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五日，广州天河体育中心。
傍晚六点半，看台上的红色已经开始填满。
四万一千个座位在开赛前一小时就坐得密密麻麻，东看台的巨型Tifo在暮色中缓缓展开——
红底金字，四个大字——亚洲之巅。
鼓声从东看台起，像潮水一样漫过整座球场，西看台的旗帜翻涌如海。
客队更衣室里，莱赫维亚的比利时主帅埃里克·格雷茨站在战术板前:
他面前的名单上写着二十四个名字，但真正能用的只有十八个——
主力右后卫穆罕默德·穆萨和塞内加尔左前卫伊西亚尔·迪亚都因伤缺阵。不过格雷茨还有他的王牌：阿尔及利亚后防核心布盖拉、乌拉圭归化前锋塞巴斯蒂安、突尼斯攻击手姆萨克尼、韩国国脚南泰熙。这支球队的骨架还在。
他们在主场一定会全力进攻，
格雷茨用带着比利时口音的英语说，但我们不是来旅游的。他们的后卫怕身体对抗，塞巴斯蒂安，你上去就撞。
塞巴斯蒂安坐在角落里，沉默地点了点头。
主队更衣室里，里皮站在正中间。
老头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袖子挽到肘部。他面前的战术板上贴着莱赫维亚的首发阵容——门将40号阿明·勒孔特，后卫线从右到左：14号特雷索·金加姆布、6号达梅·特劳雷、24号马吉德·布盖拉、35号哈立德·穆夫塔赫；双后腰12号卡里姆·布迪亚夫和8号侯赛因·希哈布；前场三人组25号南泰熙、39号伊西亚尔·迪亚、7号路易斯·马丁；单箭头9号塞巴斯蒂安。
这支球队的身体对抗比日本球队强一个档次，
里皮用激光笔点了一下塞巴斯蒂安的名字，
塞巴斯蒂安，归化前锋，一米八六，身体强壮。我们的中后卫必须贴住他，不能让他转身。
激光笔移到布盖拉的位置，布盖拉，阿尔及利亚国脚，经验丰富，但转身慢。小江——
小江从椅子上坐直了。
你跑他身后。上半场不用急着进球，先消耗他。
老头又转向小乐：他们的远射很有威胁，南泰熙和姆萨克尼都喜欢在禁区外起脚。你的站位要比平时靠前半步，提前封角度。
小乐点了点头，把右手套紧了紧。
里皮最后扫了一眼全队：这是四分之一决赛，对手是西亚冠军。他们身体硬、踢法凶、主场作战的时候什么招都使得出来。但今天我们在天河——
他顿了顿。
让他们记住天河。
晚八点整，韩国主裁判金东进吹响了开场哨。
恒大一开场就压了上去。
第3分钟，穆里奇中路直塞，郜林反越位突入禁区右翼，但传中失误直接将球送给了门将勒孔特。
第6分钟，张琳芃右翼大力远射打偏。
第8分钟，埃尔克森中路强突，莱赫维亚后卫被动解围险些乌龙。天河看台上的鼓声越敲越密，广州队的呐喊声压住了所有杂音。
但莱赫维亚不是软柿子。
第13分钟，莱赫维亚首次攻到恒大腹地，张琳芃犯规送给对手禁区外左侧任意球。南泰熙主罚传中，小乐提前出击，双拳将球击出禁区。
小乐落地后拍了拍手套，冲后防线吼了一句：贴住塞巴斯蒂安！别让他接球！
第15分钟。埃尔克森前场左侧抢断后向前推进，莱赫维亚右后卫金加姆布从侧面冲过来，一记凶狠的飞铲将埃尔克森连人带球铲翻在地。埃尔克森抱着脚踝在草皮上翻滚，主裁判金东进却只是示意比赛继续。
小乐站在大禁区线附近，双手叉腰看着裁判。这次他没有喊——他想起之前冲裁判喊被郑智拦回来的事——但他站在那里，看着金东进的眼睛。
队长已经跑过去交涉了，手指着刚才铲球的位置：红牌动作！你看不见？
金东进摆了摆手，示意郑智退后。与此同时，莱赫维亚中卫达梅·特劳雷因为抗议判罚反而领到了一张黄牌。
央CTV解说王健的声音从转播里传出来：鼓励身体对抗这合理！但是恶犯不给牌就会越来越野！还没给牌？这就是亚洲足球，这还不给黄牌？这给红牌都不过分！
小乐退回了球门。他弯腰拍了拍门柱，深呼吸了一口。右肩活动了一下——刚才出击击球时落地有点猛，但没事。
第20分钟，莱赫维亚中路远射偏出。
第22分钟，郑智前场左路抢断后分球，穆里奇和埃尔克森连续配合。
上半场双方的身体对抗达到了白热化。
第28分钟，赵旭日从身后铲倒塞巴斯蒂安，金东进依然没有出牌。
第33分钟，南泰熙在中场对穆里奇身后飞铲，皮球被铲飞了，穆里奇倒在地上捂着脚踝。金东进吹了犯规，但只给了口头警告。王健在解说席上急了：又不掏牌！这是踢球，不是打架！
小乐站在球门前看着这一切。他能看见莱赫维亚球员的眼神——每一次犯规之后他们都在看裁判，确认自己不会被罚之后，下一次动作就会再大一点。这是西亚球队惯用的战术，用身体对抗和犯规来切割比赛节奏，让恒大踢不出流畅的配合。
