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汰拜仁后的第二天，巴尔德贝巴斯的训练基地里弥漫着一种罕见的松弛。
往常训练场上的喊声和哨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笑声和闲聊。
安切洛蒂在训练课上只安排了四十分钟恢复性慢跑和拉伸，剩下时间全队自由活动。
意大利人站在场边，双手插袋，看着球员们在草皮上慢跑，偶尔跟旁边的齐达内说两句话，表情比平时松了不少。
小乐和小江在训练场角落做拉伸。小江的膝盖冰袋已经拆了，昨天队医检查之后说：
“没大问题，但这两天别做急停变向”。
两人一边压腿一边看着远处的队友们——拉莫斯和佩佩在比谁先跑到对面球门，两个人跑得气喘吁吁，拉莫斯赢了之后举着双臂绕场跑了一圈，佩佩在后面追着要再来一次。
C罗在跟本泽马比颠球，两个人颠了十几分钟还没分出胜负，贝尔在旁边当裁判，每次有人掉了球他就吹一声口哨，口哨是从训练包里翻出来的裁判哨，不知道谁塞进去的。
莫德里奇和克罗斯在讨论什么战术问题，手里还拿着手机比划，克罗地亚人时不时皱一下眉头，德国人时不时点一下头。
“莫德里奇这两天一直在躲我。”小江压着腿说。
“躲你？”
“他欠我一顿火锅。全队都知道了。每次看见我就转移话题。”
小乐笑了一声。“他跑不掉的。拉莫斯已经把这个赌局发到群里了。你知道吗，拉莫斯还专门做了一个表情包——莫德里奇的头像上面加了一行字 ‘我愿赌服输’ 。”
小江把腿换了一边。“拉莫斯做表情包？他什么时候这么会玩了？”
“他一直会。你忘了他上次在更衣室里把C罗的鞋带系在椅子腿上了？C罗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摔了。”
正说着，拉莫斯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拿着手机。他跑到小江面前，把屏幕转过来。
“小江！莫德里奇说今晚请火锅。全队。他让我通知你。”
小江抬起头。“真的？”
“真的。他刚才在更衣室里宣布的。脸都绿了。” 拉莫斯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莫德里奇在球队群里的消息——“今晚火锅。我请。别点太贵的。”
底下已经跟了十几条回复，贝尔发了一串火的表情，C罗发了一个大拇指，佩佩发了一个笑得打滚的表情。克罗斯在底下发了一条 “你确定？”，
莫德里奇回了一个“我确定”。本泽马发了一条“我点两盘牛肉”，莫德里奇回了一个“一盘”。本泽马又发了一条“两盘”，莫德里奇回了一个“三盘都行”。
小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那我今晚多吃点。”
“你少吃点。他请客。”拉莫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
“其实你多吃点也行。他去年在我生日那天偷偷把账单塞给我了。这次轮到他了。”
小江笑了一声，冲拉莫斯竖了一下拇指。
晚上八点，马德里市中心那家火锅店。老板是四川人，在西班牙开了十年店，墙上挂着红灯笼和熊猫玩偶，吧台上摆着一排老干妈瓶子。
全队二十多号人挤在两张拼起来的长桌旁边，桌上摆满了毛肚、鸭肠、牛肉、虾滑、豆腐、蔬菜。
锅底是鸳鸯锅——一半红汤一半清汤。
C罗和贝尔对红汤有点犹豫，拉莫斯往红汤里涮了一片毛肚，嚼了两下，竖了一下拇指。
C罗看了他一眼，也涮了一片，嚼了两下，脸红了，抓起水杯灌了半杯。贝尔在旁笑得直拍桌子。
莫德里奇坐在长桌的一头，面前摆着一杯水，表情介于无奈和认命之间。
他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盘子，嘴角抽了一下。
“点太多了。”他看着菜单上的数字。
“你输的。” 拉莫斯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盘牛肉往锅里倒。
“我输了一次。你们点了二十个人的量。”
“全队都来了。你赛前说的——‘你进一个我请吃饭’。你进的是三个。”
小江坐在对面，夹着一片毛肚涮了七上八下。
莫德里奇没有接话。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下次打赌之前，我要先看看赔率。”
C罗坐在另一头，拿着一双筷子研究怎么用。他不会用筷子，夹了三次毛肚都掉进了锅里。
贝尔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本泽马递了一副叉子过去，C罗摆了摆手，第四次尝试，终于夹起来了。
他举着那片毛肚在灯光下看了一眼，然后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竖了一下拇指。
