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上，小乐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上十几条推送挤在一起，最上面一条来自《体坛周报》的客户端——
“3比1！恒大掀翻拜仁，亚洲冠军杀入世俱杯决赛”。他往下划，
第二条是《图片报》的德文推送，英文标题被翻译成了——
“拜仁惨遭亚洲冠军逆转，瓜迪奥拉承认轻敌”。
再往下是一条短信，小江发来的：
“看了没？”
小乐回了一个字：“看。”
他坐起来靠着床头，把那些推送一条条点开。德国媒体的用词比他想象中克制。
《踢球者》的标题是 “拜仁的摩洛哥噩梦”，文章里写道：
“瓜迪奥拉的球队在上半场掌控了比赛，却在下半场被一支来自亚洲的球队用三次角球和反击击溃。诺伊尔在赛后说‘他们抓住了我们不在意的每一个机会’，这句话或许是对这场比赛最准确的总结。”
英国《每日邮报》的报道更直接：
“欧洲冠军被亚洲冠军击败——这不是演习。恒大没有偷走胜利，他们在四十分钟里被压在半场，然后用三个进球告诉了全世界一件事：效率可以击败控球，但差距依然真实存在。”
小乐把手机放下，穿好衣服出门。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黄博文端着一杯咖啡站在窗边，看见他点了点头：
“早。看新闻了？”
“看了。”
“说我们赢了但差距还在。”
黄博文喝了一口咖啡， “说得没错。”
小乐没接话，往餐厅走。餐厅里比平时安静一些，没有人把手机举在面前大声念新闻，也没有人拿报纸拍桌子。大部分人都低头吃着早餐，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小江坐在角落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个煎蛋，正用筷子戳着蛋黄。
小乐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
“没睡好？”
“睡了六个小时。”小江把煎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早上四点醒了，刷手机刷到现在。”
“看到什么了？”
小江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国内一家媒体的头条，标题写着 “亚洲冠军掀翻欧洲冠军，恒大创造世俱杯最大冷门”。底下评论区已经过了十万条，有人在喊 “双子星牛X”，有人在说 “小乐扑了十三个射门”，还有人翻出了赛前拜仁球员 “就知道个里皮” 的采访截图，配文是 “现在知道了”。
“看这个。”
小江往下划了一下，翻到一条外媒的报道翻译。
“ 路透社说，‘广州恒大在四十分钟的被动之后用三次反击击败了拜仁，小乐和蒋小江——两个年龄加起来只有三十四岁的球员——成为了这场比赛的决定性因素。’ ”
小乐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 吃你的。”
小江笑了一声，继续低头吃粥。餐厅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张琳芃端着一盘水果坐到旁边，看了一眼小乐：
“你那个扑救，诺伊尔赛后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去欧洲踢球。”
张琳芃的叉子停在半空：“真的？”
“真的。”
“你怎么回的？”
“我说想想。”
张琳芃看了他一眼，把叉子上的苹果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想想也行。”
他顿了一下，“不过说真的，你昨天站在门线上那四十分钟，要是换了我站在你后面，我可能早慌了。”
“你没慌？”
“我慌了。但你一直在喊，喊得我不好意思慌。”
小乐笑了一声，没有接话。餐厅里的气氛渐渐恢复了正常——
有人在讨论今天的休息日安排，有人已经在问决赛的对手是谁，有人把手机递给旁边的人看某条搞笑的评论。但小乐注意到一件事——
今天没有人拿这场胜利开玩笑。没有人说 “我们比拜仁强了”，没有人说 “欧洲冠军也不过如此” 。大家都在看新闻，都在聊比赛，但聊的都是 “我们怎么赢的” 和 “他们还剩多少差距” ，没有一个人说 “我们追上去了” 。
吃到一半的时候，郑智走进餐厅。队长端着一杯咖啡在门口站了两秒，扫了一眼整个餐厅，然后走过来坐在小乐和小江的桌子旁边。
“都看了？”他问。
“看了。”
“媒体说我们赢了。”郑智喝了一口咖啡，
“但里皮教练上午要开会，你们知道吧？”
小乐点头。小江也点头。
“那就行。” 郑智站起来拍了拍小乐的肩膀，
“下午休息，该干嘛干嘛。明天开始研究下一个对手。”
他走了之后，小江低声说了一句： “队长的意思是不是——赢了一场，别飘。”
