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比一横扫柏太阳神的新闻在天河上空飘了好些天。
第二天清晨，小乐是被手机震醒的。屏幕亮得刺眼，微信消息攒了三十多条未读——
他划了划——小江发了七条，郑智发了三条干得漂亮，老妈则是发了条语音，点开之后里头是她带着哭腔的粤语：仔啊，我昨晚看直播哭了半宿，你爸说你真系劲！掂水！！
与此同时：
训练基地门口的大榕树上被人挂了一面红色的横幅，上面印着着四个大字：破咒英雄
——不知道是哪个球迷半夜翻墙挂上去的，保安大爷仰着脖子看了半天，最后没摘。
小乐眯着眼睛看了三遍，把手机扣回枕头上。五秒钟后又拿起来，往下划了划
——山东鲁能的官方微博发了祝贺，配图是鲁能球员训练场上竖起的大拇指，文案写着兄弟单位加油，为你们骄傲。
底下评论区已经炸了，有鲁能球迷留言替咱把日本队的那份也踢回来了，
申花发了一段1995年申花夺冠的集锦，配文是历史的传承；其球迷在评论区齐刷屏全国人民支持恒大，
北京国安发了一张全队训练的照片及配文：
恭喜恒大，为中国球队争光。亚冠赛场，同属中国。向恒大学习；
底下有球迷的评论出奇地友好，有人说下一场继续干，有人说虽然平时骂你们，但今天必须喊一声：牛逼！。
同城对手富力也发了一条，虽然只有五个字：
干得漂亮。
底下富力球迷还在评论区里打嘴仗，有人喊德比归德比，亚冠归亚冠！
有人回就是就是，打日本球队全中国都站在一起。
还有泰达球迷发了张表情包——一只熊猫举着旗子，旗上写着恒大冲。
没眯到两分钟，门被拍响了。
起了起了起了！小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一股早饭没吃就亢奋得溢出来的劲头。小乐把被子拉过头顶，门又被拍了两下。
你看队群了没？
知道了——小乐闷在被子里喊。
小乐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到地板上，打开门。
手机的微信群里发了消息：里皮教练：这几天全体休息。不训练。大家辛苦了。底下跟着八十八个，
最后一个是大巴司机陈师傅发的：收到，那我今天不发动车了？
底下被郑智回复：陈叔，放假。然后陈师傅又回了一个：好嘞，那我带孙子去公园。
另外俱乐部行政部发来的消息：接足协通知，将于今日下午三点举行表彰仪式，请全体队员准时参加，正装出席。
小乐看了两遍，把手机塞回口袋，走进食堂。
小江早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摆着一碗粥两根油条，旁边还放着一个小笼包的笼屉。他抬头看见小乐，油条往他方向一指：给你要的，还是热的。
小乐坐下来拿起小笼包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表彰仪式？
小江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微信群截图，郑智发了条：兄弟们，下午正装，别穿拖鞋！
底下张琳芃回：那我球鞋行不行？
郑智回：正装！皮鞋！
黄博文回：我没有皮鞋，我去借赵鹏的。
赵鹏回：我42码你脚44，你穿得进去？
黄博文回：那我穿荣昊的。
荣昊回：我43。
黄博文回：挤一挤。
小乐看完差点被小笼包呛到，咳了两声灌了半杯豆浆。小江把手机收回去：下午三点，穿啥？
我只有西装外套，裤子是深蓝色的，不是一套。
没，我也只有校服裤。。。。。。
……你没西装？
我十八岁要什么西装？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小乐把最后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站起来：
去哪？
买正装~
五十分钟后，天河城四楼的男装店里——
小乐靠在试衣间外面刷手机，小江在里头跟一条领带搏斗了七分钟。
店员小姐第三次敲了敲门：先生，需要帮忙吗？
小江的声音从里面闷闷地传出来：不用不用，我自己能——
接着是一声布料拉拽的响动，然后门开了。小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走出来，领带系得歪歪扭扭，像一条被猫抓过的蟒蛇。
小乐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他一眼：你领带——？？？
怎么了？
你反了。哈哈哈。宽的那头应该在右边。
小江低头看了一眼，二话没说把领带扯下来重新系。
小乐站在旁边看着他又系了两分钟，终于忍不住伸手：给我。
他三下两下把领带系好，退后一步看了看：行了。
小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小乐：你西装呢？
买了。小乐指了指旁边的纸袋，
深灰的，一套。
你会系领带怎么不早说？
你又没问~
两个人刷卡出门，小江拎着纸袋晃了晃：多少钱？
一千二。
我这套两千八。
你被宰了......
