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合练，更近一步

小国家德比的胜利在卡斯蒂亚的训练基地里发酵了整整两天。

周一早上，小乐走进更衣室时，几个队友朝他喊了句：“ l chino paró el penalti ”——

“那个中国人扑了点球”。

他听不懂全部，但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冲他们点了点头，然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换训练鞋。

小江比他晚到两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队友们的起哄声更大了—— “ Tres goles, chino! Tres goles! ”小江听不懂，但他看见有人在比划 “ 三 ” 的手势，就知道那是在说他的帽子戏法。他咧了一下嘴，走到小乐旁边的柜子前面坐下来。

托里尔教练出现在更衣室门口的时候，全队的声音降了下来。西班牙人站在门框下面，手里拿着一张A4纸，目光扫过所有人，然后落在小乐和小江身上。

“ 小乐。小江。” 托里尔的声音不高，但更衣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今天下午，你们不用来卡斯蒂亚的训练了。去巴尔德贝巴斯 —— 一线队那边。安切洛蒂先生的助理齐达内安排了你们的合练。从今天开始，你们跟一线队训练。”

更衣室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小江转过头看了一眼小乐，小乐正低头把刚穿好的鞋带解开 —— 他原本准备去训练场，现在得重新系。

托里尔走之后，几个卡斯蒂亚的队友围上来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一个叫阿尔瓦罗的西班牙中场用英语说： “ 去那边别丢人。我们在下面看着呢。” 小江冲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砖切成一条一条的。小乐抱着自己的手套和训练包走在前面，小江跟在后面。走到岔路口的时候 ——

左边是通往卡斯蒂亚训练场的石子路，右边是通往一线队训练区的水泥路——

两个人同时停下来，看了一眼左边，又看了一眼右边。

“ 走右边。” 小江说。

小乐迈出了第一步。

从卡斯蒂亚训练区到一线队训练区走大约八分钟。石子路变柏油路，柏树变成修剪整齐的树篱，低矮的白色建筑变成了一座玻璃幕墙的大楼。大楼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皇马队徽和：

“ Ciudad Real Madrid ” —— 皇马体育城。

两个人走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他们的证件，点了一下头，指了指走廊尽头：

“ 更衣室在左边。齐达内先生在训练场等你们。”

更衣室的门上贴着皇马一线队的队徽。小乐推门进去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消毒水、草皮和高级木质柜子的味道。更衣室比卡斯蒂亚的大了三倍，每个人的柜子上都亮着暖色的灯，柜门上贴着名字和号码。

塞尔吉奥·拉莫斯、伊克尔·卡西利亚斯、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加雷斯·贝尔、卢卡·莫德里奇、卡里姆·本泽马、哈维·阿隆索、伊斯科、马塞洛、佩佩、丹尼尔·卡瓦哈尔......

小乐目光扫过那些名字，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训练服——

卡斯蒂亚的队徽还在胸口。他把包放在门口的长凳上，没有往里走。

小江跟在他后面进来。扫了眼那排柜子，目光在 “ 11-贝尔 ” 和 “ 7-C罗 ” 之间停了两秒，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球鞋——

沾着卡斯蒂亚训练场草屑的那双。把鞋跟磕了磕，磕掉了一小块泥。

“ 走吧。” 小乐说。两个人从更衣室退出来，往训练场走。

一线队训练场在体育城的中心。三块标准草皮一字排开，草皮的宽度比卡斯蒂亚的稍大，草叶更短更密，踩上去的脚感更紧实。场边的器材架上摆着各种颜色的标志盘和标志桶，几名助理教练已经在场上布置训练器材了。

齐达内站在中圈附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训练外套。他看见两个人走过来，微微点了一下头，用英语说：

“先热身。然后分组对抗。和一线队的球员一起。”

小乐点头。小江也点头。两个人把包放在场边，开始做热身 —— 慢跑、拉伸、短传。

场地的另一端，几名一线队的球员已经出来了。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走在最前面，穿着白色训练服和黑色短裤，步伐不快但节奏极稳。他经过小乐身边的时候看了一眼这个穿着卡斯蒂亚队徽的亚洲少年，目光只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拉莫斯和佩佩走在后面，两个人在聊着什么，声音很大。莫德里奇和贝尔并排走着，一个矮小精瘦一个高大修长，像两棵不同品种的树。卡西利亚斯走在最后面，戴着门将手套，表情安静。

