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进入第二周的时候，小乐才真正体会到——什么都不用干是一种什么感觉。
头三天他几乎把床睡穿了，每天醒来都是十点以后，中午吃完饭看一会儿电视，下午去家门口的中学操场跑两圈，然后回来继续躺着。第四天他觉得太无聊了，自己打车去了市里那家体育用品店，买了一本新的空白手册。
售货员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电视——电视里正放着亚冠决赛的重播，他刚好出现在画面上。
你是——？小姑娘瞪大眼睛。
不是。小乐把手册塞进包里转身就走，快出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他带着那本空白手册跑回了家，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了两口气。他爸端着茶杯从客厅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咋了？
被认出来了。
这不是好事吗？
我穿拖鞋出门的......
他爸笑了一声缩回客厅。小乐把新手册放在桌上，看着封面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翻开了第一页。空白。他想了想，在第一行写下了 两个字——
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一行：不安排任何比赛。
他合上手册，把它塞进了抽屉里。
假期的第三周，小江突然打来了电话。小乐正在厨房帮他妈剥蒜，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
下周末有事没？
没有。怎么了？
圣联中学。校庆。小江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语气，
他们请我们回去。说是优秀校友
小乐把手里的蒜放下：优秀校友？
你拿了个亚冠，你说优不优秀。
你也拿了。
所以我俩都优秀。一起去。
小乐沉默了两秒：圣联中学——
嗯。回去看看。
挂了电话之后小乐在厨房站了一会儿。圣联中学——那是他和小江踢球的地方。他们的弟弟还在那里读书。他想起那所学校的人造草皮球场，操场边上那棵歪脖子树，还有陈列室里那个放奖杯的玻璃柜。
他喊了一声。
下周我要回一趟圣联中学。
他妈的脑袋从厨房门口探出来：干嘛？
校庆。优秀校友。
他妈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行。穿好看点。对了，别忘了你弟
校庆那天早上，小乐对着衣柜选了十分钟——
最后穿了一件白色T恤、黑色短裤和一双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球鞋。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眼，又换了一件有领子的Polo衫，觉得还是太正式，又换回了白T恤。最后他放弃了，就这样出了门。
从云城坐大巴到深城的时候，小江已经在车站门口等着了。
他也穿了一件白T恤，只是上面印了行字——
2013亚冠冠军。
小乐看着那件T恤愣了两秒：你什么时候印的？
夺冠那晚队里发的呐。
你穿这个去学校？
不然呢？
你就不怕被同学们围住？
他们本来就认识我。
小江把墨镜架到鼻梁上，走吧。
圣联中学在深城关外，从车站过去要坐四十分钟公交。
两个人上车的时候车厢里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其中一个看了小江三眼，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什么都没说。小江把墨镜往下拉了拉，冲那个学生点了下头，然后找了个后排位置坐下来。
你今天怎么这么高调？小乐坐在他旁边。
校庆当然要高调~
你那个墨镜，车里戴墨镜更显眼。
小江把墨镜摘了塞进口袋：你真啰嗦。
公交车在城郊的公路上颠了半个多小时，窗外从高楼变成了低矮的民房，从民房变成了菜地，从菜地变成了那所学校的围墙——墙上刷着 圣联中学 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了。
下了车站在校门口的时候，小乐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踢球的时候。那时候他十四岁，小江十七岁，两个人代表各自的区队来打友谊赛，打完就被教练留下试训了。
五年了。小江说。
四年。小乐纠正他，你比我早来一年。
差不多。
两个人推开校门走进去。操场还是那个操场，人造草皮重新翻过，上面画着新的线。教学楼外墙刷了一遍新漆，窗户还是那个窗户。操场边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树干上被人刻了好多字，新刻的盖住了旧的。
操场上有人踢球——
一群穿校服的高中生在踢七人制，其中一个染了棕色头发的男孩踢得最凶，带球连过三个人，最后一脚打偏了滚到场边。
小江看了一眼那个男孩，吹了一声口哨。那男孩回过头来，看见小江和小乐站在场边，愣住了。然后他把球扔了就跑过来，跑到一半又回头冲场上喊了一嗓子：
哥——！
另一个男孩也从场上跑了过来，黑头发，个子小一点，跑起来左脚重心比右脚低——小乐一看就知道那是他弟。
哥！你们怎么来了？
小江的弟弟——蒋小海——跑到面前，棕色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
