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突发意外

从圣西罗飞回马德里的包机航班上，小江把脚踝搁在对面座椅扶手上，冰袋裹着德容最后那脚铲球留下的红痕。机舱里的灯调暗了，大部分队友已经睡下，前排传来拉莫斯低沉的鼾声，莫德里奇靠着舷窗翻一本克罗地亚语的战术书，C罗戴着耳机看电影，屏幕的蓝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小江没睡。他把脚踝的冰袋换了一面，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小乐。

小乐也没睡，那本红色封面的手册摊在膝盖上，正翻到“AC米兰”那一页，借着阅读灯的光重新看自己在第一回合赛前写的笔记。

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被汗水浸得洇开了。

“德容被罚下了，次回合上不了。”小江开口，声音因为疲劳有些低。

“嗯。”

“蒙托利沃会回撤拿球。德容不在，他们的中场防守会松一些。诺切里诺一个人覆盖不了那么大的面积。”

小乐点了点头，拿起笔在笔记下面加了一行：“次回合德容停赛。蒙托利沃回撤——中场空间更大。”

小江把脚踝的冰袋翻了个面，沉默一会儿。

“你在圣西罗坐在替补席上看整场——你看到了什么我在场上没看到的？”

小乐想了想。“梅克斯拉你那几次，他都是用右手拉的。他拉完之后会立刻松手，然后看你有没有倒。如果你倒了，他会摊手表示无辜。如果你不倒，他会退半步，等你下次接球。”

小江盯着舷窗外面漆黑的夜空，把那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所以......他拉我是有节奏的？”

“对。只在特定时候拉——例如你接球前那一瞬间。接球之后他反而不拉，因为你已经拿住球了，他拉了就是明显的犯规。他只在球还在空中、你还没停稳时拉。”

小江点了点头。“那我下次接球之前先卡位。他不给我空间，我就不等球到脚下——我提前往他身后跑。”

“对。你跑起来他就拉不住了。”

拉莫斯从前排走过来，靠在座椅边上看了一眼小江的脚踝。

队长还有些没睡醒，头发有些乱，眼睛倒是很清醒。

“能踢？”

“能。”

“次回合他们需要进球。他们会压出来。你跑身后的时候更多。但梅克斯不会像第一回合那样拉你了——裁判会盯他。首回合他拉了你三次没被吹，次回合裁判会注意他。”

小江点头。

拉莫斯又看了一眼小乐。“你呢？次回合准备得怎么样？”

“还在看巴洛特利的录像。”

拉莫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了前排。经过卡西利亚斯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门将靠在椅背上，右肩敷着冰袋，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拉莫斯没有打扰他，继续往前走。

首回合结束后的第二天，巴尔德贝巴斯的训练课在上午十点开始。清晨下过一场小雨，草皮上还挂着水珠，训练时间推迟了半个小时，让场地工把积水扫开。安切洛蒂站在中圈附近，手里拿着一份训练计划，跟齐达内低声说着什么。

全队分成两组——一组做恢复性慢跑和拉伸，卡西利亚斯、拉莫斯、莫德里奇几个老将都在这一组。

另一组做有球训练和分组对抗，小乐在门将组，跟着卡西利亚斯和迭戈·洛佩斯一起练扑救。

小江在另一边做脚踝的单独恢复训练，体能教练给他安排了轻量变向跑和平衡垫练习。

门将训练从基础的接球开始。

卡西利亚斯站在中间，迭戈·洛佩斯在左，小乐在右。门将教练从禁区弧顶轮流喂球——

低平球、半高球、高球，三种高度各十次。卡西利亚斯接了八次，丢了两个。

迭戈·洛佩斯接了七个，丢了三个。小乐接了九个，只丢了一个。

门将教练点了点头，让他们加练扑救。这一次是面对近距离射门——替补前锋从点球点附近起脚，三个门将轮流扑。

卡西利亚斯扑了五个，进了两个。迭戈·洛佩斯扑了四个，进了三个。小乐扑了六个，只进了一个。

第三组扑救进行到一半时，意外发生了。

替补前锋从禁区左侧起脚，球打了一个低平球，滚向球门右下角。卡西利亚斯倒地扑救——他的身体横着飞出去，右手碰到了皮球，但球速太快，指尖只是蹭了一下。球滚出底线。但身体在落地时失去了平衡，右肩重重撞在了门柱底座上。

