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多哈飞回广州的航班上，大部分队友都在睡觉。十个小时的航程，跨越五个时区，机舱里弥漫着长途旅行特有的那种沉闷——空调嗡嗡响，遮光板拉下来大半，只有几盏阅读灯还亮着。小乐靠在舷窗边，右肩贴着热敷贴——他今天没有上场，但整场比赛站在场边，身体从头到尾绷得比上场还紧。热敷贴是李姐在他登机前强行贴上去的，说是：
没上场也得放松，你站了九十分钟跟跑九十分钟差不了多少。
小江坐在他旁边，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脚踝上缠着绷带。特劳雷那次飞铲在他脚踝外侧蹭掉了一块皮，队医处理过了，没什么大碍。他没有睡，手机屏幕亮着，正在刷亚足联官网。
出来了！
小江突然说。
小乐从舷窗那边转过头来：
什么出来了？
决赛对手。
小江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亚足联官网的页面——
首尔FC 2-2 德黑兰独立（总比分4-2），首尔FC晋级决赛。
小乐接过来看了几秒。首尔FC——韩国球队。
他把手机还给小江：韩国球队。
小乐靠在椅背上，看着舷窗外的夜景。
韩国球队……又是东亚的。
小江把手册收进背包里，不再是西亚了。
我记得全北现代和首尔FC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
小江把手机收起来，金英权要忙了。
小乐没说话。他转头看向前面几排——
金英权正靠在座位上睡觉，耳机线从领口垂出来，脸上盖着一顶棒球帽。恒大队里只有他一个是韩国人，也只有他能把首尔FC每一个球员的底细说得清清楚楚。
回去找他聊聊。 小乐说。
“明天？，等等，我记得博文哥和潇霆哥两位大佬也在韩国踢过球”
明天休息日。后天。
小江点了点头，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小乐还醒着。他看着窗外三万英尺的云层，云层下面是刚刚离开的卡塔尔，再往东飞是阿联酋、印度、缅甸——然后是中国，广州。
他把热敷贴揭下来扔进座椅旁边的垃圾袋，重新靠回椅背上。他觉得如果决赛是明天，他也能站上去。但决赛不是明天——还有将近三周时间。这三周里，他要研究首尔FC的每一个前锋——
德扬、莫利纳、埃斯库德罗——他们的跑位、射门习惯、点球方向。
他闭上眼睛。窗外云层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基地大巴把他们拉回天河，进大门的时候保安大爷站在岗亭外面冲他们挥手，喊了句：
决赛加油。
小江把车窗摇下来回了一句：谢谢叔，然后重新摇上去。
回到房间，小乐把行李往地上一扔，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手机亮着——小江发了一条消息：
“早点睡。”
小乐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窗外广州九月的夜风带着夏天的尾巴，榕树叶子在黑暗中沙沙响。他在脑子里搜索首尔FC这个名字——
K联赛冠军，队内有韩国国脚，主教练是崔龙洙。
他想了想，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会有答案的。
回到广州的第二天，全队放假。小乐睡了十个小时，起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窗外的广州和卡塔尔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湿润、温热、榕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空气里甚至能闻到昨天刚浇过的草皮的味道。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给小江发了一条消息：
下午去找金哥。顺便也去找下博文哥与潇霆哥。
小江秒回：几点？
三点。
下午两点五十分，两个人出现在基地的健身房门口。金英权正在里面做恢复训练——