小乐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 “对。赢了一场，别飘。”
休息日的下午，小乐照例没有出门。他坐在房间里，把那本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 “拜仁慕尼黑” 那一页——
昨天赛后他已经在页脚写下了那行字——
“赢了他们一场。但还差一个世界。”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下一页。
空白。
他拿起笔，在页首写了三个字：“待定。决赛对手。”
门被敲响了。小江走进来，手机举在手里，屏幕上是一家巴西媒体的葡语报道。他走到小乐身边把手机递过去：
“出来了。”
小乐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一个穿着米内罗竞技10号球衣的男人，短卷发，龅牙，笑着举着一座奖杯。
照片下面是一行葡语标题，小江已经用翻译软件转成了中文：
“东道主卡萨布兰卡爆冷负于米内罗竞技，进入决赛。”
“什么？” 小乐抬头看着小江。
“卡萨布兰卡，半决赛输给了东道主米内罗竞技，1比3。”
小江把手机拿回去翻了两页，“可惜了，我还想了解一下东道主那纯粹的足球”
小乐靠在椅背上消化了一会儿：“所以你觉得东道主很可惜？”
“对。是这样。”
小江把手机收起来，“南美解放者杯冠军，米内罗竞技。队里有罗纳尔迪尼奥。”
小乐沉默了两秒。罗纳尔迪尼奥——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这个人踢球。
2002年世界杯，那个在禁区外吊射希曼的巴西人。
2006年欧冠，那个在伯纳乌让皇马球迷起立鼓掌的巴萨10号。
现在他33岁，在巴西的米内罗竞技，穿着10号球衣，带着一支南美冠军来打世俱杯。
“他在名单里？”小乐问。
“在。首发。” 小江在床边坐下，
“我早上在餐厅就听黄博文说了——他昨天在房间里看了米内罗竞技半决赛的录像。小罗踢满了全场，他一个人制造了三次威胁。”
小乐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了 “米内罗竞技” 五个字。然后他抬起头：“ 晚上全队开会？”
“嗯。里皮教练已经让战术室把资料准备好了。”
“那先看看。”
小乐站起来走到桌前打开平板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了：“米内罗竞技 2013 解放者杯”。
屏幕上跳出来一段集锦，他点开，画面里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球衣的10号正在中场拿球。
小罗。33岁的罗纳尔迪尼奥。他的身体比巅峰时期慢了一些，但他的眼睛没有变——那种接球之前就看到了下一步、下两步、甚至三步的眼睛。小乐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按下暂停，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
小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我去趟战术室。听说马达洛尼那边有完整的录像。”
“你先看。”
“你呢？”
小乐把平板电脑合上，站起来穿上外套： “我跟你一起去。”
傍晚六点，战术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里皮站在投影幕布前面，老头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比平时乱了一些——
可能是午睡起来之后没来得及梳。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米内罗竞技的全套资料。
全队陆续到齐。郑智坐在前排，黄博文和赵旭日坐在一起，小乐和小江坐在后排。孔卡和穆里奇用葡萄牙语低声交谈着什么——南美球队对他们来说更熟悉，他们需要把自己的经验分享出来。
里皮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但依然清晰：“米内罗竞技，南美解放者杯冠军。他们在半决赛战胜了东道主卡萨布兰卡，按照原先设想。我们决赛的对手原是卡萨布兰卡，现是米内罗竞技。”
他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了米内罗竞技的首发阵容——4-2-2阵型。
维克多门将，后防线罗查、莱昂纳多·席尔瓦、雷维尔、皮埃尔，双后腰卢卡斯和若苏埃，前场自由人罗纳尔迪尼奥、费尔南迪尼奥，双前锋若和塔尔德利。
“他们的核心，” 里皮用激光笔圈了一下10号的位置，