第38分钟，恒大获得上半场最好的机会。穆里奇在禁区内与埃尔克森做二过一配合后突入禁区，面对出击的门将先出一脚将球捅出，随后与勒孔特相撞倒地。金东进示意没有犯规，比赛继续。小乐在球门前攥紧了手套。
上半场补时1分钟。哨响，0比0。
小乐走下场的时候，右肩被撞了一下——刚才扑南泰熙的远射时和塞巴斯蒂安撞在了一起。
他甩了甩胳膊走进球员通道，小江跟在他后面，低着头。
更衣室里，里皮的脸色比平时更冷。
上半场他们踢得很脏，裁判不吹，我们就要适应。
老头站在战术板前，
下半场不要和他们纠缠，球快出脚，多用转移。他们的体能撑不了九十分钟——布盖拉已经喘了，你们看见了吗？
小江抬起头：看见了。他转身那一下慢了半拍。
下半场你加大跑动。穆里奇和埃尔克森往两边拉，把中路空出来。
里皮转向小乐：他们的远射还会来，你站位再靠前半步。
小乐点头。
双方易边再战，恒大明显加快了节奏。
第52分钟，孔卡禁区前沿分球，穆里奇左路插上横传，埃尔克森门前抢点——勒孔特出击将球扑住。第58分钟，孔卡禁区内停球后打门，被莱赫维亚后卫封堵。
第60分钟，黄博文和郑龙先后替换下赵旭日和郜林。里皮的意图很明确——用更快的传递撕开莱赫维亚已经疲惫的防线。
第65分钟，莱赫维亚的反击。
塞巴斯蒂安在中路背身接球，冯潇霆从身后贴上去，两个人同时起跳争顶。塞巴斯蒂安落地后倒地，捂着后脑翻滚。金东进鸣哨判了冯潇霆犯规，给了莱赫维亚一个禁区前沿的任意球。
小乐站在人墙后面，指挥着人墙的位置。
左移两步！再左移！
他用手套拍着门柱，南泰熙左脚，他打左上角！
南泰熙助跑，左脚搓射——球绕过人墙直奔左上角。
小乐提前预判横移，飞身扑出去，右手单掌将球托出横梁。落地时他翻了个身站起来，甩了甩右臂，冲人墙吼了一句：守住！别让他们起脚！
天河看台爆出一阵掌声。
东看台的鼓声重新擂响，广州队 的呐喊声压过了莱赫维亚球迷——
那几百个从卡塔尔飞来的客场球迷被隔离在最顶层的角落里，他们的声音在四万一千人的红色海洋里几乎听不见。
第72分钟，
恒大前场组织进攻，金英权插到前场分球给禁区右侧的孔卡。阿根廷人停球后准备起脚射门，莱赫维亚左后卫穆夫塔赫从侧面冲上来，用肩膀将孔卡撞倒在地。
金东进鸣哨，指向点球点！
主场四万一千人同时站起来，红色的旗帜翻涌如海。
孔卡从草皮上爬起来，走到点球点前把球摆好。
莱赫维亚球员围住裁判抗议，伊西亚尔·迪亚因为情绪激动吃到黄牌——这张黄牌意味着他将因累积黄牌缺席次回合比赛。
小乐站在球门前，双手叉腰看着孔卡。阿根廷人助跑，推射左下角——勒孔特扑向了右边。皮球滚进网窝。
1比0！
孔卡跑向东看台滑跪，队友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小乐在球门前攥了一下拳头，转身拍了拍门柱。
莱赫维亚丢球后心态明显失衡。
第74分钟，布盖拉在后场对穆里奇犯规，金东进终于掏出了本场第一张黄牌——给布盖拉的。小乐站在球门前看着那张黄牌，他知道布盖拉将在次回合停赛，这意味着莱赫维亚的防线核心下一场没了。
第76分钟，恒大第二球。
孔卡在前场右路拿球，莱赫维亚两名后卫夹击上来。
阿根廷人用一个脚后跟妙传将球磕向禁区中路——
埃尔克森从人群中斜插出来，迎球倒地铲射。皮球贴着草皮窜入远角，勒孔特扑出去慢了一步。
2比0！！
埃尔克森跑向角旗区，双拳高举。队友们涌上来把他压在底下，小江也跑了过来，被人堆挤在最外面。
小乐在球门前弯腰拍了两下门柱，然后站起来冲东看台举了一下手套。
四万一千人的歌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广州队》的旋律灌满了整座天河体育场。
剩余时间莱赫维亚试图反扑。
第82分钟，塞巴斯蒂安禁区内的头球攻门被小乐双拳击出。
第86分钟，南泰熙禁区外远射被小乐抱住。
第88分钟，姆萨克尼的补射被小乐用脚挡出底线。
补时3分钟。莱赫维亚最后一次角球，南泰熙开出，布盖拉头球攻门——小乐提前出击，双拳将球击飞。
终场哨响。2比0。
小乐站在球门前，弯腰把两只手套摘下来。
右肩完好，掌心扑南泰熙远射时蹭了一下，但只是表皮发红。
小江从远处跑过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小江浑身汗湿，头发贴在额头上，嘴角翘着。
零封。小江说。
零封。小乐点头，你那个跑位——
布盖拉转身慢。你说的。
我说的是赛前。
我记住了。