……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又没问~~
下午两点五十分，
全队在天河基地的会议室集合。
所有人都穿了正装——有的很合身，有的明显是临时借的。
黄博文果然穿了荣昊的皮鞋，走路时脚跟露了一截。
荣昊穿了赵鹏的皮鞋，整个脚面都在鞋口外面。
赵鹏穿了张琳芃的皮鞋，脚趾顶得发白，勉强站着。
郑智穿着量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装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表情既严肃又压不住笑意。
足协的代表是一位李姓官员，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前别着足协的徽章。他站在台上念了一份表扬信，措辞正式，内容大意是：
广州恒大队在亚冠四分之一决赛中展现出顽强拼搏的精神，打破了中国球队多年逢日不胜的历史，为国家争得了荣誉。
念到打破历史四个字的时候，台下有人鼓了掌。李官员抬起头，笑了一下：足协领导让我转达一句话——接下来还有半决赛和决赛，希望你们继续往前走。全国的球迷都在看。
念完之后李官员和郑智合了一张影，又和全队合了一张影。
送走领导们后，小江在旁边歪着脖子扯领带：
我要把这个破东西摘下来了。
小乐伸手帮他解了，两个人往停车场走。
出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他们挑了一家天河城背后巷子里的潮汕牛肉火锅，店面不大，但老板是揭阳人，牛肉是当天早上现切的。两个人要了一个包间，点了六盘肉，吃到第三盘的时候小江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嗯了两声，然后挂掉：我妈。
他把手机放下，她说昨晚我舅看了直播，把他院子里那瓶存了五年的白酒开了。
你舅不是不喝酒吗？
庆祝。他珍藏了五年，开了一分钟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又盖上了，说还是存着好。
小乐笑了一声，把最后一片吊龙放进锅里涮了八秒，蘸了沙茶酱塞进嘴里。
小江低头刷着手机突然了一声：你看这个——
他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日本雅虎体育的页面，标题用日文写着——
柏太阳神惨败出局，中国球队首破魔咒。
底下第一条评论被翻译软件截了图，发到了国内论坛上，内容是那个十八号跑得太快了，我们后卫根本跟不上。
小乐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别看了。赢了就行。
两个人涮到一半，包间门被敲响了。
老板探进半个脑袋，一脸为难：外面有几个球迷……说想跟你们合个影，特别客气，就在门口等着，没往里闯。
小江筷子停在半空，看了一眼小乐。小乐把嘴里的牛肉咽下去：几个？
十来个。
小江放下筷子：来吧。
门打开的一瞬间，小乐差点被手机怼到脸上——
十几个球迷挤在包间门口，
有穿着恒大球衣的年轻小伙子，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叔举着手机说我看了你们三十年了就拍一张。小江被围在中间合影，比了个的手势——代表八比一。
小乐站在旁边被人拉着自拍，嘴角咧到耳朵根，直到有人说了句乐哥你笑得好假他才笑出来。
最里面一个戴着眼镜的大学生挤到前面，递过来两件球衣，一件19号一件18号：能签个名吗？从越秀山那场就开始看你们了。小江接过来签完字，递回给他的时候那学生说了句：
半决赛一定要拿下来，小江点了点头：尽量。
人群散了之后小乐回到座位上，发现牛肉已经坨了。
他叹了口气重新下了一盘，小江在旁边刷手机：你猜刚才那波人里有人发了微博——
他把屏幕转过来，照片里小乐嘴里含着筷子、嘴角还有辣油，配文是：
偶遇双子星吃火锅，乐哥本人比电视上瘦。
小乐看了一眼差点呛着：删了删了，马上去给我删了。
晚了，转了两百多条了。
谁拍的？
你问人家去。
小乐把手机抢过来翻了翻评论，底下全是：
乐哥可爱吃辣油的门将前面说笑得好假的是我哈哈哈哈。
他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扔回去：以后出门戴口罩。
你戴口罩更显眼。
小乐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他没接话，低头把最后一盘牛肉倒进锅里。
吃完火锅两个人瘫在椅子上消食，窗户外面广州六月的月光明晃晃地洒在巷子里。
小江的手机响了一次，是郑智发来的语音，点开一听队长声音带着笑：
听说你们俩在火锅店被围了？注意安全啊，”
小江回了条：队长放心，准备回去了。
两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天河城的夜灯把整条街照得通亮。
路边还聚着不少球迷——有人穿着恒大的红色球衣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有人在烧烤摊前撸串，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照。
第一个认出他们的是个穿红色球衣的女孩。她站在路口等红灯，余光扫过来，整个人定住了两秒，然后尖叫了一声：小江！小乐！
两人顿时大感不妙，心里面同时冒了：
“完蛋，怎么还有？？？”
那一声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里。
十秒钟之内，路口附近的人开始聚拢过来。有人掏出手机拍，有人从包里翻出笔和纸——没有纸的就用手边的包装袋、餐巾纸、甚至直接伸出了手臂。小乐和小江被围在中间，一开始还能一个个签，签着签着人就挤上来了。有球迷把红色围巾递过来让小江签名，小江刚画了两笔，又有三件球衣塞到他面前。小乐那边更惨——他被人群推得往后退了两步，右手刚写完一个名字，左手已经接了两张餐巾纸、一张电影票根、和一个被揉皱的购物小票。
