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头柜上切出一道一道金色的细线。
小乐醒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 “八点四十七分”。
窗外没有训练场洒水器的吱呀声，没有队友起床洗漱的动静，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低沉而持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他翻了个身，又躺了两分钟，然后坐起来。
右肩没有任何不适，昨晚队医按过之后又做了热敷，今天已经完全恢复了。他穿上拖鞋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的一瞬间，大西洋的蓝色涌了进来——比昨天看到的更蓝，蓝得几乎不真实，海面在晨光里泛着碎碎的白光，远处有一条白色的船缓缓驶过，像一只在蓝色桌布上爬行的蚂蚁。
走廊里有人说话。小乐推开门探头看了一眼——
小江穿着拖鞋靠在走廊墙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听出来是他弟弟打来的——
系啊，赢咗、
下一场拜仁放心啦。
小乐靠在门框上等他讲完。小江挂了电话转过头：
醒了？
你跟你弟汇报呢？
他问赢了没有。
电视上能看到。
他想听我亲口说~
小乐笑了一声没接话。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窗户外的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
小江把手机塞进口袋： 今天休息，你打算干什么？
还没想好。
孔卡他们要去老城区逛逛，你去不去？
小乐想了想：
九点半的时候，大堂里聚了七八个人——孔卡、穆里奇、埃尔克森、小乐、小江，还有翻译小刘和一个当地导游。
郑智从电梯里走出来，看见他们，摆了摆手：去转转吧，下午回来就行。别走太远，别晒太狠。
队长你不去？小江问。
我在酒店躺一天。
郑智拍拍他肩膀， 明天训练。玩去吧。
大巴把他们送到了阿加迪尔的老城区附近——
导游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摩洛哥小伙子，法语和英语都讲得很流利，戴一顶白色的圆帽，走路很快。他带着他们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的墙是白色的，墙头上种着红色的三角梅，在干燥的阳光里开得热烈。
巷子深处传来香料的味道——孜然、肉桂、藏红花——混在一起，甜中带辣，和广州菜市场的味道完全不同。
这里叫苏克， 导游指着前面一个巨大的拱门， 传统市场。你们可以逛逛，东西可以还价。
孔卡第一个钻了进去。这个阿根廷人穿着拖鞋，在一堆挂着的手工地毯前面蹲下来摸了摸，用葡萄牙语跟穆里奇说了句什么，穆里奇笑着摇头。
埃尔克森则被一家卖香料的摊位吸引住了——摊主是一个满脸白胡子的大爷，用铜勺舀起一勺藏红花粉扬起来，红色的粉末在阳光下像细碎的火焰，落在埃尔克森摊开的掌心上。
小乐和小江走在最后面。巷子里光线忽明忽暗，两边的摊位挂着五颜六色的皮拖鞋、陶罐、铜盘、手工刺绣的围巾，阳光从头顶的凉棚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路面上印出一片一片的光斑。一个卖薄荷茶的小摊上，摊主用铜壶高高地倒出一杯琥珀色的茶，茶水落进玻璃杯时冒着热气，薄荷的味道飘过了半条巷子。
以前没来过这种地方。小江说。
我也没来过。
非洲。
嗯，非洲。
两个人在一个卖手工皮球的摊位前面停下来。摊主是一个瘦削的中年人，脚边散落着十几个缝制的皮球——
大小不一，颜色也不同，有的是深棕色，有的是浅黄色，上面缝着粗粗的线。小乐拿起一个浅黄色的掂了掂，很轻，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碎布和棉花。
手缝的， 摊主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 我爸爸的爸爸就在缝这个。
小乐看了那个球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去。摊主没有着急，只是笑了笑，把球重新摆好。
逛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几个人在一家露天的咖啡馆坐下来。孔卡和穆里奇坐在一桌聊着天，用的是葡萄牙语，小乐听不懂，但他看见孔卡比划着手势，像是在讲某个战术跑位。埃尔克森端着一杯薄荷茶慢慢喝，眼睛看着远处的海平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乐坐在桌子边缘，面前放着一杯他们给他点的橙汁。
小江靠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在路边摊买的旧书——封面上印着阿拉伯文，他一个字都看不懂，但还是翻了两页。
你看得懂？小乐问。
看不懂。
小江把书合上，就是觉得封面好看。
小乐笑了一声。阳光从头顶的凉棚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的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远处能听见清真寺传来的宣礼声，悠长而缓慢，在干燥的空气里扩散开来，像水面上荡开的波纹。
下午干嘛？小江问。
回酒店。看看录像。
拜仁的？
小江没有接话。他把那本看不懂的旧书放进口袋里，然后端起薄荷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了。
非洲嘛~
下午两点多，大巴把观光团拉回了酒店。大堂里安静了不少——
大部分队员都在房间里休息，偶尔有人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往外看，能看见海和棕榈树的轮廓。
小乐回到房间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然后坐在床边打开平板电脑。
屏幕上是拜仁慕尼黑的本赛季集锦——里皮在昨天赛后就把视频资料发到了全队的共享文件夹里。他点开第一段，画面亮起来的时候，安联球场的红色方阵先涌了出来。
他看了一个多小时——
拉姆的边路助攻、里贝里的左路内切、罗本从右路切入禁区、穆勒的前插跑位、曼朱基奇的头球争顶——每一个进攻套路都被他拆解成分解动作，在笔记本上画了八页示意图。