“Good.” C罗说。
“火锅当然good。”小江说。
卡西坐在莫德里奇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心疼。我上次请全队吃饭，花了两倍。”
“你请了什么？”
“海鲜饭。四十人的量。餐厅老板后来给我打了折，但打折之前那个数字——我看了三遍。”
莫德里奇看了他一眼。“你那是请全队还是请全城？”
“差不多。卡斯蒂亚的预备队也来了。还有几个工作人员。我数了一下，四十七个人。”
莫德里奇把水杯放下，表情更绿了。
“那我这顿还算便宜。”
拉莫斯在旁边插了一句：“所以你别心疼了。卡西请了四十七人的海鲜饭。你请二十人的火锅，便宜多了。”
莫德里奇没有接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毛肚，涮了七上八下，蘸了蘸油碟，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的表情松了一点。“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反正你请客。”小江说。
“我请客你让我多吃点？”
“你请客，你当然要多吃点。不然亏了。”
莫德里奇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于是拿起筷子又涮了一片。
吃完火锅，莫德里奇去前台结账。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刚才更绿了。
拉莫斯凑过去看了一眼账单，吹了声哨。
“够我请三次的。”
莫德里奇把账单折好塞进口袋。“下次谁再跟我打赌，我让他先交保证金。”
小江在旁边笑了一声。莫德里奇看着他。
“你笑什么？你下次再进三个——”
“我不打赌了。”小江说，“吃火锅太贵了。”
“你说得对。太贵了。”莫德里奇把账单塞进钱包里，钱包合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像是被掏空了的肚子在叹气。
休息日的第二天，小乐和小江没待公寓。莫拉塔和赫塞约他们去马德里市中心走走。
四人坐地铁到了太阳门广场。这时马德里已经暖起来了，广场上游客比冬天多了不少，有人坐在台阶上晒太阳，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在熊与草莓树雕像前面排队合影。莫拉塔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和牛仔裤，戴了一副墨镜，走的时候左看右看。赫塞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帽子压得很低。
小乐和小江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走在两人中间，像两个被本地朋友带着逛城市的游客。
“你们平时休息都干嘛？” 莫拉塔问。
“在家看录像。” 小乐说。
“不去逛街？”
“不怎么逛。”
莫拉塔摇了摇头。“你们在马德里住了快一年，连市中心都没逛过几次。不行。今天带你们走走。”
他带着三人穿过了太阳门广场旁边的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卖纪念品的小店和咖啡馆。
一家咖啡馆门口摆着几张露天的小桌，几个老人在喝咖啡看报纸。
巷子尽头是一个露天市场——圣米格尔市场。
玻璃和钢铁结构的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铁艺的框架被磨得发亮，玻璃在光线里泛着淡淡的蓝色。市场里面几十个摊位摆满了火腿、橄榄、奶酪、海鲜和红酒，人声嘈杂，摊主们用西班牙语吆喝着，偶尔夹杂几句英语和法语。
莫拉塔轻车熟路地走到一个卖伊比利亚火腿摊位前面，用西班牙语跟摊主打了个招呼。
摊主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见莫拉塔就笑了，切了两片火腿递过来。莫拉塔接了，分给三个人。
“这家店我从小吃到大。” 莫拉塔把火腿分给三个人。
小乐尝了一口，咸鲜，带一点坚果的香气，嚼起来有韧劲。小江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比上次那家好吃。”
“上次那家是你哥带你们去的吧？那家不行。这家才是最好的。”
赫塞在旁边买了一杯红酒，靠在市场的柱子旁边慢慢喝。小江凑过去看了那杯酒。
“你喝红酒？”
“吃火腿要配红酒。”赫塞把杯子递过来，
“试试？”
小江接过来抿了一口，皱了皱眉。“涩。”