乐哥！我是从湖南来的！
小江，你那个转身过人太帅了！能不能教教我们——
乐哥帮我签一下，我手机壳背面——
小江！这件球衣我穿了三年了，终于见到你了——
十分钟之后，小江的右手已经开始抖了。
他的签字本来就不大好看，现在更像一串被门夹过的蚯蚓。
小乐那边更惨，他被人群挤到一个路灯杆旁边，后背顶着铁杆，面前伸着二十几只手，嘴里还得不停地好好好谢谢谢谢不好意思稍等。
你还有笔吗？
小江转头问他，声音已经哑了。
最后一根——
小乐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刚递过去半路就被一只伸出的人手截了，那只手的主人兴奋地喊：给我签一下。小江伸手想把笔够回来，但够不到。
又过了十分钟，小江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次都没空接。
最后是安保大哥从天河城那边跑了过来——两个穿制服的保安拨开人群，一边走一边喊：
让一下让一下，人太多了注意安全。人群被分开了一条窄缝，保安把小乐和小江从人堆里拉了出来，一路推着他们往地下车库走。
身后还传来此起彼伏的喊声：
明天还来吗？你们太帅了！半决赛加油！
进了电梯之后，小江靠着电梯壁滑坐在地上。他的右手四根手指上全是圆珠笔印，从虎口到中指外侧染了一片蓝黑色的墨迹。
小乐靠在另一边，右手掌心的墨迹顺着掌纹渗进了那层硬皮里，看着像一只蓝色的掌印。
我刚才签了多少个？小江抬起右手看了看。
没数。反正我的手废了。
我手也废了。
电梯门开的时候，两个人互相扶着站起来。保安大哥把他们送到了停车场入口，临走时说了一句：
下次别穿红色出来。
两个人站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看着彼此
远处还有人声隐约传来，但隔着几堵墙已经听不真切了。
两个人往车那边走。小乐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来什么：
我好像签了一张电影票根。
我签了张优惠券。
……你签优惠券干什么？
有人递过来我就签了。
车里空调嗡嗡地吹着，小江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的墨迹还没干透。
小乐靠在副驾上把右手举起来对着车窗外的街灯看了看——那些蓝黑色的印子嵌在掌纹里，像一幅没画完的地图。他把手放下，闭上眼睛。
车拐进基地大门，保安大爷站起来挥了挥手。
小乐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后座——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他伸手把它拿起来，抖了抖，搭在手臂上，然后走进宿舍楼。
走廊灯亮着，地板被拖得锃亮。
小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突然喊了一声：
小乐回头。
你今天晚上签了几个？
小乐想了想：大概六十多个。
小江把自己的右手举起来：我签了五十个左右，现在手指头还在抖。
训练你要是拿不住球——？
那你就帮我捡。
小乐笑了一声，没接话。
他转身走进自己房间，把西装挂在了门背后。
门关上后没一会，一个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小江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手机，表情说不上是兴奋还是紧张。
半决赛对手刚出来了。
“谁！？”
莱赫维亚。卡塔尔的。
小乐愣了一下；
卡塔尔——西亚球队。他之前所有研究都集中在东亚——韩国、日本、澳大利亚。
西亚的对手完全是另一个体系。
他接过小江的手机看了一眼，亚足联官网的页面显示着：
广州恒大 vs 莱赫维亚——亚冠半决赛。
小江走进来坐在床边：
西亚球队，踢法和东亚完全不一样。他们身体对抗更强，节奏更慢，但技术不差。
他把手机收回去，你又得买新手册了。
小乐靠在床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柏太阳神那一页已经写满了，空白页上只有一条横线。
明天去买。他说。
买什么？
手册。新的。
小江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这次我也要一本。你买两本。
你自己不会买？
你挑的比我挑的细。
门再次关上。
小乐坐在床边，把桌上那本翻烂了的笔记本拿起来翻了翻。
柏太阳神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和箭头，近藤直也、铃木大辅、瓦格纳、克莱奥——那些名字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使命。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窗外有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吹得桌面上备战手册纸哗啦响了一下。纸上那行空白的地方还空着，但上面已经有一个名字在等着被填进去了。莱赫维亚。
“明天开始，写下一本”。
榕树叶子还在夜风里沙沙响。远处天河体育场的顶棚暗着，没有比赛，也没有聚光灯，只有几盏路灯从墙根下往上照，把草皮上的露水映成碎碎的光点。
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夜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远处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窗帘，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细细的光痕，然后暗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