小乐站在草地上，看着那些人在他面前走过。他知道那些人是谁 —— 他在电视上、游戏里、录像带里见过他们无数次。但此刻他们就在十米之外，穿着同样的白色训练服，呼吸着同一片草皮上的空气。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手套。

分组对抗开始之后，小乐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顶级足球的速度。

一线队的传球比他习惯的快半拍——

莫德里奇接球之前会先转头观察两次，接球的同时身体已经转向了传球方向，球从他脚下滚出去的时候几乎没有调整动作。拉莫斯的防线压得很靠上，门将的活动范围延伸到中圈附近。小乐站在门线上，第一次接回传球的时候用脚把球短传给边后卫 ——

球滚得稍慢了一些，卡瓦哈尔接球时被C罗从身后逼抢，险些丢球。

“ 更快！”

齐达内在场边喊了一声，用的是英语。小乐点了点头。第二次回传球，他接球之前先转头看了一眼左右两侧，然后把球贴着草皮快速推给另一侧的边后卫 ——

球速比刚才快了三分之一，卡瓦哈尔接球后直接转身推进。齐达内在场边没有出声。

小江在另一侧也感受到了差距。他在中圈附近接球，拉莫斯从身后贴上来 ——

西班牙中卫的身体对抗比西乙的后卫强了一个档次。小江第一次背身接球的时候被拉莫斯顶得踉跄了一步，球被佩佩从侧面捅走。第二次他改变方式 ——

接球之前先跨一步卡住位置，然后一脚出球给边路。第三次他更聪明了 ——

不再等球到脚下，而是提前观察拉莫斯的位置，跑向空档接球，一脚触球直接分给莫德里奇。

齐达内在场边看着，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对抗持续了四十分钟。一线队的进攻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

C罗在左路内切后的射门、贝尔在右路的突破、本泽马在中路的支点回做、莫德里奇在中场的调度。小乐扑出了本泽马的两脚近距离射门和贝尔的一次单刀。每一次扑救之后他都站起来拍一下手套，然后退回门线。C罗的一脚远射打在他的胸口上，弹出去的球被卡瓦哈尔解围 ——

他闷哼一声，但站起来了。

小江在一次反击中接到莫德里奇的直塞，单刀突入禁区 ——

卡西利亚斯出击封堵，小江推射远角，球擦着立柱出了底线。卡西利亚斯站起来之后看了小江一眼，点了点头。

训练结束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场边的长凳上喝水。汗水从下巴往下淌，落在卡斯蒂亚队徽上。小乐把水瓶浇在头上降温，水珠顺着脖子滑进领口。小江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得很直，膝盖上敷着冰袋 ——

刚才和拉莫斯对抗的时候撞了一下。

齐达内走过来，蹲在他们面前。法国人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扫了一下，然后用英语说：

“ 今天的训练里，你们展示了一些东西。小乐—— 你的反应速度和扑救手感很好，但脚下出球还需要更快。小江—— 你的跑位意识不错，但身体对抗还要加强。”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过来：

“这是本周的训练计划。明天继续来。一线队的合练从今天开始，直到另行通知。”

小乐接过来看了一眼 —— 上面写着每天的训练时间、内容、场地。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齐达内走了之后，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训练场上的草皮在午后阳光里泛着亮光，远处球童在收标志盘，白色身影在草皮上稀疏移动着。球员们陆续回了更衣室，偶尔有人经过他们身边——

卡西利亚斯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拍了拍小乐的肩膀，用西班牙语说了句什么。小乐没听懂，但卡西利亚斯的表情是友好的。

“ 他说什么？” 小江问。

“ 不知道。” 小乐说，“ 可能是‘ 好好练 ’。”