撞击的声音很闷，但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听得清清楚楚。卡西利亚斯当时就倒在了地上，捂着肩膀翻了两圈，表情痛苦地扭曲在一起。训练场上的声音瞬间停了。拉莫斯从慢跑队伍里停下来，转头看向球门方向。莫德里奇放下了手里的球。

队医从场边冲进场，蹲在卡西利亚斯身边检查。他的右肩已经肿起来了，队医按了几个位置，每按一下卡西利亚斯的眉头就皱紧一下。检查持续了两三分钟，队医站起来，冲场边做了个换人的手势，然后跟安切洛蒂低声说了几句。

“肩膀。可能是韧带拉伤。需要做核磁确认。”

安切洛蒂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在场边站了比平时更久。他的目光从卡西利亚斯身上移到迭戈·洛佩斯身上，又移到小乐身上，然后收回来，看着队医把卡西利亚斯搀下场。卡西利亚斯坐在场边，冰袋敷着右肩，表情平静得有些过分。他打了二十年职业足球，知道肩膀受伤意味着什么。

小乐站在门线旁边，看着队医把卡西利亚斯搀下场。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迭戈·洛佩斯。西班牙人也在看他。两个人没有交换任何表情，但小乐知道一件事，卡西利亚斯如果踢不了次回合，迭戈·洛佩斯会首发，他会回到替补席。

但意外没有结束。

迭戈·洛佩斯在接下来的分组对抗中出场，替下了卡西利亚斯的位置。

他在门线上站了不到十分钟，扑了两个球——一个远射，一个角球出击。两个都处理得不错。

但第三个角球改变了一切。

莫德里奇开出右侧角球，球旋向后点。迭戈·洛佩斯跳起来摘球——他跳得很高，双手已经碰到皮球。但落地的时候右脚踩在了草皮的湿滑处——那块草皮被上午的雨水泡软了，鞋钉扎不进去。

他的膝盖向内扭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球从手里滚了出去。

迭戈·洛佩斯抱着膝盖翻滚，表情痛苦。

队医再次进场。这一次检查的时间更长，队医的脸色也更不好看。他冲场边招了招手，担架被抬了进来。

安切洛蒂站在训练场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担架从面前经过。

迭戈·洛佩斯躺在担架上，双手抱着膝盖，脸因为疼痛而发白。意大利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目光落在小乐身上。

“小乐。”

小乐抬起头。

“次回合你首发。”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安切洛蒂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了更衣室。齐达内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小乐的肩膀，也没有说话。

训练场上的其他球员都看着小乐。拉莫斯从慢跑队伍里走过来，经过他身边说了一句：

“伯纳乌。七万人。你行的。” 莫德里奇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

C罗从远处朝他竖了一下拇指。

小乐站在门线前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套。他把手套戴好，走回门线，继续练扑救。

门将教练从旁喂球，他扑了五个，一个也没放进球门。

训练结束后，小乐坐在更衣室里，还没有换鞋。卡西利亚斯坐在他旁边，右肩敷着冰袋。

迭戈·洛佩斯则是被送去医院做核磁检查了。更衣室里很安静，大部分队友都已经走了，只剩下几个老将还在收拾东西。拉莫斯坐在角落里系鞋带，莫德里奇在叠训练服。

卡西利亚斯先开口。“你紧张？”

“有一点。”

“一点？”卡西利亚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牵动了肩膀，他“嘶”了一声。

“伯纳乌的欧冠淘汰赛。你首发。巴洛特利站在你对面。你不该只有一点紧张。”

小乐没有接话。他把右手套翻过来看了眼。

“巴洛特利的任意球——”卡西利亚斯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慢，

“首回合扑了一个。他的球在下坠之前会先往上飘一下。你别被那个飘骗了。等球开始下坠再动。”

“你第一回合就是这么扑的。”

“对。但那次我判断对了。他次回合可能会换踢法。他喜欢在重要比赛里做点不一样的事。你要做好他打近角的准备。”

小乐点头。

卡西利亚斯把冰袋从肩膀上拿下来，看了一眼。他的肩膀还是肿的，冰袋敷了半个小时也没有完全压下去。

“我踢不了次回合了。队医说至少要休息两周。迭戈的膝盖——不知道结果，但看起来不太好。”

