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日早上七点半，广州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基地门口那棵大榕树在晨雾里立着，叶子被夜露沾湿了，风一吹就往下滴水。保安大爷把铁门拉开的时候，他看见路边停了一辆出租车，后备箱开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里面往外拽行李箱。
大爷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这么早就来了？
小乐把行李箱拉出来，冲大爷笑了一下：第一天，不敢迟到。
他拖着箱子往宿舍楼走。快俩个月没见，基地里的草皮刚浇过水，草尖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在晨光里泛着白。经过训练场的时候他停了一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球场——洒水器还在转，吱呀呀地，把水均匀地洒在每一寸草皮上。
宿舍楼的走廊比外面暖和。他推开门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假期里保洁阿姨应该把整栋楼都彻底打扫过了。他的房间号还是原来的，推门进去被褥整整齐齐，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道谁送的绿萝，叶子在晨光里微微支棱着。
他刚把行李箱放下，走廊里就传来脚步声。没等他转身，门被一把推开了——
小江站在门口，穿了一件宽松的深灰色卫衣，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得不像话。
你居然比我先到。 小乐说。
我家离得近。
小江靠在门框上，你那个行李箱，从中山拖过来的？
打车。
下次叫我，我从深圳顺路接你。
你家在深圳，我家在云城，哪里顺路了？
小江笑了一声没接话。两个人站在门口对视了两秒，然后同时笑了起来。没有什么理由，就是两个月没见，看见对方的脸觉得有点好笑。
走，食堂开门了。
小江转身往走廊走，听说今天早上有肠粉~
你早上就吃肠粉？
两个月没吃过食堂的饭了，什么都想吃。
食堂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张琳芃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两个包子，正低头看手机。冯潇霆坐在他对面，一边喝豆浆一边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黄博文端着餐盘走过来，看见小乐和小江，打了个招呼：
来了？
来了。
假期怎么样？
小乐想了想：睡了一个月。
然后呢？
再睡了一个月。
黄博文笑了一声坐下来：差不多，我回了趟大连，天天吃海鲜吃到撑。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郑智端着杯咖啡走进来，看见满屋子的人愣了一下：
都这么早？
有人接话说 ：
队长你也不晚，
郑智摆了摆手找了个位置坐下。孔卡和穆里奇用葡萄牙语聊着什么，埃尔克森端着一大盘水果坐在角落里，看到小江朝他点了一下头。
小乐端着肠粉坐在小江旁边。两个人正低头吃，张琳芃突然探过头来：
你们俩放假回学校了？
去了。小江放下筷子，
圣联中学校庆。
怎么样？
带我弟去看了当年拿的世校杯。
张琳芃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世校杯？那玩意儿我跟你们说，我那会儿也踢过——
哥你踢的是哪个学校的？
青岛的。踢到省赛就没了。
食堂里的谈笑声越来越大。有人在翻手机相册给大家看假期的照片，有人抱怨回老家胖了三斤，有人问谁去了哪个国家旅游。孙祥端着一碗面走过来说：我在巴厘岛晒脱了层皮，荣昊接了一句 你是去晒太阳还是踢球，孙祥回了一句 晒脱了也是恢复训练的一种方式。
笑声还没散下去，食堂门被推开了。里皮走进来的时候，整个食堂安静了不到一秒钟——
然后是椅子拖动的声音、筷子放下的声音、有人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的声音。
老头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领口拉链拉到顶，表情和十个月前第一次站在他们面前时一模一样。
他走到食堂中间站定，没有说话。等他扫视了所有人的脸，确定每一个人都坐好、看着他的方向了，然后开口：
假期结束了。
四个字，没有任何修饰。食堂里的空气从松弛变成了收紧，像一张被拉开的弓。
两个月里你们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休息了、回家了、旅行了。但现在回到这里，就要重新开始。里皮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清晰得像刻在桌面上，
你们拿了亚冠——这是中国足球的历史，我尊重它，也为你们骄傲。但亚冠已经翻过去了，现在是新的赛季。
他停了一下：十一月初，两周后摩洛哥。世俱杯。
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世俱杯——这个名字在假期里被提起过很多次，但都是闲聊的时候说的，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情。现在它被里皮用这种语气说出来，忽然就变得很近、很具体、像站在门口推门就能进去。
我们的第一个对手是阿尔阿赫利，非洲冠军联赛冠军。
里皮的目光扫过前排几个队员，埃及的球队，身体对抗比韩国队还强，逼抢凶狠，反击速度快。他们不是来旅游的，他们是来赢球的。
里皮顿了一下，最后说：我不是让你们去摩洛哥见世面的。我是让你们去赢球的。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郑智第一个站起来，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听明白了。
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餐具被收走的声音、脚步声——
那些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也更整齐了一些。小乐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旁边的小江，小江已经把筷子放下了，正低头系鞋带，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个节拍。
里皮最后说了一句：今天上午十点，训练场集合。
老头转身走出食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了。食堂里的人开始往外走，有人低声说话，有人加快脚步回房间换装备。
小乐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食堂。刚才坐满了人的桌子已经空了，只有几只没来得及收走的水杯还立在桌面上，晨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在桌面上的水渍上泛着细碎的光。他听见走廊里传来大家的脚步声——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是跑起来的声音，有的在边走边打电话告诉家里 集训开始了。
小江从身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十点训练。
小乐点头，转身跟了上去。走廊尽头的光线越来越亮，晨雾散了一些，能看见训练场上洒水器的水花在阳光里闪着碎碎的白光。他和大家一起往那个方向走着，十一个月前他第一次走进这扇门的时候是秋天，现在走出去迎接的是另一个冬天。
摩洛哥。非洲冠军。世俱杯。
他想着里皮最后那句话——不是去见世面，是去赢球的。
他把脚步放快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