小江笑了一声。两个人站起来收拾好东西，往更衣室走。经过更衣室门口的时候，小乐没有停——

他直接走过去了。他们的柜子还在卡斯蒂亚，队徽还在胸口。但训练场上的那四十分钟，已经写进了今天的记忆里。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乐把训练服脱了扔进洗衣机，光着膀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右肩上有一块淤青—— 是扑C罗那脚远射时被球砸的。在用冰袋敷着，另一只手翻着那本手册。

他在 “ 卡斯蒂亚 ” 那一页下面写了一行新字：

“一线队合练第一天。莫德里奇的传球比想象中快。C罗的射门比录像里更重。拉莫斯的对抗让所有前锋都难受。”

小江从房间里走出来，头发还湿着。他坐到沙发另一头，把冰袋从膝盖上拿下来看了一眼 ——

淤青散了一些。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 今天训练的时候，” 小江开口，

“ 我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不属于那里。 ”

小乐把冰袋换了个肩膀。 “ 哪一瞬间？”

“ 拉莫斯第一次撞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撞在一堵墙上。在恒大、西乙，没有人能那样撞我。”

小乐沉默了一会儿。 “ 你觉得你差多少？”

小江想了想：“ 身体差一档。速度不差，跑位不差。但他们在接球之前就知道球要往哪里去，我还得停下来看一眼。”

小乐点了点头：“ 莫德里奇传球之前会看两次。一次看边路，一次看中路。我看得很清楚。但他的第二次转头和第一次之间只隔了半秒。”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马德里夜色从阳台外面涌进来，安静而清朗。远处偶有车流的声音

“ 但他们让我们去了。”小江说。

“ 齐达内说 ‘ 继续来 ’。”

“ 嗯。”

小乐把手册合上放在茶几上。他的右肩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疼和之前不一样——

不是骨头的问题，是肌肉被打了一下之后的酸胀。他翻了个身，把右肩朝上。

“ 明天几点训练？”小江问。

“ 九点半。训练时间比卡斯蒂亚早半个小时。”

“ 那得早起了。”

“ 嗯。”

小江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回头：“ 你那个手册—— 写完了？”

“ 刚开了一页。”

“ 留着。后面还有。”

门关上了。小乐坐在沙发上，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册。封面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角用胶带粘了三遍。最后一页上写着 “一线队合练第一天” ，下面还有一行空白。

他拿起笔，在那行空白上又加了两个字：

“ 站稳。”

随后他合上手册，关了灯，走进房间。

窗外远处有几颗星星。他躺到床上，把右肩朝上。

明天还要去巴尔德贝巴斯——

明天还要和莫德里奇一起训练，和拉莫斯对抗，和C罗站在同一片草皮上。

他闭上眼睛。那本手册在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封面的字被汗水浸得模糊了，但 “卡斯蒂亚 ” 下面的“ 一线队 ”几个字，还新得很。

消息传回国内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最先出现在社交媒体上的是一张照片——

皇马一线队训练课的官方图集里，一个穿着白色训练服的亚洲少年站在门线前面，手套上沾着草屑，背后是C罗和贝尔的身影。配文是：

“中国球员唐小乐、蒋小江今日参加皇马一线队合练。”

转发在半小时内破了十万。

《体坛周报》的评论写道：“从越秀山到巴尔德贝巴斯。三个月前，小乐和小江还在马拉喀什捧起世俱杯。三个月后，他们站在了C罗和拉莫斯身边。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训练 —— 皇马一线队不会随便让青训球员参与合练。齐达内看中了他们。”

《足球报》的评论写道：“小乐在小国家德比中扑出点球，小江上演帽子戏法。两天之后，他们被调入一线队合练。这个速度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但进入合练只是第一步 —— 他们还没有进入比赛名单。从合练到登场，中间还有一段路。”

恒大超话里有人发了那张训练照片的截图，配文：

“ 越秀山门将和伯纳乌门将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年。”

评论里有人回：“ 别忘了那时候他们什么都不是。”

再底下有人接：“现在他们也不是什么。但他们在往那边走。”

那天晚上，小乐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是郑智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站稳！”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远处橄榄树和干草的味道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明天还要去巴尔德贝巴斯。

明天还要站在那条门线上。明天还要继续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