他看着小乐。“你一个人站在伯纳乌的门线上。七万多人看着你。巴洛特利、沙拉维、博阿滕——他们会轮流来试你。你可能会丢球。但你要做的是——丢球之后，继续站着。”

小乐看着队长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担忧，没有焦虑，只有某种很平静的东西。

“嗯。”

卡西利亚斯把冰袋重新敷上肩膀，靠在柜子。

“还有一件事。巴洛特利喜欢在你面前做假动作。他会在禁区弧顶停球，然后看着你，等你先动。你不要动。你站着。他会不耐烦——他不喜欢等。他会自己起脚。那时候你再扑。”

小乐把话记在了脑子里。

拉莫斯从角落里走过来，拍拍小乐的肩膀。

“卡西说的对。巴洛特利不耐烦。你站着就行。他会自己犯错。”

莫德里奇从旁边经过，补了一句：“他们的中场会给他传球。蒙托利沃、诺切里诺——他们会一直找巴洛特利。你注意蒙托利沃的直塞——他喜欢在禁区弧顶送直塞。你出击要果断。”

小乐点头。

当晚，迭戈·洛佩斯的核磁结果出来了，右膝内侧韧带拉伤，至少需要休养一个月。

俱乐部官方在第二天发布了伤情通告，确认卡西利亚斯和迭戈·洛佩斯都将缺席对阵AC米兰的次回合比赛。通告的最后一行写着：“唐小乐将在次回合比赛中首发。”

消息传开之后，西班牙媒体的反应很快。

《马卡报》的标题是《十七岁的门线》，《阿斯报》的标题是《伯纳乌的年轻守护者》。

但意大利媒体的反应更快，也更直接——

《米兰体育报》的标题是《米兰的机会：皇马门前站着一个孩子》。

文章写道：“卡西利亚斯和迭戈·洛佩斯双双受伤，皇马不得不在欧冠四分之一决赛次回合中启用十七岁的中国门将。这对AC米兰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机会。巴洛特利、沙拉维、博阿滕——他们面对的将是一个欧冠淘汰赛中经验不足的年轻人。那个中国门将在小组赛中替补出场过几次，但那些比赛和伯纳乌的淘汰赛完全不同。圣西罗的那个夜晚，他坐在替补席上看了九十分钟。现在他要站在门线上。巴洛特利会让他记住这个夜晚。”

《都灵体育报》的评论更直接：“皇马的门线——他们最脆弱的地方。那个中国门将本赛季在欧冠中出场过几次，基本都是替补。巴洛特利应该多射门。远射、近角、任意球——每一个机会都要试。年轻人会犯错。他会紧张。他会犹豫。他会在七万人的嘘声里失去专注。”

意大利天空体育的评论员在节目中说得更露骨：“这不是对唐小乐的不尊重。他有天赋。但伯纳乌的欧冠淘汰赛——那是另一个级别的比赛。七万人的声音、巴洛特利的眼神、每一次扑救的压力——这些东西对于一个十七岁的门将来说，太重了。如果我是米兰的教练，我会让巴洛特利从第一分钟开始远射。让他试试那个孩子的反应。让他试试那个孩子的神经。”

《罗马体育报》的专栏作家写了一篇更长、更刻薄的分析：“皇马的门将危机——这是他们整个赛季最大的隐患。卡西利亚斯老了，迭戈·洛佩斯不稳定，那个中国门将——只是个孩子。AC米兰在圣西罗输了一个球，但他们创造了不少机会。如果那些机会落在巴洛特利脚下，比分不会只是0比1。次回合，米兰需要进球。他们需要巴洛特利。而巴洛特利面对的将是一个十七岁的门将——这对巴洛特利来说，是一个礼物。”

这些评论被西班牙媒体转载之后，引发了反击。

《阿斯报》的专栏作家写道：“意大利人说‘皇马门前站着一个孩子’。但那个‘孩子’在伊蒂哈德零封了曼城，在费尔廷斯零封了沙尔克，在圣西罗的替补席上看着球队赢球。他不是没有准备。他只是没有在伯纳乌首发过，但这个赛季他在伯纳乌替补出场过不止一次。意大利人可能忘了——那个‘孩子’在国王杯半决赛中扑出过点球。在东亚四国赛上扑出过三个点球。巴洛特利的远射？他也能扑。”

