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阿加迪尔机场的时候，当地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舷窗外能看见一片暖黄色的灯光铺在非洲的夜色里，不密集，稀稀疏疏的，像有人在地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机舱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干燥的、带着沙土气息的热风涌了进来——
和广州的湿热完全不同，这里的空气像被晒过一整天的石头，触到皮肤上是一种温吞的、微微发烫的干。
这温度，
小江从座位上站起来拎背包，
比广州冬天还暖和。
非洲。
小乐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 十一月了还二十多度。
全队沿着舷梯走下来，脚下是水泥跑道，远处能看见机场航站楼的轮廓——
白色的、低矮的建筑，顶端立着几根细长的天线，在月光下像一簇伸向天空的手指。大巴已经在停机坪上等着了，车身侧面印着世俱杯的标志，蓝白相间的图案在机场的灯光下反着柔和的光。
大巴开往酒店的路上，车窗外的阿加迪尔在夜色中缓缓展开。街道两旁的棕榈树被路灯照成暖黄色，树影在路面上拉得细长。路边的建筑大多是低矮的白色房子，偶尔闪过一座清真寺的宣礼塔，尖顶刺向夜空。小乐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能看见远处有一片深色的、几乎融进夜色里的轮廓——那是大西洋。
小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大西洋。
我们飞到非洲来看大西洋。
小乐笑了一下，没有接话。车拐过一个弯，路边出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建筑——
白色的外墙，蓝色的装饰线条，弧形的屋顶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大巴没有停，继续往前开，但小乐看见门口挂着的横幅上用阿拉伯语和英语写着同一行字：
欢迎参加2013年国际足联俱乐部世界杯。
比赛场地。
黄博文从前排回过头来，阿迪拉体育场，明天去踩场。
小乐又看了一眼那座在夜色中渐渐远去的建筑，然后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窗外有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沙漠的干燥气息，混在一起，是一种他从未闻到过的味道。
酒店在海边。大巴停下来的时候，能听见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低沉而持续，像一只巨大的肺在呼吸。前台的服务生用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打招呼，递过房卡的时候加了一句：
Wele to Morocco。
小乐接过房卡道了谢，转身往电梯走的时候看见大堂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上面用红点标着世俱杯七支参赛球队的位置，亚洲的那颗红点旁边写着：Guangzhou Evergrande。
他看着那颗红点站了两秒。亚洲冠军，世界舞台。然后他转身进了电梯。
第二天早上七点，全队在大堂集合。
大巴开往阿加迪尔体育场的路上，太阳刚从大西洋的海平面上升起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种介于金色和粉色之间的颜色。街边的咖啡馆已经开门了，有人坐在露天的藤椅上喝咖啡、看报纸，穿长袍的老人在路边的榕树下慢悠悠地走着。路边有卖橘子的推车，橙色的果实堆成一座小山，在晨光里泛着饱满的光泽。
这地方跟广州完全两个样子。 小江趴在车窗上说。
非洲。
小乐坐在旁边， 当然不一样。
