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首尝对比

一月马德里冷得干脆。巴尔德贝巴斯草皮上结了层薄霜，训练要到上午十点才开始，但两人七点半就到了健身房。

冬歇期他们休息了三天。圣诞夜两个人坐在公寓里，叫了一份中餐外卖，看了半场英超回放，然后回房睡觉。第二天照常起床，照常去基地加练。

卡西利亚斯有一次路过健身房，看见两个人在里面练核心，探头说了句 “你们不用休息？”

小江用英语回了句 “ 休息够了 ” ，卡西利亚斯笑了一声走了。

国王杯八强抽签结果出炉——皇马对阵马德里竞技。

消息传到更衣室的时候，拉莫斯正在缠绷带。他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绷带收紧，说了句

“Vamos”。莫德里奇坐在柜子前面，看了眼手机屏幕，表情没有变化，但把手机放下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C罗在角落里戴着耳机，没有参与讨论，但他的目光扫过战术板上的抽签结果时停了一秒。

小乐坐在自己的柜子前面，低头看着手套。小江在旁边系鞋带，系完一遍又解开重系。

“ 马竞。”小江说。

“ 嗯？”

“ 西蒙尼的球队。”

“ 嗯。”

小江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活动下筋骨。

“ 他们的防守是西甲最好的。库尔图瓦本赛季已经零封了十几场。戈丁和米兰达的中卫组合，迭戈·科斯塔在前面搅。”

小乐抬头看他一眼。“ 你研究过了？”

“ 你研究门将的时候我总得研究点什么。”

小乐没接话。他把手套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那块磨破过又长好的皮，摸上去比旁边的硬一些。他把手套放进包里，站起来。

“ 走吧。” 他说，“ 训练。”

安切洛蒂照例用三天时间做针对性部署。

训练场上，意大利人把全队分成两组——主力组模拟皇马的进攻，替补组模拟马竞的4-4-2。替补组的球员被要求做两件事：

第一，防守时两条线压缩到二十五米以内，不给皇马中场转身的空间；

第二，反击时第一时间找“迭戈·科斯塔”，用最直接的方式冲击防线。

“ 他们的踢法很明确，” 安切洛蒂站在中圈附近，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防守时退得深，进攻时打得快！科斯塔是他们的支点——他不仅能进球，还能搅乱防线，给科克和图兰创造空间。”

他转向小乐：“ 他们的定位球很有威胁。戈丁和米兰达都是头球好手，加比的角球落点很准。你出击要果断。”

小乐点头。

安切洛蒂又转向小江：“ 你跑戈丁身后。他三十岁了，转身慢。但你接球之前要先观察米兰达的位置——他会补位。”

小江也点头。

训练结束之后，齐达内把两人叫到场边。法国人手里拿着那份名单，用笔圈了两个名字。

“ 首回合在卡尔德隆，你们首发。我知道你们已经在格拉纳达和塞维利亚经历过客场压力了。但卡尔德隆不一样—— 那是马竞的主场，德比的气氛比其他任何客场都激烈。”

他顿了一下：“ 你们要做好准备，比赛不会好看。会有很多犯规，很多身体接触，裁判的尺度会很松。不要被激怒，不要吃牌，不要受伤。”

小乐点头。小江也点头。

从齐达内办公室出来时，天已经暗了。一月冷风从训练场方向吹过来，带着冻土和枯草的味道。远处的顶棚亮着灯，白色骨架在暮色中像一只收拢的翅膀。

一月二十二日，马德里，卡尔德隆球场。

大巴从巴尔德贝巴斯开往卡尔德隆的路上，小乐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从北部训练基地到南部卡尔德隆，沿途街区从整洁的白色公寓楼渐渐变成更密集、更老旧的建筑。

离球场还有两公里的时候，路边开始出现穿红白条纹球衣的球迷。他们举着围巾，敲着鼓，朝大巴的方向挥拳头。有人喊了一句什么，隔着车窗听不清，但语气不善。

卡尔德隆球场的外观比伯纳乌朴素得多。

白色的外墙有些斑驳，弧形顶棚比伯纳乌矮，看台陡峭得几乎垂直。球场容量五万四千人，比新洛斯卡门斯大了将近一倍，但看台离草皮更近，最近的一排几乎贴着边线广告牌。

小乐走进球员通道，能听见看台上传来的声音——

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低吼。那声音和伯纳乌的整齐鼓点不同，和皮斯胡安的杂乱叫喊也不同。

卡尔德隆的声音更沉、更闷，压得更低，但密度更大。

更衣室里，安切洛蒂站在战术板前。意大利人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表情比平时更沉。

“ 他们的逼抢从前锋线开始，但重点是切断我们中场向前的传球线路。”

他用马克笔在战术板上画了几条线，

“ 莫德里奇，你拿球的时候会有人贴上来。不要硬突，快速出球。阿隆索，你拖后接应，把球转移到边路。”

他看向小乐：“ 科斯塔会来撞你。他不在乎吃牌。你出击的时候注意他的位置——他喜欢在门将出击时从侧面冲过来。”

