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绿茵新星的第一课

七月的马德里热得发白。巴尔德贝巴斯的草皮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油光，训练场边的洒水器从早转到晚，水珠在空中蒸发成一层薄薄的水雾。小乐和小江的训练从七月初开始加量——

安切洛蒂说季前训练会比去年更早，齐达内也说新赛季的竞争从第一天就开始了。

但训练之余，两个人有一件更重要的事——等消息。

唐小晨是七月中旬飞往英国的。小乐算着时差——英国比马德里晚一个小时，所以当马德里的下午训练结束，英国那正好傍晚。他一直在等弟弟的电话或者消息，但三天过去了，手机一直没有响。

他给小乐发了一条“到了”，然后就没了动静。

蒋小海那边也一样。他给小江发了一条“到阿姆斯特丹了”，之后就没有再更新。

小江发了两条消息问情况，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他们可能在忙。”小江坐在公寓的沙发上，把手机翻来覆去地转。

“嗯。”

“也可能累到不想说话。”

“嗯。”

小江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窗外夕阳从阳台涌进来，把客厅染成暖金色。他侧头看眼小乐——

小乐正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拇指悬在唐小晨的对话框上面。

“你担心？”小江问。

“你问过好几遍了。”

“你这次回答不一样吗？”

小乐把手机放在茶几。“我在想他到了英国之后——第一顿吃的什么。第一天训练见到的教练长什么样。住的地方有没有窗户。”

小江没有接话。他知道那种感觉。他们两人第一次到马德里的时候，也是这样——

一个陌生的城市，一扇陌生的窗户，一顿不知道怎么点菜的晚餐。

“会打的。”小江说。

“嗯。”

唐小晨的电话是在第四天晚上打来的。

小乐当时正在公寓里看录像——新赛季的对手分析，齐达内发来的文件。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唐小晨”三个字，立刻按了接听。

屏幕上的弟弟瘦了一些。背景是一间小小的房间——

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光秃秃的，只有一扇窗户，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灰蒙蒙的天。

“哥。” 唐小晨的声音有点哑。

“到了？”

“嗯。到了好几天了。”

“怎么才打电话？”

唐小晨沉默了两秒。“第一天太累了。第二天训练完直接睡着了。第三天想打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乐没追问。他仔细看了一眼屏幕——

弟弟的脸颊上有一块淡淡的淤青，大概是训练时被撞的。

“训练怎么样？”

唐小晨靠在床头，把手机举高了一些。

“第一天是体检和参观。第二天开始跟队训练。教练是一个英格兰人——四十多岁，光头，说话很快。他让我练脚下传球——接球后必须在两秒内出球，不能超过两秒。”

“能做到吗？”

“前几天不行。每次都被断。今天好点了——十次里面成功了七次。”

“出手要快。接球之前先看人，看两次——左边一次，右边一次。球到脚下的时候你已经知道往哪传了。”

唐小晨点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顿了一下，然后说：

“哥，这里的训练比恒大快很多。他们的前锋射门之前不调整，接球直接打。第一次训练我被进了六个。”

“六个？？？”

“嗯。都是近角。他们的射门力量很大，角度刁。在恒大练的那些扑救——在这里不够用。”

小乐想了一会儿。

“近角被进是因为你站位偏远了。英超的前锋喜欢打近角，他们不会给你反应时间。要把站位往近角偏半步。”

“半步？”

“半步。站远了，近角就漏。站近了，远角就够不到。半步——刚好能扑到近角，也能退回去防远角。”

唐小晨在屏幕那头用手比划了一下——他想象着球门，想象着站位，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天试试。”

“不要明天。下次训练就试。每一次射门之前都调整。站到位再动。”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唐小晨的屏幕晃了一下——他翻了个身。

小乐看见他背后的窗帘外面——灰蒙蒙的天，隐约有雨丝打在玻璃上。

“英国下雨吗？”小乐问。

“天天下。不大，但一直下。训练的时候草皮是湿的，球滚起来比国内快。”

“湿草皮——你出击要更早。球在湿草皮上弹地之后会加速。”

“嗯。”

“还有——你一个人住？”

“对。俱乐部安排的公寓。一室一厅。楼下有超市，昨天去买了鸡蛋和面包。”

“会做饭？”

“只会煮鸡蛋和泡面。。。。。。”

小乐笑了一声。那个笑容很短，但确实出现了。

“学。英超的伙食不一定合你口味。自己会做，至少不会饿着。”

唐小晨也笑了一下。“哥，你第一年——也天天泡面？”

“比你好一点。我跟你小江哥一起吃。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唐小晨点了点头。他的眼睛垂下去，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从哥哥那里拿来的旧手套，搁在床头柜上。掌心磨破过又补过，虎口处有一道细细的缝线。