阿加迪尔体育场从外面看比想象中要小一些，白色的外墙被阳光照得发亮，弧形的顶棚像一顶被拉长的帽子扣在看台上方。走进场地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
草皮的绿在非洲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和国内那种被湿热空气笼罩的绿色不同，这里的草在干燥的空气中站得笔直，每一片叶子都清晰可辨。
小乐沿着边线走了一圈，用脚踩了踩草皮——
比天河硬一些，但平整度很好。他走到球门前，弯腰拍了两下门柱，左柱、右柱、再左柱。铁柱传来的震动和在国内时一样，但回声在空旷的球场里散得更快，像是被干燥的空气吸走了。
球速会比国内快。
里皮站在中圈附近，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球场里很清楚：
草皮硬，球弹起来会更快。传中球下坠的弧线也会不一样。
他看向小乐：你出击的时候要比平时早半步，球速比你习惯的快。
小乐点头。他退回门线，张琳芃从边路起了一脚传中——
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下坠的速度果然比预想的快一些。小乐提前移动半步冲出来，双拳将球击出禁区。落地时他甩了一下右臂，然后退回去重新站好。
适应性训练持续了九十分钟。全队分成两组做传接球练习，球在硬草皮上滚动的速度让不少队员的第一脚触球都偏大了一些。孔卡在中场连续传了三脚地面球，每一脚都比平时多用了一分力。穆里奇在边路冲刺了几次，停下来的时候叉着腰说
草皮太硬了，膝盖有点吃劲。
小乐在门线上练了二十次出击和扑救，每一次都比在国内提前了半步启动。他渐渐找到了节奏——
球下坠的弧线、弹地的速度、出击的时机，那些差异在反复的练习中被身体记住了。
有一次他扑出去把球按在身下，翻起来的时候发现手套上沾了一层细细的沙——风吹过来的，从撒哈拉的方向。
训练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球场顶棚的上方。全队坐在场地边的台阶上喝水，小乐把一瓶水浇在头上降温，水珠在干燥的空气里瞬间蒸发了一半。远处能看见阿加迪尔城的轮廓，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反着光，背后是深蓝色的大西洋。
非洲。小江坐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海。
非洲。小乐把水瓶放下。
明天就踢了。
紧张？
小乐想了想：有一点。第一次站在世界舞台上。
小江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海面，过了很久说：我也有一点。
两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大西洋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碎碎的白光。远处的宣礼塔传来了午间祈祷的召唤声，悠长的、带着旋律的阿拉伯语在干燥的空气里扩散开来，飘过球场、飘过棕榈树、飘向海的方向。
适应性训练结束回到酒店之后，全队没有休息，直接去了会议室。
里皮站在投影幕布前，屏幕上是一张阿尔阿赫利的阵容图——
4-2-3-1阵型，
门将1号埃克拉米，
后卫线从右到左：24号法希、6号戈马、23号纳圭布、12号萨布里；
双后腰25号阿舒尔和8号法蒂；
前场三人组19号赛义德、22号阿布特里卡、11号瓦利德·苏莱曼；
单箭头9号莫提布。
里皮用激光笔圈了一下后防线：
戈马，38岁，正面防守强，防空好，但转身慢。纳圭布，一米九以上，同样的问题——速度快的前锋打他们身后，他们追不上。
激光笔移到前场：
阿布特里卡，35岁。世俱杯历史最佳射手之一，他是这支球队的大脑。
里皮点了一下阿布特里卡的名字，
他和莫提布、瓦利德组成的攻击组合，被称为百慕大三角。三角——三个方向都能制造威胁，一旦让他们在中路打出配合，我们的防线会被撕开。
小乐在前排坐着，笔记本上已经写了两页：
阿布特里卡——盘带、传球、射门、定位球无所不精。
瓦利德·苏莱曼—— 埃及梅西，左路突破和射门欲望极强。
莫提布——前锋，跑位飘忽，喜欢回撤接球。
他们的踢法......
