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前三天，巴尔德贝巴斯的训练基地比平时更安静。
往常训练场上的喊声和哨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的沉默。
安切洛蒂在最后一次战术课上把马竞的每一个位置都拆解了一遍，从库尔图瓦的出击习惯到戈丁的转身速度，从加比的犯规方式到迭戈·科斯塔的挑衅手段。
全队坐在会议室里，投影幕布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过，没有人说话。
会议结束后，全队回更衣室收拾行李。大巴在基地门口等着，车身侧面印着皇马队徽和“Hala Madrid”的字样。小乐把训练包扔进行李箱，把那本红色封面的手册塞进背包最底层。小江坐在旁边，把笔记本翻到“马竞”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塞进包里。拉莫斯从门口经过，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走了。里斯本。”
大巴在开往机场的路上，小乐靠在车窗看着街景从眼前退过。经过伯纳乌时，球场外墙的白色钢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光。他想起第一次走进这座球场时的样子——坐在替补席上，手在抖。现在他要从这里出发，去里斯本踢欧冠决赛。
机场的VIP航站楼里，全队登上俱乐部的包机。机舱比普通航班宽敞些，座椅是皮质的，每个座位前都有个小桌板。小乐坐靠窗位置，小江在他旁边。飞机起飞时，城市轮廓从舷窗里渐渐变小，最后被云层遮住。
“里斯本。” 小江说。
“嗯。”
“决赛。”
“嗯。”
小江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点，戴上耳机。小乐没睡，他把手册从背包里拿出来翻到“决赛”那一页，上面写满了 ——
‘ 迭戈·科斯塔的跑位习惯、格列兹曼的内切路线、戈丁的转身速度、库尔图瓦的出击范围 ’ 。
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册合上放回背包里。
飞机降落在里斯本机场时已是傍晚。舷窗外的城市从大西洋海岸线上铺开，橙色屋顶和白色的建筑在夕阳里泛着暖光。
特茹河从城市南边流过，河面宽阔而平静，远处的四月二十五日大桥横跨两岸，红色钢索在夕阳里拉出细长的影子。
接机大巴从机场开往酒店，小乐看着窗外。里斯本的街道和马德里不同，更窄一些，两边的建筑贴着彩色瓷砖，有轨电车在轨道慢悠悠地开着。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打在瓷砖墙面上，把整条街染成一种温柔色调。
酒店在市中心，离决赛场地光明球场约二十分钟车程。大巴停下来时，酒店门口围了不少球迷。
白色的皇马球衣和红白条纹的马竞球衣混在一起，两边隔着一条街对喊口号。警察在中间站着维持秩序，表情疲惫。
小乐从大巴下来时，有皇马球迷喊了他。他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朝球迷们挥了挥手，但没有停下来签名。
安切洛蒂在出发前说了——“到了里斯本，尽量少和球迷互动。专注比赛。”
房间在酒店十二楼。小乐和小江住一间，窗户正对着特茹河。
河面上的船灯星星点点，远处的四月二十五日大桥在夜色里亮着红色的轮廓灯。
小江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帘拉上。
“明天进行适应性训练。”小江说。
“嗯。”
“光明球场......真像梦一样。”
“嗯。”
小江坐到床边，把球鞋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看了下鞋钉。
长钉，里斯本的草皮比马德里的稍长一些，需要更长的钉子。
他把鞋放回去，又把笔记本从背包里拿出来翻了一遍。
小乐坐在另一张床，把手册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写着 “决赛。里斯本。马竞。”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到了。明天适应场地。”
第二天上午，全队乘坐大巴前往光明球场。球场在里斯本东北部，外观是一座巨大白色碗状结构，
顶棚的弧线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球场容量六万五千人，是葡萄牙最大体育场之一。
大巴从专用通道开进球场，小乐透过车窗看见草皮正在被洒水器浇灌，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工作人员已在场边布置好训练器材——标志盘、标志桶、训练背心，码得整整齐齐。
看台上空无一人，六万五千个座椅在阳光下泛着红色和白色的光——红白两色，恰好是两队球衣的颜色。