一台椭圆机上慢跑，耳机里放着韩国流行音乐，节奏感很强。看见他们进来，他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擦了擦汗。
决赛对手？ 他用带着韩国口音的中文问。
小江点了点头：首尔FC。想请教你。
金英权从椭圆机上下来，拿起毛巾擦了擦脸，走到旁边的长凳上坐下。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两个人也坐下。
首尔FC，
他开口，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很多，这支球队和全北完全不一样。全北是高位逼抢、身体对抗，首尔是控球、耐心、反击。他们的核心是中场——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莫利纳，阿根廷人，组织核心。所有进攻都从他脚下发起。他拿球的时候，三个前锋同时跑位——一个插身后，一个回撤接应，一个横向拉扯。你盯不住莫利纳，就防不住首尔。
小乐坐在长凳的另一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新的手册——封面空白，还没写任何字。他翻开第一页，在第一行写下：
莫利纳，阿根廷，组织核心。盯住他。然后抬起头：他的惯用脚？
右脚。但他左脚也能传。
金英权想了想，他喜欢在禁区弧顶附近拿球，左脚一扣，右脚直塞。你如果站位靠前，他一脚就打你身后。
小乐在手册上画了一个箭头，标注了禁区弧顶直塞身后。
小江在旁边问：他们的后卫呢？
金英权看了他一眼：金周荣，中后卫，我的国家队队友。
他顿了一下， 他身体对抗强，但转身慢。你跑他身后，他追不上。还有车杜里——右后卫，速度很快，但他喜欢压上助攻，身后有空档。
金珍圭呢？小江问。
老将，经验丰富，但年纪大了。下半场体能会下降。
小江点了点头，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了两笔。
小乐又问：德扬——他们的前锋——
黑山前锋，禁区里非常冷静。
金英权的表情变得更认真了一些，
他最大的特点是——
他用手做了一个动作，接球之前不看球，先看门将的位置。你站近角他就打远角，你封远角他就推近角。他进球的时机永远比你预想快半拍。
小乐在手册上写下了两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了一句：接球前不看球，先看门将。提前预判。
金英权说完这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更低沉：
首尔FC的主场——上岩世界杯球场——我去过很多次。韩国球迷的助威声很统一，很整齐，不会像西亚那样乱喊乱叫，但那种压力是另一种东西。他们不会扔东西，不会骂人，但他们九十分钟不停地在唱。那种声音会钻到你脑子里去。
小乐看着他：你在那里踢过？
国家队比赛。对日本，对澳大利亚。金英权把毛巾搭在肩膀上，那种压力不是噪音，是——他想了想，是你知道整座球场都希望你犯错。
小乐低头看了一眼手册，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上岩世界杯球场。压力是统一的、持续的。提前适应。
三个人又在健身房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金英权把首尔FC每一个位置的特点都讲了一遍——门将金龙大的出击习惯、后腰河大成的拦截范围、边锋高尧韩的突破路线、替补前锋尹日禄的速度优势。小乐的手册上写了整整七页，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位置和应对方案。小江的手机备忘录里存了十九条观察笔记。
最后金英权站起来，把毛巾扔进洗衣篮里。
你们问得很细， 他说，
比很多教练问得都细。
他拍了拍小江的肩膀， 决赛的时候，跑就对了。把他们后卫跑垮。
小江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出健身房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照过来，把基地院子里的榕树叶子染成一层暖金色。金英权往宿舍楼方向走了，小乐和小江站在门口，手里各拿着自己的笔记本和手机。