“你喝太少。再喝两口就习惯了。”
小江又抿了一口，还是皱眉。赫塞笑了一声，把杯子拿回去。
“你还是喝你的柠檬茶吧。”
从圣米格尔市场出来，四人沿着格兰维亚大街往北走。
格兰维亚大街两侧是马德里最老的建筑，白色的石墙和铁艺的阳台，橱窗里摆着时装和皮具。
经过一家卖球衣商店时，莫拉塔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
橱窗里摆着一件白色的皇马球衣，背后印着“JIANG 18”。莫拉塔指了指那件球衣。
“看。你的球衣。卖得比我的好。”
小江看了一眼那件球衣。“你怎么知道比你的好？”
“我的球衣在打折。你的不打折。”
小江凑近橱窗看了一眼——旁边挂着一件“MORATA 21”的球衣，标签上确实贴了一个黄色打折标。
小江笑了一声。“你为什么打折？”
“因为我上个赛季没怎么进球。”
“你这个赛季也没怎么进球。”
莫拉塔看了他一眼。“你这个赛季进了几个？”
“九个。”
“欧冠？”
“对。”
莫拉塔沉默了。“行吧。你厉害。” 他转身继续走。
赫塞在后面笑了一声。“莫拉塔，你被一个十八岁的比下去了。”
“我没被比下去。我只是让他一局。”
“你没让。你就是进球少。”
莫拉塔回头瞪了他一眼。赫塞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但脸上还挂着笑。
休息日的第三天，拉莫斯在球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下午五点，丽池公园。带球。不来的罚跑十圈。”
全队二十多号人浩浩荡荡地出现在了丽池公园草坪上。
拉莫斯带了两个足球，佩佩带了一个小门——那种可折叠的儿童球门，不知道从谁家借来的。
莫德里奇带了一壶水。C罗戴了副墨镜。
“今天不训练。就是玩玩。” 拉莫斯把球扔到草地上，
“分队。我跟莫德里奇，佩佩跟卡西。小江和小乐，你们抽签。”
小江抽到了拉莫斯。小乐抽到了卡西。两拨人在草坪上踢起了七人制——
没有裁判，没有规则，没有越位。拉莫斯踢得像个疯子，满场跑，嘴里还喊着 “传球传球传球”。
莫德里奇踢得很优雅，每次触球都带着一种从容，像是在弹琴。卡西站在儿童球门前，扑了三球后蹲在地上笑。
“这个门太小了。我蹲着都比它高。”
小乐在另一侧守。儿童球门确实太小了，他只能缩着身子，像一只蹲在箱子里的猫。
小江带球突破，面对小乐，做了一个假射动作——小乐扑了出去，没扑远，小江轻轻一推，球滚进了球门。
“你假摔。” 小乐从草地上爬起来。
“我假射。没假摔。”
“你笑什么？”
“我笑你蹲得太低了。那门就那么大，你站直了也够不到。”
小乐把球捡起来扔回中圈。傍晚凉快下来了，公园里的树影被拉得很长。
远处有人在划船，湖面上漂着几只小艇，船桨在水面上划出细细的波纹。
佩佩踢累了，坐在草地上喝水，卡西在旁边跟他聊着什么，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贝尔和本泽马在旁边比谁颠球时间长，C罗当裁判，吹哨吹得比谁都认真。
拉莫斯把球停下来，走到小乐旁边。
“下赛季就是第二顺位了。紧张吗？”
小乐想了会儿。“有一点。”
“卡西还在。他会教你的。我在他旁边踢了十年，从他身上学到的东西比从任何教练身上都多。”
小乐点了点头。
拉莫斯把球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还有一件事。下赛季的目标——不只是第二顺位。你要往第一顺位走。卡西利亚斯会老，你会在后面等着。什么时候你能把他挤下去，你就真正站稳了。”
小乐看着拉莫斯，没有说话。
拉莫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把球扔回中圈。
“继续踢。别想太多。”
休息日的第四天，林安之和苏婉晴来了马德里。
林安之的公文包里装着一份新的商业合同草案，苏婉晴的平板电脑里存着绿茵希望第二批的候选名单。
两人下午到了公寓，跟小乐和小江在客厅里开会。
会议的内容很简短——林安之把合同草案的要点说了一遍，苏婉晴把第二批候选名单的初步筛选结果讲了一下。
小乐和小江在文件上签了字。会议结束，苏婉晴把文件收进包里，站起来看眼冰箱。
“这几天没吃泡面吧？”
“没有。莫德里奇请了火锅。” 小江说。
“我知道。他发ins了。照片拍的是账单。”苏婉晴笑了一声，
“他看起来不太高兴。”
“他说下次不打赌了。”
林安之在旁边把公文包合上，看向小乐。
“下赛季的合同里面有出场时间条款。我会盯着俱乐部执行。但你也要保持状态。”
小乐点头。
苏婉晴走到门口，回头看小江。
“你那个吊射——对拜仁的时候用了吗？”
“用了。没进。”
“下次再练练。诺伊尔退得快，吊射时球下坠要更急。”
小江点头。
林安之站在苏婉晴旁边，看眼手表。