里皮翻到下一页，是传统的技术流。以层层推进的阵地战为主，喜欢在中路短传配合中撕裂防线。上半场的后半段他们会逐渐掌握局面，用娴熟的传控消耗我们。我们的对策是——
老头的激光笔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线：打身后。他们的后防线老，转身慢，我们用速度冲击他们。穆里奇、埃尔克森、郜林——谁在场上都一样，跑他们的身后。
还有——
里皮放下激光笔， 定位球。他们定位球很有威胁，阿布特里卡五罚五中。禁区前沿不要轻易犯规。
会议结束后，小乐坐在位置上没有动。他看着屏幕上阿布特里卡的照片——
一个看起来瘦削的中年男人，留着短胡须，眼神平静。35岁，第五次参加世俱杯，已经宣布本届杯赛后退役。小乐在笔记本上阿布特里卡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
最后一舞。
小江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你看什么呢？
看阿布特里卡。
那个老的？
三十五岁。最后一次世俱杯。他想赢。
小江看了一眼屏幕，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说：
他想赢，我们也想赢。
所以明天看谁更想。
小江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你那个手册，阿赫利这一页写完了？
小乐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阿布特里卡、莫提布、瓦利德、戈马、纳圭布，每一个名字下面都写满了注释。他合上笔记本：写完了。
那就明天上场把它兑现。
门关上了。小乐坐在会议室里，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白线。远处能听见海浪的声音，低沉而持续。他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摩洛哥，阿迪拉。世俱杯首战。阿尔阿赫利。赢。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赛前一天的新闻发布会，里皮带着郑智出席。
老头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水。台下的记者比国内比赛时多了好几倍——
有来自埃及的、来自摩洛哥当地的、来自欧洲的、来自日本的、来自韩国的。摄像机的镜头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里皮开口了：
阿尔阿赫利是一支非常强的球队，他们有丰富的国际比赛经验，很多球员参加过多次世俱杯。他们的中场控制力很强，尤其是阿布特里卡，是一名世界级的球员。
有记者问：广州恒大是第一次参加世俱杯，您觉得球队能走多远？
里皮看了那个记者一眼：我们不是来旅游的。亚洲冠军来参加世俱杯，不是为了见世面，是为了赢球。
台下的闪光灯亮了一片。
另一边的发布会上，阿尔阿赫利主帅优素福坐在话筒前，表情比里皮更紧绷一些。
他多次夸张地表示：恒大的进攻速度，简直就是一场风暴，我们必须让他们把速度放慢，否则毫无胜算。
当被问到 如何应对恒大的快速反击 时，优素福说：我们的经验很丰富，经验就是遏制速度的最佳办法。
阿布特里卡没有出席发布会，但他在赛前接受了一家埃及媒体的采访。
这位35岁的老将说：战胜恒大是我们此次参加世俱杯的最低目标。我已经参加过四次世俱杯，这是最后一次。我想用一个好的结果来结束。
国内媒体的报道在赛前一天铺天盖地。
《体坛周报》的头版标题是：《恒大首登世界舞台，非洲冠军成试金石》
文章写道：这是中国俱乐部第一次站在世俱杯的赛场上。广州恒大将代表亚洲，与非洲冠军阿尔阿赫利争夺一个与拜仁慕尼黑交手的机会。无论结果如何，这已经是历史。
《足球报》的评论则把焦点放在了双子星身上：
十六岁的小乐和十八岁的小江——他们将在世俱杯的舞台上面对非洲冠军。这是他们职业生涯中最高级别的比赛，对手是参加过四次世俱杯的埃及豪门。阿布特里卡35岁，第五次参加世俱杯；小乐16岁，第一次。两代人的对话，将在阿迪拉的草皮上展开。
日本媒体的报道带着一种微妙的观察。
《日刊体育》写道：恒大在亚冠中击败了日本球队夺冠，现在他们站上了世界的舞台。如果恒大能击败非洲冠军，他们将证明亚洲冠军的含金量。
韩国媒体的评论则更直接一些——
《首尔体育》的标题是：《恒大首登世俱杯，非洲冠军是真正的考验》
文章写道：阿尔阿赫利和首尔FC是完全不同的对手。非洲冠军的身体对抗和技术能力，将检验恒大的真正实力。
中国球迷的讨论在社交媒体上炸开了锅。
恒大超话里有人发了阿布特里卡的集锦，
配文：35岁的老将，最后一届世俱杯，他想赢。但我们更想赢。
底下跟了几千条回复，有人说 小乐扑他一个，
有人说 小江跑死他们的老后卫，
有人说 不管输赢，站在世俱杯的草皮上就已经是历史了。
晚上十点，全队回房间休息。
小乐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上是国内媒体的报道——那篇关于 两代人的对话 的文章。
他把文章看完，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然后翻了个身。窗外能听见海浪的声音，低沉而均匀，像一只巨大的肺在呼吸。
明天。阿迪拉体育场。非洲冠军。世俱杯。
他闭上眼睛，在陌生的海浪声里慢慢沉进睡眠里。
明天那本手册上的最后一页，会写上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