“哥。” 他开口。

“嗯？”

“那双手套——我带着呢。”

“我知道。”

“训练的时候我戴新发的。但这双——我放在床头。”

小乐看着屏幕上的弟弟，没说话。他想起了越秀山那个下午——他十五岁，坐在替补席，手套搁膝盖上。那时他没有想过以后的事。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被叫上场。

“弟。”小乐开口。

“嗯。”

“第一年不要想上场。你现在想的应该是——下一次训练，把近角站对。再下一次训练，把脚下传球练到两秒以内。一天天来。等把那些小事都做好了，上场机会自己会来。”

唐小晨看着屏幕，点了点头。他背后的窗户外面，雨还在下。但房间灯是亮的，暖色的光打在他脸上。

“哥，我明天训练——试你说的那半步。”

“嗯。”

“哥，晚安。”

“晚安。”

屏幕暗了。小乐坐在沙发，把手机放回茶几。窗外夜色安静而清朗远。他靠回沙发背，闭上眼睛。

而蒋小海的电话是在第五天打来的。小江当时正在健身房里加练——他最近在练核心力量，安切洛蒂说他背身拿球的时候重心不够稳。手机响时正躺在卧推凳上，满头大汗。

“喂？”

“哥。”蒋小海的声音带着喘——他好像刚训练完。

“到了？”

“嗯。阿姆斯特丹。”

“怎么样？”

蒋小海在屏幕那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他哥的更野。

“哥，这里跟国内完全不一样。他们的训练课全是小场对抗。四个人对四个人，半场攻防。教练不喊停，你自己判断什么时候该传什么时候该射。”

“你能判断吗？”

“前三天判断不了。被抢了太多次。今天好点——有脚直塞很漂亮，教练喊了‘Goed’。”

“Goed？”

“荷兰语。‘好’ 的意思。”

小江从卧推凳上坐起来，拿毛巾擦了擦汗。

“那你住哪？”

“俱乐部的公寓。和另外两个外籍球员合住——一个比利时人，一个丹麦人。他们都比我大两岁。那个比利时人教我荷兰语——每天教三个词。我教他中文——他学得比我快。”

“交到朋友了？”

“算是吧。我们三个人一起做饭。那个丹麦人做饭很难吃。比利时人还行。我负责洗碗。”

小江笑了一声。他想象着蒋小海在一间陌生的厨房里洗碗的样子——那个从小就不爱做家务的弟弟。

“训练强度怎样？”

蒋小海靠在墙上，喘匀了气。

“比恒大快。他们的后卫不站桩——他们的中卫会一直顶着你，不给你转身的空间。我第一次对抗的时候被那个中卫撞飞了。”

“怎么处理的？”

“第二次我变了。我不等他贴上来——我提前跑。他追我的时候我变向。他跟不上。”

“对。荷甲的后卫转身慢。你跑身后，他们追不上。”

蒋小海点点头。他顿了下，然后说：

“哥，这里的门将出击范围很大。我跑身后的时候——门将总是先出来。要吊射，但我吊不准。”

“那你就不要吊。你横传。门将出来了，禁区里就空了。你把球横传到中路——你的队友会跟上。”

蒋小海想了一会儿。“横传。”

“对。你以前在恒大练过——你传中那一下。把传中改成横传。门将出击，球门是空的，横传就是助攻。”

蒋小海在屏幕那头沉默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表情小江很熟悉。

他在想。在把新的东西装进脑子里。

“哥，我明天试试。”

“嗯。”

“哥——你那个进球，对曼城那个——我看了三遍。”

“哪一遍？”

“你带球推进三十米那一下。孔帕尼在你面前——你没怕。”

小江靠在健身房的墙上，想了一会儿。“我也怕。但怕也得跑。你跑得比他快，他就追不上你。”

蒋小海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时间——阿姆斯特丹那边已经很晚了。“哥，我要睡了。明天早上六点半训练。”

“嗯。早点睡。”

“哥——你们新赛季什么时候开始？”

“快了。季前训练下周就加量。”

“那你加油。我这边——我会跑快的。”

小江笑了一下。“我知道。”

屏幕暗了。小江把手机放在卧推凳上，站起来走到窗前。马德里的夜色从窗外涌来，远处有盏路灯在树影里忽明忽暗。他想起蒋小海小时候——那个棕色头发的男孩，跟在他后面跑，摔倒了从来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他拿起手机，给蒋小海发了一条消息：“跑快。但别受伤。”

对面回了一个字：“嗯。”

七月底，皇马的季前训练正式开始。巴尔德贝巴斯的一线队训练场每天从早上七点开始——

先是体能训练，然后是有球训练，下午是战术演练。小乐和小江的假期正式结束了。

新赛季的队内竞争比去年更激烈。卡西利亚斯已经恢复了——老门将在训练中状态很好，扑救反应和出击时机都比受伤前更快。迭戈·洛佩斯也留队了。小乐在门将组的顺位回到了第三——

