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个月·冬
十一月的广州终于凉了下来。训练基地外的榕树不再像夏天那样浓绿，叶子边缘泛了一圈黄褐色，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队里自足协杯夺冠之后放了半个月假，队员们各自散了——有人回了老家，有人带着家人出去旅行，有人留在广州每天去健身房报到。
小乐回了趟老家。
那个他从十五岁之前一直住着的小城，父母还在原来的房子里住，阳台上晒着腊肉和咸鱼，厨房里永远有一股煲汤的味道。
他右肩的伤在休赛期第一个月就彻底好了，队医李姐打来电话叮嘱他不要私自做高强度训练，他嘴上应着，但每天早上还是去家后面的中学操场上跑五公里，然后练一百次左手接球。
你右肩好了你就用右手。 他妈在厨房里喊。
两手都得练。
小乐把球扔到墙上弹回来用右手接住，万一右肩再伤——
呸呸呸。
小江没有回家。这小子签了一单商业代言，在广州拍了一周的广告，然后整个人闲下来之后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给发了条消息，中间隔了大半个月没回复。小乐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在圣联中学操场上练扑救，笑得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休赛期第二个月，全队重新集结。
里皮把冬训分成了三阶段——第一阶段在清远的恒大训练基地，主要拉体能；
第二阶段去迪拜拉练，打三场热身赛；
第三阶段回广州，备战超级杯。
清远基地靠着山，早晨起来有薄雾，训练场边的桉树被风吹得哗哗响，温度比广州低了五六度。每天上午是体能训练，下午是战术演练，晚饭后队医挨个给队员做身体检查。
小江在三场热身赛中进了四个球，状态火热。穆里奇有一场伤了腿筋，虽然不重，但里皮在排兵布阵时格外谨慎。小乐在热身赛里场场首发，右肩再也没出过问题，每次扑完球他都会下意识地甩一下右臂——这是被许博撞出来的习惯动作，
李姐说：你这条件反射得改，不疼你甩它干嘛？
小乐说：我改不了，甩一下心里踏实。
二月广州的气候回到了湿润微凉的状态，训练场的草皮重新绿了起来。
距离超级杯还有一周，恒大队的赛前训练强度逐渐加大，里皮开始着重演练防守反击的套路。对手江苏国信舜天，联赛中两回合恒大一胜一平，但那两场都踢得磕磕绊绊——江苏的防守反击体系非常成熟，两个外援前锋达纳拉赫和耶夫蒂奇的配合是全中超最具杀伤力的组合之一。
达纳拉赫跑位飘忽，你要注意他的第二落点。里皮在战术室里指着录像对小乐说，耶夫蒂奇速度不慢，他跟达纳拉赫换位的时候，后防线容易漏人。
他又转向小江：江苏的防高空球能力不强，你和埃尔克森多往禁区里冲，争顶。
小江点头，在笔记本上画了几条跑动路线。
超级杯前三天，媒体预热全面铺开。
广州、南京两座城市被红色和蓝色重新割据。
恒大球迷在微博上刷起了三冠伟业的话题标签，配图是天河体育场三面冠军旗帜的合成图——联赛、足协杯、超级杯。
江苏球迷则喊出了无冠即失败的口号——舜天建队以来从未拿过任何一项全国性冠军，超级杯是他们最接近的一次。
《体坛周报》的头版标题是《天河最后一战，三冠咫尺》
文章写道：恒大如果拿下超级杯，将成为中国足球职业化以来第一支单赛季包揽联赛、足协杯、超级杯三冠的球队。江苏舜天则是联赛亚军，他们整个赛季的防守数据排名中超第一，这场比赛不仅是冠军的争夺，更是两种足球哲学的碰撞——恒大的进攻足球对江苏的防守反击。
《扬子晚报》的南京版面写得更狠：舜天等了二十年，不是为了在天河当背景板。
江苏球迷的论坛置顶了一篇长文，标题叫《破壁》，从球队1994年建队写起，历数每一次冲超、保级、争冠的失败，最后一句话是：这一次，砸破那堵墙！
赛前发布会上，里皮和江苏主帅德拉甘都没有带球员。
里皮坐在长桌后面，表情平静：江苏是联赛防守最好的球队，两回合我们都没有轻松赢下他们。超级杯是单场定胜负，任何细节都会决定结果。
有记者问三冠王的话题，里皮摆了摆手：先打好这场比赛。三冠是比赛之后的说法，不是比赛之前的目标。