“罗纳尔迪尼奥。33岁，前世界足球先生，前巴萨核心。他的速度不如以前了，但视野、传球、定位球——依然是世界级。”
激光笔移到前锋位置：“塔尔德利，速度快，跑位飘忽。若，前曼城前锋，身体素质好。这两个人都是巴西国脚级别的球员。”
里皮顿了一下，翻到下一页。
“他们的战术特点——南美球队和欧洲球队完全不同。拜仁讲究体系和纪律，米内罗竞技讲究即兴和个人能力。罗纳尔迪尼奥会突然送出一脚你想象不到的直塞，塔尔德利会在你以为他要回撤的时候突然前插。他们的进攻没有固定的套路，他们靠的是瞬间的灵感。”
老头把激光笔放下，看着全队： “怎么防？不要试图预测罗纳尔迪尼奥的传球线路——你预测不了。你只能贴住他，不让他舒服地转身。塔尔德利和若要盯死，不能让他们接到直塞。”
他看向小乐：“他们的远射不多，但定位球非常有威胁。罗纳尔迪尼奥的任意球——你知道他有多准。”
小乐点头。他在笔记本上罗纳尔迪尼奥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
“任意球。”
里皮又看向小江：“他们的后防线老，转身慢。你跑他们身后，和打阿尔阿赫利一样。”
小江点头。
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里皮把米内罗竞技的进攻套路拆解成五个变体——
罗纳尔迪尼奥中路直塞、罗纳尔迪尼奥左路内切后分球、塔尔德利反击中单兵突进、定位球中后卫插上、若的背身做球。每一种套路都配了录像片段，小乐在笔记本上画了五张示意图。
会议结束后，全队没有急着散。孔卡和穆里奇主动走到前面，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
“罗纳尔迪尼奥——我们踢过。他很慢，但他看得到一切。不要被他晃，他假动作很多。”
郑智问了一句：“他体力怎么样？”
穆里奇摇头：“33岁，跑不了整场。下半场他会慢下来。你们要在上半场顶住他的传球，下半场他就没力气了。”
小乐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上半场顶住，下半场他就没力气了。”
第三天整备日早，全队收到了FIFA通知：决赛场地更换。
原本计划的比赛场地是阿迪拉体育场，但国际足联决定把决赛改在马拉喀什体育场——那是摩洛哥最大的体育场，能容纳四万五千人，也是本届世俱杯的主体育场。
大巴从阿迪拉开往马拉喀什，路程将近三个小时。车窗外的景色从沿海的白色城市渐渐变成了内陆的黄色丘陵，偶尔闪过一片绿洲——
棕榈树围着几间土坯房子，远处是光秃秃的山脉轮廓。小乐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干燥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沙土的味道。
小江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米内罗竞技阵容图，正用笔在上面画着跑动路线。画了一会儿他把纸递过来：
“你看——塔尔德利喜欢往右路跑，但若喜欢在左路活动。他们两个交叉换位的时候，后防线容易跟丢。”
小乐看了一眼：“你跟谁？”
“我跟后腰。卢卡斯喜欢回撤接球，如果我逼他，他只能往边路传。罗纳尔迪尼奥在边路拿球的时候威胁小一些。”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想的。”
小乐看了他一眼，把那张纸接过来折好放进包里： “留着。”
大巴在中午之前抵达了马拉喀什。这座城市和阿迪拉完全不同——更内陆、更热、更吵。
街道上挤满了摩托车和马车，路边的摊贩在卖橘子和薄荷叶，清真寺的宣礼塔从城市天际线的各个角落刺出来。马拉喀什体育场在城市边缘，白色的弧形顶棚在阳光下泛着光，比阿加迪尔的球场大了一圈。
全队没有直接去酒店，大巴先开到了体育场。
里皮的意思很明确——先踩场，再休息。
走进马拉喀什体育场的一瞬间，小乐感受到了和阿迪拉不同的东西。
草皮更宽，看台更深，顶棚的覆盖范围更大。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草皮上投下一条条平行的光带。他沿着边线走了一圈，用脚踩了踩草皮——比阿迪拉软一些，草更长，球滚起来会更慢。
他走到球门前，弯腰拍了两下门柱。
马拉喀什的门柱和阿迪拉的门柱发出不同的声音——更沉一些，像是铁柱里面灌了更多的空气。
他站在门线上环顾四周——看台是空的，但四万五千个座位的重量压在整座球场的空气里，让他觉得脚下的草皮比平时更安静。
“比阿迪拉大。”小江走到他旁边。
“嗯。”
“决赛？”
“嗯？”
小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站在门线上，看着空荡荡的看台和铺满光带的草皮。
