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日常·来访

巴尔德贝巴斯的草皮在上午九点已经晒透了。五月，马德里热得干脆，阳光直直地砸下来，把草叶上的水珠蒸成一层薄薄水汽，远看像草皮自己在冒烟。小乐站在门将组的训练区，手套戴了一半，正在跟门将教练讨论一个站位问题：

“那个球他从左路内切，我往近角偏了半步，结果他打远角。”

小乐把手套重新拽下来，用脚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但如果我不偏那半步，他打近角我根本来不及。”

门将教练是一个西班牙老头，叫帕科，在皇马干了二十年，带过卡西利亚斯也带过迭戈·洛佩斯。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小乐画的那条线旁边又画了一条，两条线之间只隔了一个手掌的距离。

“你偏这半步是对的。但你偏的时候身体重心太高了。你蹲下来再偏，就能同时封住近角和远角。你站太高，偏过去就回不来。”

小乐蹲下来试了一次。帕科把球踢向他的右侧，他压低重心横移半步，然后蹬地扑向远角。球被他用指尖捅出了门柱。帕科点了点头，没有表扬，但也没有再纠正。

隔壁的前锋组正练射门。小江站在禁区弧顶，背身接球，转身抽射。球打在横梁上弹回来，他补了一脚，被替补门将扑出。齐达内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一块战术板，上面画着几条跑位路线。他把小江叫过去，用笔尖点了点战术板上的一个位置：

“你转身之后不要每次都打远角。你前三次都是远角，门将已经摸透了。第四次尝试打下近角。”

小江点头。他回到禁区弧顶，第四次接球，转身，打近角。球从门将腋下钻进了网窝。齐达内把战术板合上，说了句 “继续”。

训练结束的时已快十一点了。小乐和小江坐在场边喝水，两人的训练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

莫德里奇从旁边走过来，用西班牙语问了一句什么，小乐没全听懂，但大概猜到了是问 “下午干嘛”。他用磕磕绊绊的西班牙语回了一句 “回家睡觉”，莫德里奇笑了一声，拍拍他的后脑勺走了。

公寓的客厅里，沙发上堆着两件没叠的训练服，茶几上摊着一本西班牙语课本与两本手册，冰箱门上贴着苏婉晴上次来留下的那张纸条——

“别吃泡面。菜在保鲜层。”

纸条旁边又多了一张，是小江写的——“菜吃完了~”

小乐把训练服捡起来扔进洗衣机，小江在厨房里翻冰箱。

翻了两分钟，他关上冰箱门，从柜子里拿出两包泡面。

“最后一包了！！！！”

他举着泡面冲客厅喊了一声。

“你上周就说最后一包了......”

“这真的是最后一包。”

“你上次也这么说。”

小江把泡面拆开，放进两个碗里，倒上开水。两人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等着面泡开。

电视上放着西班牙语的新闻，播音员说得飞快，小乐能听懂一些——大概是关于欧冠半决赛的抽签。他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一点。

“抽签出来了？”小江问。

“还没。快了。”

面泡好了。两人端着碗，用筷子挑着吃。小江吃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从茶几下面掏出一本西班牙语课本，翻到第三十二页。

“你今天跟莫德里奇说的那句‘回家睡觉’，语法错了。”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你说的是 ‘voy a casa a dormir’，但莫德里奇说的是‘me voy a casa a dormir’。你少了一个代词。”

小乐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想了想。“有区别吗？”

“有。‘voy a casa’是‘我回家’。‘me voy a casa’是‘我离开这里回家’。莫德里奇跟你说的时候，他是在训练场，所以用‘me voy’。你回他‘voy a casa’，意思就变成‘我要回家了’，但语法上不够完整。”

小乐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懂了？”

“我每天都在学。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在学？”

小乐没接话，低头把剩下的面吃完了。

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小江正在洗碗，小乐在沙发上翻手册，两人对视了一眼。这个时间点没人会来。

小江擦了擦手去开门。门一开，林安之站在外面，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和一个超市袋子。她身后是苏婉晴，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两个更大的超市袋子。

“下午好。” 林安之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静，但她的目光扫过门厅里那双没摆好的拖鞋和走廊尽头洗衣机里露出来的训练服一角时，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安之？婉晴？”小江退了一步让她们进来，