小乐伸出左手，小江右手拍上去，两只手握了三秒。
混采区里：
首发打满全场，虽然没有进球，但跑动非常积极——
小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们身体太硬了，每一个球都像撞墙。布盖拉确实转身慢，但我每一次拿球都有人从侧面补过来。今天没有进球，但赢了就行。
记者追问：评价一下对手？
小江想了想：比日本球队硬得多。和澳大利亚人不一样——澳大利亚人是直接撞，他们是踢完你之后还看你一眼，等你上头。裁判鼓励身体对抗，放的宽，很多铲球在国内早就红了。能赢下来真的不容易。
小乐在另一边被记者围住。亚冠半决赛零封——感觉如何？
小乐把右手套摘下来，露出掌心那道红痕：
扑南泰熙远射那下蹭的。不疼。
他顿了顿，
他们远射确实多，南泰熙和姆萨克尼都喜欢在禁区外打。赛前教练说了站位靠前半步，我照做了。
评价一下这场比赛的难度？
小乐想了想：比日本球队难踢。日本人是磨，他们是撞。裁判不吹，你就得站着。站着把球挡住。
赛后发布会，里皮坐在长桌后面。
老头的外套上沾着草屑——下半场有一次莱赫维亚的球被踢出边线砸到了他身上，他没躲。
2比0是一个不错的结果，但并不保险。
里皮说。
对手的身体对抗非常强悍，裁判的尺度也和我们习惯的不一样。下半场我们通过调整找到了突破口，孔卡的点球和埃尔克森的进球都来自耐心的传递。但客场作战会完全不同——西亚的客场，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
有记者问：这是您第一次带队遇到西亚对手，感觉怎么样？
里皮看了那个记者一眼：感觉就是——赢下来不容易。非常不容易。
莱赫维亚主帅格雷茨的发布会则带着不服气。
比利时人坐在话筒前，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两个球的差距不是不可逾越的。我们在主场会全力进攻，塞巴斯蒂安和姆萨克尼都会拿出更好的状态。恒大很强，但足球是两回合的比赛。
当晚的球队会议上，里皮站在战术室前面。
全员坐在折叠椅上，有人还在擦汗，有人把冰袋敷在膝盖上。
首回合2比0，但这个比分不保险。
老头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客场去多哈——高温、时差、裁判、球迷、各种场外因素。我们需要在客场至少进一个球，让他们翻盘的希望彻底破灭。
他转向小乐：客场你休整。决赛我需要你。
小乐点头。
里皮又转向小江：布盖拉次回合停赛，他们的防线会更乱。你跑得更凶一点，把他们跑垮。
小江点头。
老头最后说了一句：今天赢下来了，但真正的考验在客场。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准备多哈。
会议散了之后，小乐和小江一起走回宿舍楼。走廊的灯亮着，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小乐推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小江一眼：
你那个 没有进球
客场补上。
小江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嘴角翘了一下：补两个。
门关上了。小乐走进房间，把湿透的球衣脱下来扔进洗衣篮，然后躺到床上。右肩微微发酸，但骨头没事。他把右手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掌心的红痕已经淡了一些，明天应该就消了。
广州七月的夜风带着湿热的气息，从窗户缝里挤进来。
远处天河体育场的灯还亮着，工作人员在收拾场地。四万一千人散场之后留下的歌声仿佛还在空气里回荡。
客场的对手已经研究过了——莱赫维亚的主场只有一万两千人的容量，但西亚客场从来不是容量的问题。是天气，是裁判，是某些控制不了的东西。
但他控制得了自己站在门前的时候做什么。
他闭上眼睛。窗外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那本手册写着：
莱赫维亚——半决赛，
第一页已经写满了——首回合2比0，孔卡点球，埃尔克森铲射，零封。还有一行小字在最底下：
蒋小江同志说客场，进两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