七页。小乐晃了晃手册。
十九条。小江晃了晃手机。
够不够？
不知道。
小江把手机收进口袋，站上去才知道。
晚上，小乐在食堂里碰到了黄博文。他端着餐盘坐到黄博文对面： 哥，你在全北现代踢过？
黄博文抬头看了他一眼，筷子夹着的菜停在半空：
你查我？？？
查首尔FC顺便查的。
黄博文笑了一声，把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全北现代和首尔FC是死敌。我踢过几场对首尔的比赛。他们有个毛病——
他放下筷子， 落后的时候容易急，急了之后后防线会往前压，身后空档特别大。如果你能抓住那个时间差——
反击打身后？小乐接话。
黄博文点了点头，但先得让他们落后。他们的防守很稳，不轻易丢球。
小乐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小乐碰见了冯潇霆。后者刚做完理疗从医务室出来，肩上敷着冰袋。
怎么是你？
冯潇霆看着他手里的笔记本，研究首尔？
冯潇霆靠在走廊墙上，想了想：我在韩国踢过几年，对他们了解一些。首尔FC的球迷，主场氛围很炸，但他们的客场球迷不多。你们在客场踢的时候要顶住主场的压力——
他顿了顿，他们的节奏比日本球队快，节奏一快你就容易出错。所以你要把节奏慢下来。
慢下来！？
控球。传控。不急不躁。
冯潇霆拍了拍小乐的肩膀， 你守你的，前场的事让他们去操心。但你站在后面的时候，要喊，要控制节奏。
小乐看着他，点了点头： 谢谢哥。
冯潇霆摆了摆手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小乐站在灯光下翻开笔记本，新添的三行字排在和莫利纳下面。他用笔在页脚画了一个小箭头——。
接下来的两周，恒大的训练进入了一种近乎苛刻的节奏——
每天上午体能拉练，下午战术演练，傍晚再加一组定位球攻防。
里皮把首尔FC近五场比赛的录像剪成了三段，每段二十分钟，在战术室里反复播放。
老头站在投影幕布前，激光笔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把每一个战术细节拆开揉碎了讲给队员听。
莫利纳拿球的时候——
激光笔点在一个阿根廷人身上，黄博文，你贴上去，不要让他转身。他一转身，直塞就来了。
黄博文点头。
金周荣——
激光笔移到韩国中卫身上， 小江，你跑他身后。他是国家队主力，经验丰富，但他转身那一下慢。你跑三次，他追两次，第三次他就跟不上了。
小江坐在前排，点头。
德扬——
激光笔移到黑山前锋身上， 小乐，你看他的跑位。他在禁区里从来不做多余的调整，接球就打。你的站位不能给他留任何角度。
小乐坐在角落，在手册上又加了一行字。
训练场上的对抗强度也上了一个台阶：
里皮让替补队员模拟首尔FC的踢法——
慢节奏控球、突然加速打身后、莫利纳式的直塞。主力防线被折腾得够呛，冯潇霆和金英权每天训练结束后都要做冰敷，膝盖和脚踝上贴满了肌效贴。小江在每天的对抗训练中和金周荣（替补中卫）较劲，反复练习背身接球后转身抹过的动作。前三天成功率只有六成，第四天开始上升到七成，到了第二周已经稳定在八成以上。
小乐在门前练了上百次扑救——
模拟德扬的近距离射门、莫利纳的远射、埃斯库德罗的弧线球。
每天训练结束后他都去做肩部放松，虽说卡塔尔回来之后右肩一直没有任何问题，但还是坚持每天做预防性的放松和拉伸。
习惯了，不做不踏实。 理疗师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每天按时来。
训练间隙的休息时间，小乐会把手册翻出来反复看。七页笔记已经写满了，他又在后面加了三页——从金英权、黄博文、冯潇霆三人那里问来的细节、从录像里观察到的跑位习惯、从里皮的战术会议里记下来的应对方案。每一页都画满了箭头和注释，有的地方被汗水洇得微微发皱。
小江偶尔会凑过来看一眼，然后说一句：
你写这么多记得住吗？
小乐头也不抬地回答：你手机里十九条你记得住吗？，小江就不说话了。
距离决赛首回合还有一周的时候，媒体的渲染已经铺天盖地。
《体坛周报》的头版标题是《恐韩症，最后的门槛》
文章写道：中国球队在亚冠历史上面对韩国球队的战绩一直不理想：对阵战绩是——零胜