全队走进球场，所有人都安静了。
拉莫斯走在最前面，他站在中圈附近，抬头看眼看台，然后吹声口哨。
“六万五千人。决赛！”
莫德里奇站他旁边，双手叉腰，目光扫过整座球场。
“草皮很好。” 他说。
安切洛蒂从场边走过来，手里拿着训练计划。
“先热身，然后适应场地。重点练两样——定位球防守和反击推进。”
小乐在门将组。帕科在球门前摆了一排标志盘，让小乐从门线出发，绕过标志盘后回到门线扑救。
这是脚下移动训练。小乐跑了五组，每一组结束后帕科都会喊一个方向——
“左”、“右”、“远角”、“近角” ——小乐根据指令扑向对应角度。
前几组他有些紧，动作不够舒展。帕科在场边喊了一声：“放松。你扑拜仁的时候比这好。”
小乐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呼吸，后几组明显好了一些。
小江在另一侧和C罗、贝尔、本泽马一起练射门。‘BBCJ’组合
齐达内站在禁区弧顶，把球轮流传给四人，每人接球后必须两脚内完成射门。
小江前三次射门都被替补门将扑出，第四次他进行调整——接球后没有直接射，而是先做了一个假射的动作，晃开角度后再推射远角。球进了。齐达内在场边点了一下头。
训练间隙，两人在场边喝水。
小江抬头看眼看台——空荡荡的红色和白色座椅铺展开来，像一块巨大的棋盘。
“六万五千人。决赛。” 他说。
小乐把水瓶放下。“嗯。明天这里会坐满人。白色和红白各一半。”
小江没接话。他转身，看眼球门——白色的门柱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想象着明天这座球场坐满人的样子——
白色的皇马球迷和红白条纹的马竞球迷在看台上对峙，鼓声和歌声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他在中圈，等着开球。
决赛的预热在国内也达到顶峰。
《体坛周报》连续三天在头版刊登了决赛前瞻。
第一天的标题是《里斯本之夜：皇马冲击第十冠》，文章详细分析了皇马本赛季的欧冠征程——从小组赛到淘汰赛，从拜仁到沙尔克，从AC米兰到马竞。
第二天的标题为《小江：欧冠射手榜第四的中国少年》，文章用小江本赛季的欧冠数据做了一张图表——九个进球，四次助攻，参与十三个进球，在所有参赛球员中排名第一。
第三天的标题则是《小乐：零封纪录与门线成长》，文章梳理了小乐从越秀山到伯纳乌的历程——十七岁，欧冠淘汰赛零封三场，扑救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一，仅次于诺伊尔。
《足球报》的评论写道：“无论决赛结果如何，这个赛季已是中国球员在欧洲最成功的一个赛季。唐小乐和蒋小江在欧冠中的表现，让欧洲足球重新审视了中国球员的潜力。如果皇马夺冠，他们将是中国足球历史上第一批捧起欧冠奖杯的球员。”
央视体育频道派出了前方报道组，在里斯本街头做连线直播 ——
镜头里，光明球场外广场上聚集了不少球迷，白色皇马围巾和红白条纹马竞围巾在人群中交错。
记者举着话筒说：“明天这里将举行欧冠决赛。两支来自马德里的球队将在里斯本争夺欧洲之巅。而对于中国球迷来说，这场比赛还有一个特殊的看点——两名中国球员将出现在决赛的舞台上。”
同天下午，从广州飞往里斯本的航班上，小乐父母和小江父母坐在相邻的座位上。足协安排了工作人员全程陪同，负责协调行程和翻译。小乐父亲第一次出国，坐在靠窗位置一直看着窗外云层。
小乐的母亲把护照和登机牌塞在随身包内层，每隔一会儿就摸一下确认。小江父母则稍微镇定些，
他爸在翻飞机上的免税商品目录，他妈在跟空乘要了一杯热水。
“你说小乐他们知道我们来了吗？”小乐母亲问。
“足协说没告诉他们。想给个惊喜。”小江母亲说。
“惊喜是惊喜。别吓着孩子。”
“吓不着。他们什么场面没见过。”
坐在前排的足协青训官员转过身来，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这位官员姓周，四十多岁，穿着运动外套，说话带着北方口音。他此行有两个任务 ——
一是陪同两家人观赛，二是借决赛的机会考察绿茵希望计划第一批球员的家属支持体系。
“我们想看看球员的家人在现场观赛时的反馈。这对我们后续的计划有帮助。” 周官员说。
两家人旁边还坐着另一位足协官员，姓陈，是国家队管理部的。他的任务更直接 ——
观摩决赛，考察小乐和小江的状态，为亚洲杯的国家队名单做准备。
陈官员在飞机上翻着一份小乐和小江的赛季数据报告，偶尔在笔记本上写两笔。
飞机降落在里斯本机场已是傍晚。足协安排的车把两家人送到酒店——
酒店离皇马下榻的酒店大约十分钟车程，是足协特意选的，方便两家人和球员见面。林安之和苏婉晴已经在酒店大堂等着了。
两位经纪人比两家人早到一天，提前把酒店手续和行程都安排好了。
林安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苏婉晴穿了件米色的外套，旁边放着两个购物袋——里面是给两家人准备的葡萄牙特产。
“阿姨，路上还顺利？” 林安之迎上去，帮小乐母亲拎过包。
“顺利。就是飞得有点久。” 小乐母亲说。
