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决赛对手出来的第二天，基地食堂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
电视屏幕上亚足联官网的页面还没关，莱赫维亚的队徽——一只蓝色的盾牌上面嵌着白色弯刀——挂在屏幕正中央。郑智端着餐盘坐下来，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坐在一起的小江和小乐，没有说话。
黄博文端着碗走过来坐到小江对面：卡塔尔的球队，你们踢世校杯那时有踢过没有？
没有。小江把筷子放下，
从来没碰过。
西亚球队跟东亚完全两个路子，郑智在旁边接了话，
节奏慢，但是身体对抗凶，而且特别会利用主场优势。你们知道莱赫维亚小组赛怎么出线的？三场胜利全在主场。客场一场没赢过。
小乐把鸡腿放下：他们主场球迷多吗？
不多，
郑智摇了摇头，他们主场就一万两千人的容量，跟天河没法比。但西亚客场难踢的不是球迷，是天气、是场地、是裁判，还有——他顿了一下，
各种你想不到的场外因素。
小江看了小乐一眼，小乐没说话。
吃完饭两个人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去了战术室。灯还亮着，里皮的助教马达洛尼正在里面调试投影仪——屏幕上是一段莱赫维亚小组赛的集锦，黄色的球衣在西亚的烈日下反着光。
教练还没走？小江站在门口问。
马达洛尼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里皮先生让我先把素材准备好。明天全队开会分析。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画面，这个队，不好对付。你们自己先看看。
两个人走进去坐在后排。
屏幕上莱赫维亚的进攻套路在回放——4-2-3-1阵型，两个后腰保护防线，前场三名攻击手围绕中锋塞巴斯蒂安展开。那个乌拉圭出生的归化前锋身强体壮，小组赛进了四个球。
你看他们十号，小乐指着屏幕，
接球之前不看球，先看人。
这不是南泰熙？小江说，
韩国人，金英权在国家队的队友。
小乐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连这都知道？
你查技术，我查人。
小江靠在椅背上，
莱赫维亚全队十一个外援，归化的、持卡塔尔护照的、纯外援的——说白了就是一支多国部队，按照通俗来讲就是“雇佣兵”。他们的阿尔及利亚后卫布盖拉、法国后卫特劳雷、突尼斯前锋姆萨克尼——全是归化的。
所以呢？
所以他们的配合不一定比东亚球队好。
小江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两下，
小组赛他们客场踢得稀烂，三场客场两平一负。主场猛，客场软。这就是突破口。
小乐看着屏幕上塞巴斯蒂安头球攻门的慢动作，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客场软，不代表我们客场好打。西亚的主场——郑哥说的那些场外因素——？
那就在主场把他们钉死！
小江把手机收起来，两回合，先主后客。主场不给他们留活路。
小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说得轻巧。
你守你的，我进我的。
两个人又在战术室里坐了半个小时。
马达洛尼走的时候把遥控器留给了他们，说：看完关灯。
小乐把集锦从头到尾又放了一遍，这一次他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六行字——
塞巴斯蒂安的跑位习惯、南泰熙的传球路线、布盖拉的出球方向、莱赫维亚角球时的站位分布。
小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自己手机上的笔记也拿过来对着比了比，两个人把信息合并成了一页纸。
关灯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大部分房间的灯都灭了。小乐走回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小江的脚步声在他身后也停了。
明天开会。小乐说。
你那个手机上的东西——？
发给你。
门关上了。
小乐站在黑暗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小江的消息已经到了——一张截图，上面列着莱赫维亚全队的名单和国籍。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身上了床。
第二天上午十点，全队在战术室集合：
里皮站在投影幕布前，老头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比平时看起来更像一个准备动手的人。
幕布上是莱赫维亚的4-2-3-1阵型图。里皮用激光笔点了一下中锋位置：
塞巴斯蒂安，乌拉圭归化，小组赛四球。他最大的特点是——
激光笔移到中后卫位置，我们的中后卫必须贴身，不能让他转身。
然后激光笔移到中场：
南泰熙，韩国人。他喜欢从左侧内切，传球时机把握得非常好。金英权——
里皮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韩国后卫，你对他了解多少？
金英权坐直了身体：他是我在国家队的后辈，速度快，脚下活细，但身体对抗一般。如果贴身防他，他出球会慢半拍。
里皮点了点头，激光笔继续移动：
布盖拉，阿尔及利亚后卫，身高一米九。定位球时他是最大的威胁。还有姆萨克尼，突尼斯前锋，速度奇快，反击中威胁最大。
他们的弱点在哪里？