远处里皮正在和马达洛尼说着什么，郑智带着几个队员在场地另一边做拉伸。小乐把右手套掏出来戴上又摘下，反复了两次，然后收回包里。
“走。” 他说。
“去哪？”
“回酒店。看录像。”
决赛前两天。
全队在马拉喀什体育场进行了第一次正式适应性训练。里皮把训练分成了两段——
上午练定位球防守和反击跑位，下午练分组对抗。
上午的训练从九点开始。马拉喀什的气温比阿迪拉高了几度，到中午会升到二十五度左右，但干燥的空气让体感比实际温度舒服一些。
全队分成两组，主力组模拟米内罗竞技的进攻套路，替补组模拟恒大的防守站位。
小乐站在门线上，指挥人墙。
“左移一步！罗纳尔迪尼奥左脚，他打远角！”
黄博文从禁区弧顶搓出一脚弧线球，小乐提前横移，单掌将球托出横梁。落地时他甩了甩右臂，站起来退回了门线。
另一侧，小江和埃尔克森在练反击跑位。孔卡在中场起球，孙祥和荣昊从边路前插，模拟米内罗竞技压上后的空档。
小江连续做了五次冲刺，前两次和埃尔克森撞了路线，后三次渐渐找到了默契——埃尔克森拉边，小江插中路，两个人交叉换位时防守球员会愣一下。
里皮站在中场附近，双手插在口袋里，偶尔喊一句 “ 再快半拍 ” 或 “ 往边路拉 ”。老头今天没有多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在跟着小江和小乐转。
训练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小乐在一次扑救中膝盖磕在了门柱上。他翻了个身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膝盖，冲场边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里皮走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对翻译说了句什么。翻译跑过来告诉小乐：
“教练说，下午分组对抗你不用打满，留力。”
小乐点头。
下午的分组对抗踢了六十分钟。
主力组对阵替补组，里皮要求主力组模拟米内罗竞技的踢法——控球慢，但突然提速打身后。替补组的后防线被折腾了半场，冯潇霆和金英权轮流盯防“ 塔尔德利 ”，小乐在门线上扑了七次射门。
对抗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马拉喀什的傍晚比阿迪拉来得更快，太阳从西边的山脊后面落下去，把体育场的顶棚染成橘红色。
全队坐在场地边的台阶上喝水，有人把毛巾盖在头上，有人靠着台阶闭着眼睛。
小乐坐在台阶边缘，面前放着一瓶没喝完的水。
小江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敷着冰袋——下午对抗时被替补后卫铲了一下，不重，但队医要求冰敷。
“罗纳尔迪尼奥。” 小江说。
“嗯？”
“你准备怎么扑他的任意球？”
小乐沉默了一会儿：“他的任意球没有固定线路。他看门将的位置——你站左边他就打右边，你站右边他就打左边。你不能提前移动。”
“那你怎么办？”
“站着等。”小乐把水瓶拿起来喝了一口，
“他起脚的那一瞬间再动。晚半秒，但方向判断准。”
小江看了他一眼： “ 你能做到？”
小乐把水瓶放下，看着远处逐渐暗下来的草皮：“ 不知道。但试了才知道。”
台阶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里皮也走过来坐在前排的台阶上。老头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草皮发呆。郑智从旁边递了一瓶水过去，里皮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去吃饭。” 老头的语气很平常，
“明天最后一天训练。后天比赛。”
全队站起来往通道走。小乐走在最后面，经过门柱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弯腰拍了拍那根铁柱——右柱、左柱、再右柱。然后站起来，跟着队伍走进了通道。
马拉喀什的夜色正在从山脊后面漫过来，把体育场的白色顶棚慢慢吞进深蓝色的空气里。
小乐走在通道里，右手攥着手套，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他的口袋里有一张折好的纸，上面是小江画的米内罗竞技跑动路线图。
他打算回酒店之后把那张图再看一遍，然后在那本笔记本上写下决赛的最后一页：
“米内罗竞技——决赛。”
他会在那行字下面再写一行。写什么，等比赛结束之后才知道。
此刻他只想着一件事——
两天后，站在马拉喀什体育场的门线上，面对一个33岁的巴西人踢出的任意球。他需要站着等，晚半秒，然后扑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