“你们怎么来了？没提前说。”

“提前说了你们就会收拾。” 苏婉晴笑着走进来，把超市袋子往厨房台面上一放，

“我们来看看你们活得怎么样。”

林安之走进客厅，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两碗还没收的泡面。她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比说话更有力。小乐已经把泡面碗端起来准备往厨房送了，被林安之的目光定在原地。

“放下吧。” 林安之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

“先谈正事。绿茵希望第一批的对接工作已经完成了，足协那边要一份阶段总结。我需要你们写一段东西——就写你们对弟弟们的建议，还有他们在欧洲这段时间你们观察到的东西。不用太长，每人三百字左右。”

小江从厨房探出头来：“三百字？中文还是英文？”

“中文。足协要的中文报告。” 林安之翻开文件，又补充了一句，

“但里面涉及的数据和俱乐部信息用西班牙语写，我统一翻译。”

小乐把泡面碗放在茶几上，坐下来。“安之姐，你们这次来就为了拿报告？”

林安之看了他一眼。“还有别的事。你们下赛季的合同选项要谈了。俱乐部那边发了意向函，我需要跟你们确认一些条款。” 她顿了一下，看了眼苏婉晴。

苏婉晴接过话头，语气比林安之轻松一些：“还有就是——绿茵希望第二批的名单快出来了。足协问我们有没有推荐的人选。你们在恒大待过，有没有觉得合适的年轻球员？”

小江从厨房走出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恒大的预备队有几个不错的。我弟之前提过一个中场，叫陈诺，在U17踢后腰。”

“陈诺已经在第一批里斯本那边了。”苏婉晴说。

“那另一个——门将，叫李昊，在恒大U16。我弟说他反应快，但脚下球一般。”小乐接了一句。

林安之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李昊。恒大U16。门将。脚下球需要练。还有吗？”

“我回头问问我弟。”小江说，“他比我熟。”

林安之点头，把笔记本合上。“行。报告你们这两天写一下。合同的事我明天跟俱乐部谈。今天先把你们的生活问题解决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苏婉晴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她把超市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青菜、番茄、鸡蛋、鸡肉、豆腐、一袋米。

小乐和小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苏婉晴熟练地系上围裙，打开灶台。

“你们这个厨房，基本没开过火吧。” 苏婉晴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手里已经开始切番茄了。

“我们做过。”小江说。

“做过什么？”

“煮泡面。”

苏婉晴笑了一声。“那叫烧水，不叫做饭。”

林安之在客厅里看文件，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厨房的方向。苏婉晴在灶台前面忙活，小江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菜、递调料。小乐坐在厨房门口的地板上，负责剥蒜。

“你那个蒜剥得不对。”苏婉晴看了一眼小乐手里的蒜，“用刀拍一下再剥，皮就掉了。”

“拍蒜？”

“对。用刀背拍。”

小乐拿起刀，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一下。蒜瓣裂开了，皮还是没掉。

苏婉晴走过来，拿过刀，用力一拍——“啪”的一声，蒜瓣裂得干干净净，皮一撕就掉了。

“这叫拍蒜。你那个叫摸蒜。”苏婉晴把刀递回去。

小江在旁边笑了一声。苏婉晴转过头看他：

“你笑什么？你刚才切番茄切得跟狗啃的一样。”

“我切得挺好的。”

“你那叫挺好？”苏婉晴指了指案板上的番茄块，大小不一，有的厚得像砖头，有的薄得透光。

“你切的番茄炒出来，一半是番茄酱一半是番茄块。”

小江不说话了。他低头继续切，这次切得认真了一些。

林安之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你们俩平时就这么吃饭？”

“平时训练完太累了。”小乐说。

“累不是理由。你们在皇马踢球，营养跟不上，状态就会掉。”林安之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在点子上，

“你们两个都是靠身体吃饭的。你们吃的每一顿饭，都决定你们下一场训练的状态。”

小乐和小江同时低下了头。

苏婉晴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安之你别念了。今天这顿我给你们做。你们看着学。下次自己来。”