校庆~ 小江伸手揉了一下弟弟的脑袋，
优秀校友。
小乐的弟弟——唐小晨——跑得慢一点，到了面前喘了两口气，抬头看着小乐：
哥，我看到你们决赛那个球了。
哪个球？
补时那个。老班在教室里放给我们看的。
小乐伸手拍了拍他弟的后脑勺：你们还在踢球？
踢！今天对隔壁中学打友谊赛。
唐小晨指了指场上，还有二十分钟，你们看不看？
小江看了一眼小乐，小乐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到场边，坐在那棵歪脖子树下。
二十分钟里小海踢得像个不要命的疯子——带球冲、放铲、逼抢，跑动范围覆盖了整个球场。唐小晨门将位置，个子小但是脚下细腻，两次从禁区里把球摘出来送到边路。
比赛结束的时候圣联3比1赢了。小海进了两个，小晨助攻了一个。两个弟弟跑过来的时候浑身汗湿，气喘吁吁地站到两个哥哥面前。
怎么样？小海撑着膝盖喘气。
小江看着弟弟，嘴角弯了一下：你那个扣球，脚踝没转过去，慢了。
我——
不过跑动比上次看的时候好。
小海的嘴角翘上去了。小晨在旁边没说话，看着小乐。小乐想了想说：你分球那两次不错，但是第二次可以再快半秒——你停了一下，对方前锋就开抢了。
小晨点了点头。
四个人坐在树荫底下休息的时候，小海突然说：
你们去陈列室看过没有？
没有。 小江说， 来就直接找你们了。
小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让你们看个东西。
陈列室在教学楼一楼拐角，平常锁着门，今天校庆特意开了。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旧纸和灰尘的味道涌出来。墙上挂满了照片——
历届校队的合影、比赛的奖状、各种杯赛的剪报。中间的玻璃柜里放着几座奖杯，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的已经发暗了。
小海走到最右边那个柜子前面，指着里面一座银色的奖杯说：
这个~
小乐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座奖杯底座上刻着一行字——
2011 World Junior High School Football Championship Cup 。
旁边有一张照片，照片里十一个穿着圣联校服的少年站成一排，笑得龇牙咧嘴。小乐在照片的第二排左边找到了自己，小江在第三排正中间，两个人那时候都还没长开，脸上带着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笑。
世校杯。
小晨站在旁边，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你们拿的那个。
小乐看着那张照片没有动。那座奖杯在他记忆里曾经很大、很沉，现在站在玻璃柜前面看，其实比他们刚拿的亚冠奖杯小了好几圈。但那一刻站在柜子前面，看着那座小小的银色奖杯和那张泛黄的照片，他忽然觉得那些年里在这块草皮上跑过的每一圈、摔过的每一个跤、射丢的每一个球，都已经被这座奖杯装进去了。
小海站在旁边，看着那座奖杯，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
哥。亚冠那个奖杯——是不是比这个重？
小江看了弟弟一眼：
多重？
你得自己拿了才知道。
小海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很轻但很肯定的声音说：我会拿的。
小晨站在旁边，看了小乐一眼，没有说话。
但小乐看见他的拳头攥了一下。小晨比他小三岁，个子刚到他下巴，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的时候显得更小。但那一刻站在陈列室里，站在那座世校杯前面，他攥了一下拳头。
小乐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想拿？
小晨点头。
那就踢。
四个人从陈列室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从西边斜过来，把操场上的影子拉得细长。小海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刚才轻快了很多。小晨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在讨论什么——好像是刚才比赛里那个没传好的球。
小江走在小乐旁边，步伐不快不慢，脚尖踢着路上的一颗小石子。
你弟？ 小乐说。
他说他会拿。
小江把石子踢远了，看着它滚进草丛里消失不见。
我知道他会拿。他比我狠。
小乐没有接话。他看着前面两个弟弟的背影走远了，在操场的尽头被夕阳拉成两个细长的剪影。
然后他转回头，和小江一起，慢慢地、不急不忙地，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身后陈列室的门还没有关，柜子里那座小小的银色奖杯安安静静地立着。玻璃柜面被夕阳照成暖黄色，把底座上那行字映得发亮。
2011 World Junior High School Football Championship Cup
——它比亚洲冠军奖杯小了好几圈，但此刻在夕阳里反着光，像一枚被擦拭过很多遍的旧硬币，上面印着四个少年共同的、还没走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