德拉甘的发布会则更直接。塞尔维亚老头坐在话筒前，第一句话就是：我们来广州不是为了旅游的。整个冬训我们都在准备这场比赛。恒大的进攻很强，但我们的防守不弱。
记者问他有没有针对恒大门将的部署，德拉甘笑了一下：我们把每个位置都研究过了。
两地球迷的斗法在赛前达到了顶点。
有南京球迷包了三辆大巴北上广州，车上涂满了蓝色的舜天队徽和字样。
恒大球迷组织则在赛前一天晚上在体育场外的围栏上挂了一面巨型横幅，红底白字写着——
三冠起步，王朝初立。
双方在社交平台上互相嘲讽——江苏球迷翻出恒大去年输给国安的录像，恒大球迷则把舜天连续二十年无冠的历史做成梗图。
有人在天河体育场外的台阶上用蓝漆喷了舜天必胜，第二天就被红色油漆盖住了，改成恒大必胜。两边隔空打了一整夜的嘴仗，到凌晨四点多才消停。
赛前一小时，天河更衣室。小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系手套，右肩活动了三次确认没有问题。
他旁边是小江，后者低着头在看鞋钉——今天场地微湿，小江在短钉和长钉之间犹豫了两秒，选了长钉。
里皮站在更衣室中间。
老头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江苏防守很好，但我们进攻更好。上半场如果有机会，不要犹豫，直接打。如果他们守得紧——
他顿了顿，定位球是我们的机会。黄博文，今天的角球和任意球都由你主罚。小江，你在前点多抢第二落点。
全队站起来的时候，小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下小江。小江冲他点了下头，嘴角翘着。小乐转回头，第一个走出了更衣室。
广州二月晚七点半，天河体育场。气温十三度，凉爽干燥。
看台上红色的方阵填满了整座球场，只有北看台顶层的一小块蓝色。红色的巨型Tifo从东看台翻起来，覆盖了整面看台——上面画着一只握着三座奖杯的手，掌心刻着2012。
鼓声从东看台起，像潮水一样蔓延到西看台、南看台、北看台。广州队！广州队！的歌声压住了所有的杂音。
北看台那小块蓝色也不甘示弱，有人在蓝旗上写了二十年等一回五个白字，在红色海洋中像一枚钉子钉在那里。两边的鼓声对撞，不是越秀山那种仇敌式的对峙，也不是工体那种傲慢与反扑——今天的气氛更沉，更闷，像两只体重相当的野兽抵着头角力，谁也没出声，但谁也没退。
江苏首发（4-4-2）：门将1-邓小飞；后卫5-周云、3-艾雷尔森、23-任航、6-姜嘉俊；中场24-吉翔、8-刘建业、9-陆博飞、20-孙可；前锋10-达纳拉赫、38-耶夫蒂奇。
恒大首发（4-3-3）：门将19-唐小乐；后卫5-张琳芃、6-冯潇霆、3-保隆、32-孙祥；中场10-郑智、16-黄博文、37-赵旭日；前锋11-穆里奇、9-埃尔克森、18-蒋小江。
裁判哨响。
第3分钟，恒大第一次威胁。黄博文中场直塞穆里奇，后者左路突破后横传禁区弧顶，小江背身接球被艾雷尔森拉倒——裁判吹了犯规，任意球。黄博文主罚，球绕过人墙直奔近角，邓小飞侧扑将球托出底线。
小江从草皮上爬起来拍了拍泥，眼角瞥了一眼江苏的防线——艾雷尔森盯他盯得很紧，那个巴西中卫一米九零的身高像一堵墙。小乐在门前冲他喊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但那声音让他稳了一下。
第11分钟，江苏反击。
陆博飞中场断球后直塞达纳拉赫，后者扛着冯潇霆推进到禁区前沿横传耶夫蒂奇——耶夫蒂奇停球转身射门，小乐提前横移封堵，用右手将球扑出底线。落地时他下意识甩了甩右肩，然后站起来拍门柱。
角球开出后，小乐出击将球双拳击飞。
第19分钟，恒大打破僵局。郑智中场长传找穆里奇，穆里奇左路内切横传，埃尔克森禁区弧顶停球后转身，左脚射门被邓小飞扑出。
球弹到禁区右侧，小江从人群中冲出来迎球凌空扫射——球贴着草皮窜入近角。邓小飞倒地慢了一步，皮球已经滚过了门线。
1比0。天河炸了！
小江跑向东看台，双手比了个——足协杯两球，超级杯一球，加起来三球。
队友们涌上来围住他，他被压在底下的时候从人缝里看见小乐站在门前朝这边挥了一下手套。他挤出来以后对着小乐的方向指了指，然后跑回中圈。
江苏落后之后开始压上。