里皮扫了一圈所有人，客场。小组赛客场没赢过。首回合我们在主场，必须拿下，而且要多拿。
郑智举手：教练，西亚客场——？
我知道。
里皮打断他，天气、场地、裁判、球迷。这些我们都经历过。九月份卡塔尔白天四十度，但比赛在晚上，会好一些。老头顿了一下，场外因素我们控制不了。能控制的是球在自己脚下的时候怎么做。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里皮把莱赫维亚的进攻套路拆成了七种变体，每一种都配了录像片段。小乐在本子上画了七张示意图，每一张下面都写了应对方案——出击时机、站位调整、封堵角度。
小江在旁边画了三条跑动路线，标了箭头——
打布盖拉身后，他转身慢。
会议结束后，全队拉到训练场上进行针对性演练。
里皮让二队队员模拟莱赫维亚的踢法——慢节奏控球、突然提速打身后、边路传中找塞巴斯蒂安。主力后防线被折腾了四十分钟，金英权和冯潇霆轮流盯防塞巴斯蒂安（替补中锋扮演），两个人轮番贴身，不让塞巴斯蒂安转身。
小乐在门前练了三十次出击。每一次替补边路传中，他都提前从门线上冲出来把球摘下或者击飞。右肩活动自如，他每次摘完球都甩一下手臂——那个习惯动作还在，但已经不疼了。
小江在另一侧和布盖拉（替补后卫扮演）较劲。他反复做背身接球后转身抹过的动作，前五次被布盖拉卡住了三次，第六次开始找到节奏——左脚先往外跨一步，骗对方重心偏移，然后右脚扣球从内侧抹过去。连续做了十次成功了八次。
训练结束后两个人瘫在理疗室的床上做冰敷。
小江的膝盖上青了一块——被布盖拉铲的。
小乐的肩膀上贴了一块热敷贴——扑救时蹭了一下门柱。
你那个转身动作，小乐闭着眼睛说，再快半秒。
我知道。
布盖拉一米九，腿长，你慢半秒他就伸脚了。
小江把冰袋换了个位置：你今天出击又提前了。
莱赫维亚的传中落点准，不出击就被动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理疗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成一条一条的白线。
西亚球队......
小江突然开口，我们从来没踢过......
全北、浦和、中央海岸、柏太阳神——至少知道他们怎么踢。这个队——
那就第一场摸清楚。
小乐睁开一只眼，主场先摸，客场再打。
小江看着他，点了点头。
一周的训练里，里皮安排了四次战术会议和五次针对性训练。
莱赫维亚的每一个位置都被拆解过——
门将勒孔特出击慢半拍、中卫特劳雷转身不够快、右后卫金加姆布喜欢压上、后腰布迪亚夫覆盖面积大但容易吃牌。
小乐的手册上又多了十二页，每一页都画满了箭头和注释。小江的手机备忘录里存了二十三条观察笔记，按位置分类整理好了。
距离首回合还有五天的时候，国内的媒体开始密集报道这场对决——
《体坛周报》的头版标题是《遭遇神秘之师，恒大能否再进一步？》，文章写道：
莱赫维亚是恒大在本赛季亚冠中遇到的第一个西亚对手，此前恒大从未与该队交过手。这支卡塔尔新贵拥有11名外援，是一支名副其实的多国部队。对于从未遭遇过西亚球队的恒大来说，这是一场完全陌生的战役。
《足球报》的评论则相对乐观：
恒大刚刚以8比1的总比分横扫柏太阳神，士气正盛。虽然莱赫维亚小组赛以头名出线，但他们的客场战绩是硬伤。先主后客的赛程对恒大有利，只要主场不丢球，晋级希望很大。
但也有媒体表达了谨慎——
《南方都市报》的专栏写道：
西亚客场从来不好打。高温、时差、裁判尺度、主场球迷的压迫感——这些都是恒大从未在亚冠中真正面对过的。莱赫维亚虽然实力不如柏太阳神，但他们的主场加成不可小觑。
日本媒体的态度则带着一种微妙的观望——
《日刊体育》的短评写道：
恒大淘汰了柏太阳神，但他们能否迈过西亚这道坎还是未知数。东亚球队去西亚踢客场，从来没有轻松过。
《报知体育》则更直接：如果恒大连莱赫维亚都过不了，那柏太阳神输得就太冤了。
韩国媒体的评论则多了一层暗讽——
《首尔体育》写道：
恒大在东亚确实踢得不错，但西亚是另一种足球。全北现代和浦和红钻都没能挡住他们，不代表莱赫维亚也不行。
底下有韩国网友留言：等他们从多哈回来再说吧，四十度的客场没那么好踢。
中国球迷的反应则是另一种画风——
恒大超话里有人把莱赫维亚的队徽P成了卡通形象，配文：西亚土豪，来天河送钱。
有人翻出莱赫维亚客场不胜的记录做成梗图，底下评论清一色的：主场钉死他们。
但也有老球迷在论坛里发帖提醒：别轻敌，2004年大连实德在西亚客场吃过亏。西亚的主场，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训练场上，里皮把最后一周的强度降了下来。
更多的时间花在定位球演练和防守反击上。老头站在场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广州七月的气温依然三十度，但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大衣。
首回合的目标，
里皮在最后一次战术会议上说，
零封，赢球，越多越好！
他看了一眼小乐，
你站门前，把该扑的扑出去。
又看了一眼小江，你跑布盖拉身后，把他跑吐。
全队站起来的时候，小江走到小乐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手册写完了？
还有两页空白。
留着。客场回来再写。
小乐看了他一眼，把手册合上塞进包里。
窗外广州七月的阳光铺满了训练场，草皮被晒得发白。远处天河体育场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晃动，像一个等着被填满的容器。
首回合还有三天。那本手册的空白页上，还什么都没有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