2004年上海申花被全北现代淘汰、2009年天津泰达被浦项制铁淘汰、2011年山东鲁能被首尔FC淘汰——凡是在淘汰赛遇到韩国球队，中国球队无一例外全部出局。恒大刚刚打破了逢日不胜的魔咒，如今又站在了恐韩症的门槛前。
《足球报》的头版评论则带着更多的期待：
恒大和以往所有中国球队都不一样。他们有里皮，有三叉戟，有两个在淘汰赛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年轻人。恐韩症是历史，不是命运。
但韩国媒体的态度完全是另一种画风——
《首尔体育》的标题是《首尔FC，亚洲之巅的最后一步》
文章写道：广州恒大确实很强，但他们从来没有在亚冠淘汰赛中击败过韩国球队。首尔FC有德扬、有莫利纳、有河大成，这支球队的骨架是韩国国家队级别的。恒大能过日本、过卡塔尔，但过不了韩国这一关。
《朝鲜体育》则更直白：首尔FC是韩国足球的骄傲，恒大来了也是白来。
底下韩国网友的评论清一色的：首尔必胜韩国足球亚洲第一。
韩国球迷的论坛上有人发了一张图——
中国球队在亚冠淘汰赛面对韩国球队的所有失利记录，从2004年一直排到2012年，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两个字。配文是：历史不会骗人。
首尔FC的论坛上则发帖称：恒大在东亚区遇到的对手都是软柿子，全北和浦和都不在最佳状态。首尔FC不一样——我们有德扬，有莫利纳，有冠军底蕴。
底下跟了上百条回复——
有人说 崔龙洙会教里皮做人，有人说 广州的客场球迷来了首尔会冷的，还有人把2002年世界杯韩国队淘汰意大利的旧账翻出来做成梗图，配文：主场优势。
这条帖子被转了几千次，韩国各大球迷论坛都在传。
中国球迷的反击这次来得比以往更猛烈。
恒大超话里有人把那 恐韩症 的记录翻了出来，在每一条后面加了一句 这次不一样！。各大球迷组织联合发了一封公开信，标题是：
《从逢日不胜到恐韩症——一个一个破》
国安、鲁能、申花、泰达、富力的球迷会全部转发。评论区里各地IP的留言汇成一句：天河等你们回来。
赛前发布会，里皮带着郑智出席。
老头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矿泉水。他看了一眼台下坐满的记者，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
首尔FC是一支非常强的球队，他们有出色的球员和经验丰富的教练。亚冠决赛是两回合的比赛，任何细节都会决定结果。
有记者问 恐韩症 的话题。里皮抬眼看了那个记者一眼：
恐韩症？我的球员不恐韩。他们只恐自己踢得不好。我之前说过，魔咒是用来打破的。逢日不胜是魔咒，我们打破了。
首尔FC主帅崔龙洙的发布会则带着韩国足球特有的自信。他坐在话筒前，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广州恒大是亚洲最强的球队之一，但我相信我的球员。我们在K联赛中经历过无数硬仗，亚冠决赛只是另一场硬仗。
记者追问:你怎么看恒大的年轻球员?
崔龙洙笑了一下：年轻球员在决赛中往往会紧张。我们有很多经验丰富的球员，他们会利用这一点。
第二天，恒大全队飞抵首尔。仁川机场的航站楼里，几名韩国记者举着摄像机堵在出口，有人用英语问小江：第一次踢亚冠决赛紧张吗？
小江戴着耳机没听见，直接走了过去。小乐走在后面，被摄像机怼到脸上的时候侧了一下头，然后从旁边绕开了。
大巴从机场开往酒店的路上，窗外首尔8月夜和广州截然不同——更干、更冷，路灯的光是冷白色的，路边的银杏树已经开始泛黄。小江把耳机摘下来，看着窗外：
首尔。
小乐坐在他旁边。
决赛.......
你那个手册——?
带了。小乐拍了拍背包，
空白的。等着写。
小江没再说话。车拐进酒店地下车库的时候，灯光从冷白变成了昏黄，轮胎碾过减速带的时候颠了一下。小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右手攥着背包带。首尔FC——德扬、莫利纳、河大成、尹日録。那些名字他已经背下来了，但新手册的第一页还空着，等着第一行字被写上去。
车停了。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背上包，走下了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