第27分钟，达纳拉赫禁区内的头球攻门被小乐托出横梁。
第33分钟，孙可右路突破传中，耶夫蒂奇后点头球攻门偏出。
第39分钟，江苏获得前场任意球——陆博飞主罚，球绕过人墙直奔死角，小乐飞身扑出，左手将球拨出底线。落地时他的左肩先着地，他翻了个身马上站起来。
上半场补时2分钟。江苏最后一次角球，刘建业开出，艾雷尔森头球攻门被小乐抱住。哨响，1比0。
中场更衣室里，里皮站在战术板前：
江苏压上来了，下半场他们会更凶。后防线注意他们换位——达纳拉赫经常回撤，耶夫蒂奇插身后。小乐，你出击时间要比上半场更早。
他转向黄博文：下半场如果有反击机会，不要等，直接长传找穆里奇和小江。
小江喝了半瓶水，小乐把右肩的护具重新紧了紧。两个人坐在相邻的位置上，谁也没说话，但小江的膝盖碰了一下小乐的膝盖，轻轻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下半场开球，江苏换人——戈伟替下姜嘉俊，变阵3-4-3，强攻开始！
第52分钟，戈伟禁区弧顶远射被小乐扑住。
第58分钟，孙可右路突破后小角度射门打在边网上。
第63分钟，江苏全场最有威胁的一次进攻——达纳拉赫回撤接球，脚后跟一磕给插上的耶夫蒂奇，后者单刀突入禁区面对小乐。耶夫蒂奇推射远角，小乐横扑出去右掌碰了一下，球变向滚出底线。
小乐从地上翻起来，手心火辣辣地疼，但他站起来吼了一嗓子：压出去！压出去！别让他们起速！
第68分钟，争议来了。
小江在前场逼抢任航，任航回传邓小飞时力量稍轻，小江加速追了上去。邓小飞出禁区铲球，连人带球一起铲翻——小江倒在草皮上，邓小飞的手碰到了球。裁判鸣哨，给了江苏后场任意球，没有犯规。
小江躺在地上捂着脚踝，队医已经在往场内跑了。
小乐站在门线前，双手叉腰，目光锁定在裁判身上。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右手攥了攥手套，但他没有离开球门——他深吸了一口气，冲着前场的方向喊了一句：小江！能动吗？站起来给我看看！
那声音从球门线穿过去，带着门将特有的穿透力。小江在草皮上翻了个身，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脚踝。
他朝小乐的方向竖了一下拇指——。
小乐点了点头，弯腰拍了拍门柱。他的左手在门柱上重重拍了两下，那力道比平时大得多——手心砸在铁柱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色沉得像水，但他站住了。
郑智已经跑到裁判面前了。队长压着嗓音，手指着刚才铲球的位置：他先铲到人的，你看不见！？这是我们前锋的脚踝！ 裁判摆手示意他退后，给了江苏一个口头警告，但没有改判。
郑智回头看了一眼——小江已经站起来开始活动脚踝了，才皱着眉头退了回去。
北看台的蓝色方阵爆发出一阵起哄声，有人在喊好铲，好铲。
东看台的红色方阵则回以震天的嘘声。小乐站在门线前冲张琳芃喊了一句：盯住耶夫蒂奇！他们下一攻还打左路！张琳芃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里皮在场边没有抗议。老头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沉静地看着裁判。
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替补席
小江站起来了，正在活动腿筋。老头做了个的手势，没有换人。
第75分钟，恒大杀死比赛。黄博文后场抢断后长传前场，埃尔克森头球摆渡给小江，小江背身接球扛住艾雷尔森，脚后跟磕给插上的穆里奇——穆里奇单刀突入禁区，面对邓小飞推射远角。
球滚进网窝，2比0。
天河彻底沸腾了。穆里奇跑向角旗区，一边跑一边脱球衣——他拿到了一张黄牌，但他不管。队友们把他压在草皮上，小江也跑了过来，被人堆挤在最外面，他干脆跳了上去叠在最上面。
小乐在球门前把手套摘了一只，举起来对着东看台挥了一圈。东看台回了他一片红色的旗帜翻涌。
江苏在最后十五分钟发起最后反扑。
第81分钟，戈伟禁区内的头球攻门被小乐扑出。
第86分钟，达纳拉赫禁区内转身抽射被保隆挡出底线。