晚饭做了四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时蔬、豆腐烧肉、紫菜蛋花汤。苏婉晴把菜端上桌的时候，小江主动去盛了四碗饭。四个人坐在餐桌旁边，林安之坐在小乐对面，苏婉晴坐在小江旁边。

“吃吧。”苏婉晴说。

小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看着苏婉晴：“婉晴，你以前是不是开过餐馆？”

苏婉晴笑了一声。“没有。但我妈是厨师。我从小在厨房里长大的。”

林安之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开口：“你们的西班牙语学得怎么样了？”

“还行。”小乐说。

“还行是多好？”

“能跟队友基本交流。”

“基本交流不够。”林安之放下筷子，

“你们在西班牙踢球，语言是基本功。你们现在能跟队友讨论战术吗？能听懂教练的临场调整吗？能在更衣室里跟人开玩笑吗？”

小乐和小江对视了一眼。

“我上周跟莫德里奇开了个玩笑。”小江说。

“什么玩笑？”

“我跟他说他的传球不如我。”

林安之看了他一眼。“他真的听懂了？”

“他笑了。”

“他笑可能是因为你语法错了。”林安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明天开始，每天加半小时西班牙语。我来监督。”

小乐低下头扒饭。小江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早知道就不开门了”，被苏婉晴听见了，笑着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晚饭后，林安之把两人叫到客厅的沙发上，每人发了张纸和笔。

“写报告。三百字。今晚交。”

小乐拿着笔，想了半天，写了一句：“唐小晨在伯明翰的训练很系统。他的门线技术在国内是拔尖的，但脚下球还需要练。英超青训的门将要求两脚以内出球，他刚开始不适应，现在好了一些。”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他的心理素质很好。一个人在伯明翰，没有抱怨过。每次打电话都说训练的事。”

小江在旁边写：“蒋小海在阿贾克斯踢左边锋。他的速度是优势，但荷甲的边后卫比国内快。他需要学会在跑动中变向，而不是停下来再变。最近他适应了一些，教练给了他更多出场时间。”

他顿了顿，又写：“他的生活能力比我想象的强。自己做饭、洗衣服、跟室友相处。他没有说过想家。”

两个人把写好的报告递给林安之。林安之接过来看了两遍，用笔在上面改了几个字，然后收进公文包里。“可以了。明天我发给足协。”

她站起来，把公文包合上。“今晚我们住附近的酒店。明天早上过来跟你们一起去训练基地——我要跟俱乐部的青训总监谈一下你们下赛季的规划。你们明天训练结束后直接去会议室。”

苏婉晴把厨房收拾干净，把剩下的菜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她看了一眼冰箱门上那张“别吃泡面”的纸条，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再吃泡面就打电话告诉我。”

然后她把笔放回包里，走到门口。

“明天见。”苏婉晴说。

“明天见。”小乐和小江站在门口。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渐行渐远。

小乐和小江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水。

冰箱里多了四个保鲜盒，灶台上多了一瓶油和几罐调料，茶几上多了一张林安之留下的纸条——

“明天九点，别迟到。”

“安之来了之后，公寓好像变了个样。”小江说。

“嗯。冰箱里有菜了。”

“灶台上有调料了。”

“茶几上有纸条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明天要跟青训总监谈。”小乐开口。

“嗯。”

“谈什么？”

“不知道。可能下赛季的规划。”

小江把水杯放下，“你觉得她会谈什么？”

小乐想了一会儿。“可能跟我们的出场时间有关。也可能跟下赛季的定位有关。齐达内之前说过，下赛季的竞争会更激烈。卡西利亚斯恢复了，迭戈·洛佩斯也恢复了，可能会有新的门将加入。我的顺位可能会变。”

小江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冰袋已经拿掉了，但还有一点酸。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揉了一下。

“反正——不管谈什么，我们做好自己该做的。”

小乐点头。他把茶几上的两本手册收起来，放在茶几下。小江把两杯水端到厨房倒掉，杯子放进水槽。

明天早上九点，林安之会出现在门口，带他们去训练基地。然后她会去跟青训总监谈。谈什么，他们不知道。但他们知道一件事——不管谈什么，明天还要训练。训练完了还要写报告。报告写完了还要学西班牙语。

小乐躺在床上，他闭上眼，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摩托车引擎声。明天——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