《每日体育报》的评论更直接：“意大利人总喜欢在赛前说点什么是吧。巴洛特利会远射？那就让他远射。那个十七岁的门将——在伊蒂哈德扑过阿圭罗的点球。巴洛特利的远射？他也能扑。而且——如果巴洛特利真的那么有信心，他为什么需要意大利媒体替他说话？他应该在球场上证明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小乐的训练内容完全变了。门将教练给他安排了针对巴洛特利的专项训练，替补前锋模拟巴洛特利的射门习惯，从禁区弧顶、从任意球点、从左路内切后的远角——每一个位置都反复练。

小乐在训练中扑出了大部分射门，但有几个球判断错了方向。

“巴洛特利的球速比替补前锋快半拍。”门将教练在场边喊，“你反应要更快。”

小乐点头。他又练了十次。

齐达内在训练结束后把小乐叫到场边。法国人手里拿着一份巴洛特利的射门数据——

本赛季他在意甲和欧冠中的所有射门位置和结果。

齐达内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里。巴洛特利在禁区弧顶的远射——他喜欢打右下角。十个球里有七个打右下角。”

小乐看着那份数据，把那个方向记在了脑子里。

“还有——”齐达内翻到另一页，

“他的任意球。他喜欢打左上角，但球在下坠之前会先往上飘。你判断的时候不能看球的轨迹，要看他起脚的瞬间。他起脚的时候身体会往左倾斜——那是他要打左上角的信号。”

小乐把那个细节也记了下来。

训练中，小乐还专门练了应对近距离射门的反应——替补前锋从点球点附近起脚，他在门线上快速反应。前五次他扑了两个，后五次他扑了四个。门将教练在场边点头。

“够吗？”小乐在训练间隙问。

“不够。” 门将教练说，

“巴洛特利比这些球更快。你还要更快。”

小乐没有抱怨。他走回门线，继续练。

比赛前一天，皇马全队在巴尔德贝巴斯进行了最后一次合练。小乐在训练中首发出场，面对替补组模拟的AC米兰进攻。他扑出了四个射门，丢了两个。丢的两个球一个是远射打右下角——他判断对了方向但慢了半拍；另一个是近距离捅射——出击慢了。

安切洛蒂在场边看着，没有表情。训练结束后他走过来，拍了拍小乐的肩膀。

“你准备好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小乐点头。

当晚，小乐坐在公寓的客厅，把那本红色封面的手册翻到“AC米兰”那一页。

上面写着“次回合。伯纳乌。零封。”

他在下面：“卡西利亚斯和迭戈·洛佩斯伤了。我首发。巴洛特利，禁区弧顶，远射，右下角。他起脚时身体往左倾斜——那是打左上角的信号。”

小江坐在旁边，膝盖敷着冰袋。他看眼小乐的手册。

“你写了什么？”

“巴洛特利的远射方向。还有他任意球的起脚习惯。”

“研究过了？”

“齐达内给我的数据。十个球里有七个打右下角。任意球他打左上角之前身体会往左倾斜。”

小江点了点头。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次回合。伯纳乌。跑梅克斯身后。”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德容停赛。中场空间更大。蒙托利沃会回撤拿球——他转身慢，可以逼他。”

两人把手册和笔记本合上。

“明天。”小江说。

“嗯？”

“伯纳乌。”

“嗯。”

小江靠在沙发背，看着天花板。

“意大利人说‘皇马门前站着一个孩子’。”

小乐没接话。

“他们不知道。”小江继续说，“那个‘孩子’在费尔廷斯扑了七个。在伊蒂哈德零封了曼城。”

小乐把手册放在茶几，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了眼远处的伯纳乌顶棚。

“明天。”他说。

“嗯。”

推开门，走进房间。在那本红色封面的手册上，“AC米兰”那一页下面又多了几行字。

巴洛特利的远射方向、卡西利亚斯的嘱咐、齐达内的数据、莫德里奇的提醒。明天——伯纳乌。七万人。巴洛特利。意大利人的心理战。一个十七岁的门将。

他想起卡西利亚斯说的那句话——

“丢球之后，继续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