台举了一下手套。红色的方阵爆发出掌声，但小乐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德比战中上场。第33分钟，比分0比0，富力的攻势像涨潮一样一波接一波。
第38分钟，拉斐尔禁区右侧的小角度爆射，小乐飞身扑出，额头磕在门柱上，一道红痕从眉骨斜拉下来。他趴在地上摸了一下额头，指尖有血。队医又冲进来了，他摆摆手：皮外伤，别耽误时间。
第42分钟，达维禁区弧顶的远射直挂上角，小乐腾空而起，指尖将将把球拨出横梁。落地时他听见自己的腰在响，但他马上翻起来冲后防线吼：封他远射啊！让他起脚三次了！
东看台的鼓声追着他的吼声敲。
上半场补时2分钟。雅库布最后一次头球攻门，小乐双拳击出，拳峰和雅库布的头骨撞在一起。他落地后退了三步才稳住，甩了甩发麻的拳头。雅库布也倒在地上捂着额头，但那家伙看了一眼小乐，眼里第一次没了轻蔑。
哨响。0比0。
恒大球员低头走进球员通道。杨君也在通道里等着，右臂用冰袋敷着，左臂伸出来跟每个人击掌。小乐最后一个进来，杨君拉住他的衣领把他拽近了：许博那一下，你记住了。
记住了。
下半场他还会冲你。他是故意的。你要让他知道——杨君把冰袋往小乐胸前一按，你TM不怕他。
客队更衣室里，里皮站在正中间。马克笔在战术板上重重画了两个圈，正是冯潇霆和金英权中间的空档。
上半场，我们在干什么！？里皮的声音不高，但冷得像刀。
没人回答。
冯潇霆，金英权，你们两个中间的空档，够雅库布跳一支探戈。里皮转向杨君，许博那一下，裁判逃了红牌。我们失去了一号门将——他看了一眼小乐，得到了一个十五岁的。这就是德比。对手踢得脏，裁判不吹，你们就站着挨打？
郑智攥着水瓶：教练，下半场——？
赵旭日下。黄博文上。里皮用笔尖点了点战术板，郜林回撤中场，穆里奇顶到锋线。小江——他目光移到替补席最末端，热身。
小江从板凳上弹起来。他看向小乐，小乐正低头换被血蹭脏的手套。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瞬，小江点了点头。
里皮走到小乐面前蹲下来。老头和他平视：额头怎么了？
门柱。小乐用袖口擦了一下眉骨上已经凝住的疤。
怕不怕？
小乐摇头。
“让队医给我包扎下就好”
许博会撞你，雅库布会挤你，达维会往你脸上射。他们想把你吓回去。里皮拍了拍小乐的膝盖，给他们看看，什么叫做心脏。
老头站起来，走到战术板前画新的箭头。更衣室里只剩下马克笔的沙沙声和队员们的喘息。窗外越秀山的鼓还在擂，蓝军高唱富力富力永不败，歌声穿透墙壁挤进来。
里皮画完最后一笔，转过身：下半场，让蓝色闭嘴。
小江把替补背心脱掉，套上红色的18号战袍。他走到小乐面前，把手伸出来。小乐看了看那只手，把手套摘了，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两个少年握了三秒。
你额头有血。小江说。
你上去多进两个，我就忘了疼。
小江咧了一下嘴角，转身走出更衣室。小乐重新戴上手套，把拇指绷带又缠了一圈。他站起来的时候，杨君用左手拽住他的球衣下摆。
他们弄了我，你替我把场子找回来。杨君的声音很轻，记住了，我们是广州恒大。
小乐点头。他走出更衣室，通道尽头的草皮被灯光照得发白。蓝色的看台在吼，红色的看台在唱。他一步一步走到那个被称作的白色框子前面，弯腰，拍了两下左门柱，又拍了两下右门柱。
然后他站起来，冲东看台举起了双拳。
裁判哨响。
下半场，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