“我们明天回北京。有事发消息。” 她顿了一下，又补一句，
“如果训练太累了，就少练半小时。身体是自己的。”
这句话说得比平时柔和些。小乐看着她——林安之的表情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但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多停了一秒。
苏婉晴在旁边拍了拍小江肩膀。
“你那个火锅赌局——莫德里奇请客之后是不是没钱了？”
“应该还有。”
“下次别赌这么大的。请全队太贵了。”
小江笑了一声。“谁让他先跟我赌的。”
苏婉晴摇了摇头，推开门。林安之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眼小乐。
“你那个手册——还在写？”
“在写。”
“继续写。决赛之前，把对手研究透。”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两人脚步声，渐行渐远。
小乐站在门口等了会，然后转身走回客厅。小江坐在沙发，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安之今天说话比平时温柔。”小江说。
“她一直这样。只是你平时没注意。”
“她以前不跟我说 ‘少加练半小时’ 。”
小乐没有接话。他把茶几上的合同收进文件夹里，放在书架上。
休息日的最后一天，两人坐在公寓客厅，翻着足协发来的绿茵希望第一批球员的阶段评估报告。
报告很详细——每个球员的训练数据、比赛出场记录、生活辅导员的月度反馈。两人一页一页地翻。
唐小晨在英国的评估报告写着：“训练出勤率百分之百。扑救成功率从季初68%提高到74%。脚下传球成功率从60%提高到72%。教练评价：进步明显，但对抗能力仍需加强。”
小乐看到最后一页的生活辅导员备注——“生活自理能力良好，饮食规律，情绪稳定。与室友关系融洽。暂无思乡情绪。”
小乐把报告合上。他想起唐小晨刚到英国时打来的那个电话——他说训练太累了，说英国的天天在下雨，说这里的射门比国内快。现报告上写着“进步明显”。
小江在翻蒋小海的评估报告。“训练出勤率95%。进球六个，助攻四个。教练评价：速度快，跑位好，但对抗能力不足。需要加强核心力量。”
生活辅导员备注——“与室友关系良好。学会自己做饭。偶尔想家，情绪稳定。”
小江把报告放在茶几上。“他进球了。六个。”
“看到了。”
“他比我在阿贾克斯的时候进得多。”
“你那时没他这么多出场时间。”
小江靠在沙发背上。“他们都在进步。”
小乐拿起手机，翻到“绿茵小分队”的群聊。
群里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唐小晨发的——“今天训练扑了一个点球。教练说我站位进步了。”
底下蒋小海回了一条——“我今天过了三个人，然后传丢了。”
陈诺发了一条——“我今天传球成功率八成。教练说我进步了。”
李沐发了一条——“我今天首发了。六十分钟。传球八成三。”
小乐在群里发了一条：“继续。”
小江也发了一条：“跑，快。”
群里瞬间刷了十几条表情包。唐小晨发了一个“加油”，蒋小海发了一个“跑”，
其他人发了各种乱七八糟的表情。
群里气氛和他们在马德里训练场上的气氛没什么区别——热闹、轻松、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劲头。
和他们闲聊过后，小乐和小江坐在公寓的阳台。
马德里的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和远处橄榄树的味道。
“决赛。”小江说。
“嗯。”
“对手还没出来。”
“嗯。”
小江靠在阳台栏杆，看着远处灯光。
“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不知道。但能进决赛的球队没有弱的。”
“那个手册——决赛那页写什么？”
小乐把手册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决赛。BBCJ。最佳新秀。”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绿茵希望十五人。唐小晨——伯明翰。蒋小海——阿姆斯特丹。他们在进步。”
然后合上手册，放在阳台桌子。
两人站在阳台，看着马德里的夜空。楼下的街道安静而清朗。
“明天开始备战。”小江说。
“嗯。”
“决赛。”
“嗯。”
小江把杯子里的水喝完，转身走回客厅。
小乐在阳台上又站一会儿，然后把手册收起来，跟着走了进去。
阳台上的灯还亮着，照亮了桌上那本红色手册和旁边两个空水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