小乐点头。

安切洛蒂最后看向小江：“ 跑戈丁身后。但小心—— 米兰达的补位很快。如果戈丁被过了，米兰达会在你射门之前到位。”

小江点了点头。

全队站起来的时候，拉莫斯走到小乐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队长没有说话，但那个力度比平时重了一些。

裁判哨响。比赛开始。

卡尔德隆的草皮比伯纳乌的稍长，球滚动起来阻力更大。

开场前五分钟，皇马控球率超过七成，但每次传球都在马竞压迫下完成。

迭戈·科斯塔从第一分钟就开始贴身逼抢拉莫斯，两个人每一次身体接触都带着肘子和膝盖。小乐站在门线上，能听见看台上传来的喊声——

不是整齐的歌声，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带着敌意的吼叫！

第8分钟。小江在中场接球，戈丁从身后贴上来，手臂横在小江胸前。小江试图转身，戈丁的膝盖顶在他的腰窝上——小江失去平衡倒地。

裁判马伦科鸣哨，只是口头警告，没有出牌。

小江从草皮上站起来，揉了揉腰，没有抗议。拉莫斯从后场跑过来，指着戈丁跟马伦科说了句什么。马伦科摆手示意他退后。

第14分钟，马竞第一次威胁。科克右路传中，科斯塔在禁区内抢点——

拉莫斯跟在他身边，两个人同时起跳。科斯塔的头球砸向球门左下角，小乐提前预判横移，飞身扑出，单掌将球托出底线。落地时他的右肩先着地，翻了个身站起来，拍了拍手套。

角球。加比开出右侧角球，球旋向后点。戈丁从人群中冲出来，高高跃起——

他的头球砸向球门右上角。小乐再次扑出，指尖碰到了皮球，球变向砸在横梁上弹出。米兰达跟进补射——拉莫斯用身体挡出底线。

卡尔德隆的看台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叹息，然后爆发出更响的鼓声。小乐从地上翻起来，冲后防线吼了一句：

“盯住后点！别让他们起跳！”

第22分钟，小乐做出了本场最精彩的扑救。科斯塔在中场接球后转身，扛住佩佩推进到禁区前沿——

他突然起脚远射，球速极快，带着外旋直奔球门右下角。小乐倒地扑出，右手碰到了皮球，但球太重了，弹地后仍然滚向球门。小乐第二反应奇快，翻身把球按在门线上。科斯塔冲过来想铲，但小乐的双手死死压在球上。

裁判鸣哨——进球无效。

小乐抱着球趴在地上，等了两秒才站起来。科斯塔从他身边跑过时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撇了一下，没有说话。

第31分钟，小江第一次真正威胁到马竞的球门。莫德里奇中场直塞，小江从戈丁身后斜插——

乌拉圭中卫转身慢半拍。小江突入禁区，面对库尔图瓦推射远角。比利时门将身高一米九九，臂展极长。他倒地用脚挡出了小江的射门——球弹到禁区外，被加比解围。

小江跪在草皮上拍了一下地，站起来往回跑的时候看了一眼小乐的方向。小乐在门线前面朝他竖了一下拇指。

第38分钟。科斯塔在皇马禁区内和佩佩争抢位置，两个人同时倒地。马伦科鸣哨——

他判了佩佩犯规，给了马竞一个点球。

卡尔德隆炸了。五万四千人同时跳起来，红白条纹的旗帜翻涌如海。拉莫斯和佩佩围住马伦科，队长指着科斯塔的方向，声音很大。马伦科没有改判，反而给了拉莫斯一张黄牌。

科斯塔站上点球点。小乐退到门线上，弯腰拍了两下门柱——左柱、右柱、再左柱。然后他站起来，张开双臂。科斯塔助跑，推射左下角。小乐扑向了左边——

他赌对了方向。他的身体在空中完全展开，左手碰到了皮球，球变向砸在门柱外侧弹出底线。

卡尔德隆沉默了一瞬。五万四千人的嘘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一堵实心的墙。小乐从地上翻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草屑。他没有看科斯塔，转身走回门线，弯腰拍了两下门柱。

第42分钟，马竞终于进球了。科克左路开出角球，戈丁在人群中高高跃起——

这次小乐出击慢了半拍，戈丁的头球砸进球门右下角。球速太快，角度太刁。

1比0。

卡尔德隆彻底沸腾。红白条纹的旗帜从看台上翻涌下来，鼓声像疯了似的擂响。戈丁跑向角旗区滑跪，马竞的球员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压在底下。小乐站在门线前面，双手叉腰，看着那个球从网窝里滚出来。他弯腰拍了一下门柱，然后退回门线。

上半场补时2分钟。

皇马全力压上，C罗在左路连续两次传中被米兰达顶出。莫德里奇远射被库尔图瓦扑住。

哨响，0比1。

小乐走进球员通道的时候，拉莫斯走在他旁边。队长没有说话，但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客队更衣室里，安切洛蒂在战术板前。意大利人的衬衫领口敞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 上半场我们踢得太客气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 他们的犯规很多，裁判不吹，我们就要适应。下半场——多打边路，传中找莫拉塔。小江，你往戈丁身后跑，他们上半场跑了太多，下半场会慢下来。”