卡西利亚斯第一，迭戈·洛佩斯第二，他第三。

前锋线上，皇马从外面签回了一个年轻前锋——赫塞从卡斯蒂亚正式升入一线队，莫拉塔租借归来。小江的顺位从第四变成了第五。齐达内在训练中对他说：“你需要更努力。这里每个人都在进步。”

小江没有抱怨。他每天加练半小时射门，半小时跑位。训练结束后，他让替补门将帮他喂球，在禁区弧顶和两侧反复练习推射远角。有时候小乐会留下来陪他——一个练射门，一个练扑救。

“你那个推射——”小乐站在门线上，把球扔回去，

“重心再低一点。你起脚之前上半身太直了，门将容易判断方向。”

小江把球停在脚下，调整了一下姿势。下一次射门——他压低重心，推射远角。球贴着草皮滚进网窝。

“这个。”小乐说。

小江点头。他又练了十次。

齐达内站在训练场边，看着两个人加练。他没有走过去，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转身走了。

八月初，唐小晨在英国参加了第一次内部对抗赛。他所在的青训梯队对阵U21预备队——对手比他大两到三岁，身体更强壮，经验更丰富。

他首发上场。开场仅五分钟，对手就通过一次快速反击打穿了他的球门——

前锋接直塞后单刀突入禁区，唐小晨出击到小禁区边缘，推射远角。球滚进网窝。他跪在草皮上拍了一下地，站起来拍了拍手套。

他想起哥哥说的话——“站位往近角偏半步。”他调整了站位。

第18分钟，对手再次打出反击——这次是左边锋内切后射门。唐小晨提前移动半步，封住了近角。球打在他的腿上弹出底线。

教练在场边喊了一声：“Good save!”

下半场，唐小晨又扑出了两个必进球——一个远射被他飞身托出横梁，一个单刀被他出击封堵。比赛结束的时候，他的球队2比1赢了。教练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下半场比上半场好。你调整了站位。”

唐小晨点头。他知道那是哥哥教他的。

那天晚上，他给小乐发了一条消息：

“哥，今天对抗赛。上半场丢了一个近角。下半场调整了。扑了三个。”

小乐回：“哪三个？”

“一个远射，一个单刀，一个角球。”

“单刀那个——出击时机不对？”

唐小晨想了一下。“我提前了两步。那个前锋接球之前我先出来了。”

“对。英超的前锋接球之前你就要动。等他接球再做反应就晚了。”

“嗯。教练也说了。”

“那就对了。你听教练的，也听我的。两个都对的时候就说明你进步了。”

唐小晨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那双旧手套。窗外英国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雨停了。他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训练。

八月中旬，蒋小海在阿贾克斯青训营的第一次正式比赛中首发出场。

对手是荷兰同年龄段的另一支青训球队——以传控着称，中场传球速度快，边路突破犀利。

蒋小海打左边锋。开场前十分钟，他几乎没碰到球——对手的控球率超过七成，球队一直在防守。他按照哥哥说的——耐心等待。他在前场来回跑动，不断拉扯对方的后防线。

第18分钟，他等到了机会。对方中卫压上后回传门将，蒋小海加速冲上去逼抢。门将仓促开大脚——球打在他队友的身上弹回来。蒋小海抢到第二落点，带球突入禁区。对方门将出击——他想起哥哥说的话——“门将出来了，横传。”

他没有射门。他把球横传到禁区弧顶——队友跟进推射空门。

1比0。

蒋小海没有进球，但策动了第一个进球。他跑向队友，两个人抱在一起。教练在场边鼓掌。

第34分钟，蒋小海自己进球了。对方后卫停球稍大，他从侧面冲上去断球——单刀突入禁区。

门将出击，他推射远角。球滚进网窝。

2比0。

他跑向角旗区，双手攥拳，仰天长啸。队友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围住。

他在比赛结束后收到了他哥的消息：“听说你进球了？”

“听谁说的？”

“婉晴。她跟荷兰那边的俱乐部有联系。”

蒋小海笑了一声。他坐在更衣室里，球衣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他给小江回了一条：

“进了一个。助攻一个。”

“助攻那个——怎么传的？”

“门将出来了。我横传的。你教我的。”

“那就对了。你记住了。”

蒋小海把手机放下，靠在柜子上。更衣室里队友们在说笑——

比利时人和丹麦人在用荷兰语吵架，他听不懂，但他笑了。他想起自己第一天到荷兰的时候——

什么都听不懂，什么都吃不下。现在他能听懂几个词了，能和队友一起吃饭了，能在场上进球了。

他把球衣脱下来，叠好。明天还要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