第90分钟，陆博飞禁区外远射打高。
补时3分钟，江苏的每一次进攻都被恒大防线顶了回去——保隆清了一次球，冯潇霆挡了一次射门，张琳芃解围了一次传中。
终场哨响。2比0。
恒大赢了！三冠王！！！
小乐站在球门前弯腰把两只手套都摘下来，右手的手套掌心那块已经磨破了皮，是他扑耶夫蒂奇单刀那一下蹭的。
他抬头的时候，小江已经跑了过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小江的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额头上，浑身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伸出右手，小乐左手拍上去，两只手用力握了三秒。
三冠？小江喘着气说。
三冠。小乐点头。
三个冠军，我进了——小江开始数。
两个足协杯一个超级杯，三个。
你扑了几个？
没数。
我算了。六个。
小乐笑了。他松开手，用左手拍了拍小江的后脑勺：你记得这么清楚？
每一场我都算了。
队友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小江架起来往天上抛，小乐被人群挤到了外围。
他看着小江被抛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队长冲过来喊：够了够了别摔着了。
颁奖典礼在全场的红色灯光中进行——
三座奖杯被并排放在领奖台上，联赛的那座最高，足协杯的居中，超级杯最小但最新。郑智第一个走过去把三座奖杯都捧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对着全队喊了一嗓子：过来！
全队围成一圈，三座奖杯在队员之间传递。小乐拿到超级杯奖杯的时候用右手托了一下，然后举过头顶。右肩完好如初，他举着奖杯转了一圈，看见了东看台那片翻涌的红色，看见了北看台那块蓝色——江苏的球迷还没有走完，有人站在那里鼓掌，有人把蓝旗收起来的时候朝场内点了三次头。
他把奖杯递给小江。
小江接过来举起来的时候，东看台的歌声从《广州队》换成了《海阔天空》，三万人齐声唱，声音穿过二月的夜风，灌进天河体育场的每一个角落。
混采区里，小江和小乐再次被记者堵在一起。
有记者问三冠王什么感觉，小江说：累。但累得值。
小乐被问到右肩，他把右手套摘下来露出掌心那块磨破的皮：好的，右手好的。今天最后一下把皮蹭破了，但骨头没事。
有记者追问：三个冠军，你觉得自己贡献了多少？
小乐想了想：第一个冠军我替补上场扑了十三次，但杨哥伤了才轮到我。
第二个冠军我少一人守了一个多小时，但队伍十个人先拼了九十分钟。
第三个冠军——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肩，我全须全尾站在这里，把该扑的扑出去了。每一个冠军都不是一个人拿的。
里皮在发布会上第一次主动提到了亚冠。
老头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今天他没喝水，改喝茶了，这在老头身上很少见。
三冠是国内赛事的完成，里皮说，但亚冠是另一回事。亚洲的对手和国内不一样，日本、韩国、澳大利亚的球队踢法完全不同。从明天开始，我们就要准备亚冠了。
记者追问三冠王是否给亚冠增加了压力？
里皮摇了摇头：压力一直都有。但今天——
他难得地笑了一下，今天先高兴一天。明天再想亚冠。
这晚天河体育场外的人潮比足协杯夺冠时更汹涌。
有球迷拿着三面旗帜——红色的联赛冠军旗、足协杯旗、超级杯旗——在天河广场上并排挥舞，有人用无人机吊了一条横幅飞在半空，上面写着三冠功成。
路口的交警封了半条马路，红色的T恤和旗帜把整条街染成了流动的火河。有大叔站在台阶上喝高了，一手举着啤酒瓶一手揽着旁边不认识的小伙子吼：从越秀山到工体到天河！从六月份到二月份！三个冠军！十五岁到十六岁！
小乐和小江这次没有走正门，俱乐部安排车从地下车库直接把他们接走了。
小江在车上刷手机，屏幕上是媒体发布的快讯——《史无前例！恒大完成国内三冠王伟业》，底下评论在十分钟内破了十万条。有人把三座奖杯并排的照片做成了手机壁纸，有人翻出了六月越秀山小乐被许博肘击的照片放在旁边做对比，配文是从零到三。
