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汰中央海岸水手的第二天，全队放假。
小乐睡到上午十点才醒。右肩没有任何不适，他翻了个身，把右手举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掌心的新皮已经长实了，摸上去比旁边的皮肤硬一些，像一块小小的盾牌。手机上有七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是小江发的：
醒了没？糖水铺。
小乐打字：十点就糖水铺？
绿豆沙不限时间。
四十分钟后，两个人坐在河涌边那家熟悉的糖水铺里。五月的广州早已燥热，河涌水面泛着细碎的光，榕树的气根垂下来搭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老太太还是坐在柜台后面摇蒲扇，收音机里换了电台，不再放粤剧，改成了一档讲股票行情的中年男声。
小江把一碗绿豆沙推过来，自己面前摆着两碗。
八强对手出来了。
小乐抬头看了他一眼：
柏太阳神。日本的。
小江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亚足联官网的页面上写着
柏太阳神 vs 广州恒大——亚冠四分之一决赛。
早上我起来时就听到教练组在议论了——日本球队，不好踢他们刚淘汰了全北
小组赛他们看过浦和红钻，那两支日本球队的踢法完全不同——浦和是耐心传导、温水煮青蛙，柏太阳神呢？不知道。
“有我们熟人在他们那，你猜猜看是谁？”小江玩味的说了一句。
“克莱奥吧”
前恒大前锋，现在穿着柏太阳神的黄色球衣。
柏太阳神——2011年J联赛冠军，2012年天皇杯冠军，队内有巴西三叉戟克莱奥、莱昂德罗·多明戈斯和瓦格纳。他把手机还给小江：小组赛没碰到他们。
但碰到了浦和。小江舀了一勺绿豆沙，日本球队的踢法差不多——控球、传导、耐心。柏太阳神比浦和更狠，他们有克莱奥。
小乐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勺子：克莱奥以前在我们队踢过。
所以他知道我们的弱点。
所以我们知道他怕什么。小乐喝了一口绿豆沙，他怕贴身，怕对抗。他在恒大踢的时候，每次被贴住就出不了球。
小江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你连这个都记得？
亏你还和他一块踢过球。小乐放下碗。
两个人喝完绿豆沙，沿着河涌往回走。走到一半小江突然停下来：
日本球队——不只是柏太阳神，是所有日本球队——我昨晚查了。
查了什么？
小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堆数字和年份。
“自2003年亚冠改制后，中国球队共20次做客日本，战绩是3胜4平13负。最近八次客场打日本球队，三平五负。”
中国球队在亚冠淘汰赛碰日本球队——
他指着纸上的几行，2005年深圳健力宝赢了磐田喜悦进四强，那是唯一一次。从那之后，凡是淘汰赛碰日本球队，全部出局！
小乐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上面列着七八条记录——山东鲁能、上海申花、北京国安、天津泰达——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两个字。他把纸折好还给小江：所以呢？
所以没人觉得我们能赢。小江把纸塞回口袋，
日本媒体已经开始说了——中国球队逢日不胜
小乐看着他：你觉得呢？
小江没有马上回答。
我知道。但是——小江顿了顿
如果输了，就会被写进这个历史里。
小乐回了一句：那就不输！
下午两点，全队在战术室集合。里皮站在投影幕布前，
画面上是柏太阳神的队徽——黄色的太阳，黑色的字体。
老头用激光笔圈了一下名单上的几个名字：克莱奥，你们认识。工藤壮人，日本国脚，速度快，擅长反越位。瓦格纳，巴西中场，定位球脚法精准——
他停顿了一下，小组赛他们六场进了十四个球，攻击力很强。
小乐翻开新的手册——封面空白，他还没来得及写任何字。他在第一页写下柏太阳神四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散会之后小江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你手册又空白了。
刚写了一个标题。
你打算怎么写？
过了很久小乐开口：晚上把录像翻出来再看一遍。
哪一场？
柏太阳神对全北现代那场。看看他们怕什么。
当天晚上，小乐房间。
笔记本摊在桌上，旁边放着平板电脑，小江坐在地板上，把折皱的纸重新铺开，在旁边写着什么。
屏幕上，柏太阳神正在打全北现代。他们的踢法和浦和红钻完全是两个极端——
浦和耐心、缓慢、控制；
柏太阳神直接、快速、高效。
前场三叉戟——克莱奥、工藤壮人、田中顺也——之间的换位频繁而默契，边后卫金昌洙和桥本和插上助攻的幅度极大，后腰茨田阳生和栗泽僚一负责扫荡和过渡。小乐看着看着，在第一页下面加了一行字：反击速度极快。边后卫压上后身后空档大。
小江在后面伸过头来看了一眼：他们进攻的时候后场只剩两个中后卫。
嗯。穆里奇的速度能打身后。
还有我。
小乐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跑得过他们中后卫？
小江把柠檬茶打开喝了一口：你站得稳门线，我就跑得过。
你看他们三号中卫——小乐指着屏幕，画面定格在近藤直也回追的画面，转身那一下，慢。
跟中央海岸那个比呢？
差不多。但日本球队的协防比澳大利亚人快。
他们的中场直塞很有威胁。
小乐在手册上写，后防线不能压得太靠上。
你出击要快。小江在后面说。
知道。
小江也在纸上记了一笔，然后抬头：你右肩怎么样了？
好了。
我是说——八强赛你可能要踢满两场。
小乐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我知道。
窗外的广州夜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
小江低头继续写，小乐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游走，突然说了一句：你怕不怕？
小江的笔停了一下。怕？。
说，但怕也得踢。
小乐没接话。他重新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柏太阳神——八强。先客后主。破咒！
第二天，第三天，他们又看了两遍。
小乐的手册上多写了七页——柏太阳神的进攻套路拆解成了十四种变体，每一种都标注了门将的应对方案。
小江在旁边默记前锋的跑位路线，偶尔在小乐的手册上画两道线：
你看克莱奥回撤接球的时候，工藤壮人会往这边插——你后防线得有人跟。
小乐把那条线留着没有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