他把视频暂停在格策的一个变向过人的画面上，反复看了四遍，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左脚假动作，重心右移后突然左扣。出脚时机要晚半秒。
门被敲响了。小乐抬起头，小江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看见他桌面上铺开的笔记本和暂停的屏幕：
又在看。
不能不看。
小江把咖啡放在桌边，拖了把椅子坐下：看出什么了？
拉姆喜欢从右路内切后倒三角回传——
小乐翻了一页笔记本， 里贝里一旦内切，他们的左路防守会留出空档。穆勒的跑位非常飘忽，和德扬不一样，他从来不站住接球，一直在跑。
他合上笔记本，你问这个干嘛？你又不防守。
小江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咖啡：
我问问前锋怎么防。
你防谁？
格策，克罗斯，谁靠近我防谁。
小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明天还跑不跑？
跑。死了也跑。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海浪声从远处传过来，低沉而均匀。小乐把平板电脑关了，靠在椅背上： 你觉得能赢吗？
小江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的海面想了一会儿：
不是能不能赢的问题。是站上去怎么踢的问题。
怎么说？
拜仁是欧洲冠军。全世界最好的球队之一。我们第一次站在他们面前，如果一开始就想 能不能赢，那就已经输了。他顿了一下，先想 怎么踢。踢着踢着，再说赢的事。
小乐没有说话。他看着小江，窗外大西洋的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小江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边。那一刻他想起来很多事——
越秀山第一次站上球场的时候他也没想过能不能赢，他只想了 怎么扑 。工体坐在替补席上看九十分钟的时候他也是这么想的，天河捧起亚冠奖杯之前他也是这么想的。
小乐说，
怎么踢
第三天早上，全队准时在训练场集合。阿迪拉的晨光依然明亮，海风从大西洋吹过来，把草皮上的露水吹干了。
里皮站在中圈附近，手里拿着一个战术夹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今天不练对抗，只练定位球和站位。
老头的目光扫过全队，
拜仁的定位球非常有威胁，他们的每一个位置都有头球能力——拉姆、博阿滕、丹特、曼朱基奇。角球、任意球、界外球——每一种我们都要演练。
全队分成两组，主力组演练防守定位球的站位，替补组模拟拜仁的进攻套路。
小乐站在门线上指挥人墙的位置，黄博文和郑智轮流模拟拜仁的任意球主罚——罗本的左脚、里贝里的左脚、克罗斯的右脚——每一种脚法和落点都演练了至少五遍。
左移两步！
小乐冲着人墙喊，里贝里左脚，他打左上角！
黄博文搓出一脚弧线球，小乐提前预判横移，将球托出横梁。落地的时候他甩了一下右臂，站起来退回了门线。
另一侧，小江和埃尔克森在练反击的跑位配合。
孙祥和荣昊从边路起球，模拟拜仁边后卫压上后的空档。小江和埃尔克森轮流冲刺，一个人冲前点、另一个人包后点。前几次配合有些生疏，后几次渐渐找到了默契——埃尔克森的跑动节奏比小江慢半拍，但每次小江拉开的空档他都能赶到。
训练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球场顶棚上方。全队坐在场地边的台阶上喝水，有人把毛巾盖在头上遮阳，有人靠在台阶上闭着眼睛休息。小乐把水瓶浇在头上降温，水珠在干燥的空气里蒸发得很快，留下一层凉意。
里皮走过来，在小乐旁边坐下。老头手里拿着一个水瓶，没有喝，只是握着。
明天你首发。他说。
我知道。
拜仁的远射比阿尔阿赫利多一倍。里贝里和罗本都喜欢在禁区外起脚，你的站位要比今天练的再靠前半步。
小乐点头。
里皮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怕吗？
小乐沉默了一秒：有点。但站在门线上就不怕了。
里皮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老头走得不快，背影在阿加迪尔的阳光下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傍晚的时候，全队在酒店餐厅吃了最后一顿赛前餐。里皮没有讲战术，翻译也没有念任何东西。大家安静地吃着，偶尔有人低声说话，更多的时候是餐具碰撞的声音和海浪从远处传来的低响。
小乐和小江坐在角落的同一张桌子上。小江把盘子里的最后一根面条吃完，把叉子放下。
明天？ 他说。
明天。
你那个手册——？
拜仁这一页，晚上写完。
小江站起来，拿起餐盘往回收处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小乐：
明天不管比分是多少——别让球从你脚边漏过去。
小乐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先进一个，我才能零封。
小江笑了一声，转身走了。餐厅里人渐渐少了，有人回房间休息，有人在走廊里低声打电话。小乐坐在位置上把那杯没有喝完的水喝完，然后站起来，把餐盘端到回收处。
走回房间的路上，他在走廊里停了一下。
窗外大西洋的海面在暮色中变成深蓝色，远处的天空从橘色渐变成紫色，再变成墨蓝。阿加迪尔的夜正在从海面上漫过来，把棕榈树、白色房子和宣礼塔的轮廓依次吞进黑暗里。
他回到房间，坐在桌子前面翻开笔记本。
拜仁慕尼黑——拉姆、里贝里、罗本、穆勒、曼朱基奇、克罗斯、格策、博阿滕、丹特、诺伊尔。他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第一行字：
先想怎么踢。踢着踢着，再说赢的事。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到床上。
窗外海浪声还在响，低沉而均匀。明天晚上这个时间，比赛已经结束了。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站在那片草皮上，等球飞过来，然后伸手。
他闭上眼睛，在大西洋的呼吸声里慢慢沉进了睡眠里。
那本空白的笔记本在桌上合着，封面是空白的，内页画满了箭头——拉姆、里贝里、罗本、穆勒——每一个名字下面都有一条横线，等着被划掉或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