小乐靠在副驾座椅上，右肩搁在扶手上。
车窗外的广州在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成光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块破皮已经凝住了，暗红色的一小片。他用左手摸了一下，有点疼，但不是肩膀那种疼，是皮外伤的疼，几天就好。
后座的小江喊他。
亚冠——？
半年后的事。
半年也快。
小乐没回答。他把手放回扶手上，看着车窗外的夜。
三座奖杯已经收进了俱乐部的陈列室，但此刻还装在颁奖典礼的箱子里，正被工作人员往基地的仓库搬。
明天它们会被擦干净、摆好、打上光，放在俱乐部的荣誉柜里。今晚它们还在箱子里，和那些还没拆开的香槟瓶子一起，被装在开往基地的货车上。
小乐闭上眼睛。车在二月的夜风里开着，开往那个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的训练基地。
六个月前他右肩缠着绷带在工体站了九十分钟。
六个月后他右肩完好地站在天河捧起了第三座奖杯。
中间的每一天他都记得——清远的晨雾、迪拜的热风、训练场上洒水器转动的吱呀声、李姐冰凉的超声波探头、火锅店包间里小江点四盘牛肉的嚣张样子。
车拐进基地大门，保安大爷站起来挥手。
小乐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看见基地院子里那棵大榕树还在，叶子在二月微凉的夜风里沙沙响。他站了两秒，然后往宿舍楼走去。
走了几步听见小江在后面喊：明天训练别迟到。
他背对着小江摆了摆手，消失在楼道口的灯光里。
走廊里的灯亮着，他经过荣誉室的时候停了半步。
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亮着暖色的灯——工作人员正在擦拭那座新的超级杯奖杯，金属表面在灯光下反着光。
小乐没有推门，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房间，他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然后躺到床上。右肩没有任何不适，他翻了个身，把右手举起来在灯光下看了看——掌心的破皮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放下手，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的一条是小江发的，只写了两个字：三冠。
小乐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两个字：明天。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窗外的榕树还在响，远处能听见天河体育场方向传来的零星声响——人群还没散尽，有人在唱《海阔天空》的最后几句，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被二月的风剪成碎片，落在基地的院子里。
小乐把右手放回被子上，掌心朝上。那片痂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明天起来它还在，后天就结得更实一些，再过几天就不疼了。
他闭上眼睛。半年后亚冠，日本、韩国、澳大利亚的对手——那是以后的事了。
今晚他是三冠王门将，十九号，唐小乐。十五岁那年的夏天，他没有倒在越秀山的门线上。
十六岁的这个春天，他站在天河捧起了第三座奖杯。
窗外的歌声终于散了。远处最后一盏路灯熄了。广州二月末的夜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榕树叶子之间穿来穿去。
明天训练不迟到。他对自己说。然后他翻了半个身，把右肩朝上，沉进了睡眠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