他看向小乐：“ 你扑点球那一下很好。继续保持。”

小乐点头。

半场易边再战，皇马换人——

莫拉塔换下伊斯科，加强锋线高度。安切洛蒂的意图很明确：双前锋冲击马竞的防线。

第52分钟，皇马扳平了比分。莫德里奇中场拿球，抬头看了眼——

小江正在从右路斜插，戈丁在后面追他。克罗地亚人一脚直塞，球穿过马竞的防线。小江在跑动中直接推射——

库尔图瓦摸到了皮球，但球速太快，擦着他的指尖滚进网窝。

1比1。

小江跑向角旗区，滑跪在卡尔德隆的草皮上。队友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压在底下。小乐站在门线前面，右手举过头顶攥成拳头。

第65分钟，马竞换人——

比利亚换下劳尔·加西亚，加强进攻。西蒙尼在场边来回踱步，手势很急。

第71分钟，小乐做出了下半场最关键的扑救。科斯塔在禁区前沿接球，转身抽射——

球带着强烈外旋直奔球门左上角。小乐飞身扑出，单掌将球托出横梁。落地时他的后背撞在门柱上，但马上站起来了。

第78分钟，皇马获得前场任意球。莫德里奇站在球前，距离球门二十八米。小江站在禁区里，戈丁贴在他身后。

哨响，莫德里奇踢出一脚弧线球——

球绕过人墙，直奔球门右上角。库尔图瓦飞身扑出，指尖碰到了球，球变向砸在横梁上弹出。

第83分钟，皇马完成逆转。

莫德里奇中场断球，抬头看了一眼——

小江已经在跑了。他正在越过中线，戈丁在后面追，但乌拉圭中卫的步子已经跟不上了。莫德里奇一脚四十米的长传，球划过卡尔德隆的夜空，落在小江跑动的路线上。

小江没有停球。他直接挑射——

球越过出击的库尔图瓦，滚进了空门。

2比1！

卡尔德隆安静了。五万四千人的红白方阵集体沉默，看着那个穿白色球衣的十八岁少年跑向角旗区，被队友们压在草皮上。小乐站在门线前面，右手举过头顶，攥成拳头。

补时4分钟。马竞全线压上。科斯塔在禁区内争顶时肘击佩佩，马伦科终于掏出了黄牌。第91分钟，科克远射被小乐抱住。第93分钟，戈丁头球攻门——小乐出击双拳将球击出禁区。

终场哨响。2比1。皇马客场逆转。

“ 客场逆转马竞，绝杀球——感觉？”

小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他们踢得很硬。戈丁上半场一直贴着我，裁判不吹，我只能适应。下半场他跑不动了，我就跑他身后。” 他顿了一下，

“ 莫德里奇传得太好了。那个球我只需要碰到就行。”

小乐在另一边被记者围住。“ 扑点，全场多次关键扑救—— 感觉怎样？”

小乐把右手套摘下来。

“ 科斯塔罚点球喜欢推左下角。赛前看了录像。” 他停了一下，

“ 他们定位球确实很强，戈丁那个头球我没扑到，出击慢了。下次不会了。”

国内媒体的反应在一夜之间又翻了一页。

《体坛周报》的标题是《卡尔德隆之夜：两个中国少年逆转马竞》。

《足球报》的评论写道：“ 国王杯八强首回合，皇马客场2比1逆转马德里竞技。小乐扑出科斯塔的点球，小江打入绝杀。这是卡尔德隆，马德里德比，西蒙尼的球队。两个少年，在最铁血的客场完成了最铁血的逆转。”

那条一个月前还在质疑 “ 皇马不给年轻人机会 ” 的微博底下，最新的一条评论只有四个字：

“我闭嘴了。”

回到马德里公寓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小江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敷着冰袋——被戈丁顶的那一下还在酸。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

“ 国王杯八强—— 卡尔德隆 —— 首发 ”。他在下面补一行：

“ 逆转。绝杀。2比1！”

小乐从背包里拿出手册，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

“ 卡尔德隆——首发——扑点球 ”。他在下面写：

“戈丁的头球，出击慢了。”

两人坐在客厅里，台灯亮着暖色的光。

“ 你那个手册还剩几页？”小江问。

“ 还有三页。”

“ 快用完了。”

“嗯。”

小江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他侧头看了墙上的两件白色球衣，随即转过头看着小乐：

“ 下一场，伯纳乌。次回合。”

小乐点了点头。他把手册合上，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小江：

“ 你那个绝杀跑位—— 先往左看了一眼，把戈丁重心骗了。”

小江靠在沙发上，嘴角弯了一下：

“ 你练过。”

“ 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秒，小乐推开门走进了房间。

小江坐在客厅里，把冰袋从膝盖上拿下来，活动了一下腿。随即也往房间走，经过墙边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两件球衣。

他关灯走进房里。马德里的夜安静地沉下去。

那本手册还剩三页。下一场在伯纳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