苏婉晴把购物袋递给小江母亲。“给你们买了点吃的。酒店旁边有一家面包店，蛋挞很好吃。”
小江的母亲接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了声谢谢。
周官员在旁边说：“明天上午安排跟球员见面。比赛之前见一面，不影响他们备战。”
小乐母亲在房间里坐不住，拉着小江母亲去酒店楼下超市买了些水果和零食。
林安之跟在后面，没有拦她们，只是帮她们拎袋子。苏婉晴在旁边小声跟小江母亲说：
“别买太多。比赛之前吃水果可以，但不能太多。”小江母亲想了想，把东西放回了货架。
第二天上午，皇马全队训练结束回到酒店，安切洛蒂在大堂里跟球员们说：
“你们的家人来了。都在大堂旁的会客厅等着。给你们半小时。”
小乐和小江愣了一下，然后同时转过头看向会客厅的方向。会客厅的门开着一条缝，小乐看见里面坐着他爸和他妈，他爸正低头看手机，他妈正跟小江妈妈说着什么。
小江看见了他爸和他妈，他爸正翘着二郎腿，他妈正把一袋水果放在茶几上。
林安之和苏婉晴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人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但她们的目光一直看着门口。
两人快步走过去。小乐推开门，他妈第一个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喜，然后眼睛红了。
“小乐——” 她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他。小乐愣了下，然后伸手拍拍她的后背。
“妈。你怎么来了？” 他妈松开他，用手背擦了下眼角。
“足协安排的。我们昨天到的。” 他爸从后面走过来，拍拍小乐肩膀，力度比平时重。
“好好踢。别想别的。”
小江那边，他妈在抱着他，他爸就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一袋水果递过去。
“吃。里斯本的水果甜。” 小江接过来看了一眼。
“爸，比赛之前吃水果可以，但不能太多。” 他爸把水果收回去了。
“行。那就等你踢完了再吃。”
林安之从窗边走过来，看着小乐。
“明天比赛。你的状态怎么样？” 小乐点了点头。“好。”
林安之看着他的眼睛停了一秒，然后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马竞最近五场比赛的定位球数据。我整理了一下。你今晚看下。” 小乐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
苏婉晴走到小江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个吊射——库尔图瓦的退防速度我看了，比诺伊尔快。你吊射的时候球下坠要更急。”
小江点点头。苏婉晴笑了一下。“别紧张。你爸你妈都在看台上。踢给他们看。”
足协的周官员在旁边跟两人打了招呼。
“我们借这个机会来看看你们。明天比赛，好好踢。不管结果怎样，这个赛季你们已经证明了很多东西。”
陈官员站在他旁边，没多说什么，只拍拍两人的肩膀。“亚洲杯的名单，我们正在看。好好踢。”
半小时很快过去了。安切洛蒂从大堂那头走过来，冲小乐和小江比了个手势。
小乐母亲松开他的手，退后了一步。“去吧。明天我们在看台上。”
他爸在旁边补了一句。“踢得硬点。别怂。”
两人从会客厅出来的时候，小江回头看了眼——他爸正坐回沙发上，把水果袋放在茶几上。他妈在跟小乐母亲说着什么，两人都比刚才放松了些。
林安之和苏婉晴站在门口，朝他们微微点头。小乐没回头。他把会客厅的门带上，往电梯口走。小江跟在他旁边。
回到房间后，两人没马上洗漱。
小江坐在床边，把球鞋从行李箱里拿出来又看眼，然后放回去。
小乐靠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特茹河 ——
河面上的船灯星星点点，远处的四月二十五日大桥在夜色里亮着红色的轮廓灯。
“你妈哭了。” 小江说。
“嗯。你妈没哭。”
“我妈忍住了。她在我面前从来不哭。但我看见她眼睛红了一下。”
小乐笑了一声。“那你爸呢？”
“我爸一直在翘二郎腿。他只有在紧张时才翘二郎腿。”
“他紧张什么？”
“不知道。可能怕我踢不好。”
小乐从窗台上跳下来，坐回床上。
“我爸也紧张。他拍我肩膀的时候力气比平时大。他拍我肩膀力气大就是紧张。”
小江把球鞋放回行李箱，站起来走到小乐床边坐下。
“你说他们明天坐在看台上——会喊吗？”
“你妈可能会喊。我爸不会。他只会攥拳。”
小江笑了声。“我妈喊起来声音大。她在恒大看台上喊过我。我听见了。”
“她也喊过我。”
“她喊你什么？”
“小乐。加油。”
小江靠在床头上，看着天花板。
“明天他们都在看台上。你妈、你爸、我妈、我爸。还有安之和婉晴。”
“嗯。”
“六万五千人里面，有六个人是来看我们的。”
小乐没接话。他把枕头拍了拍，枕在背后。
“明天决赛。不管结果怎么样——他们来了。”
小江点点头。他把灯关了。
房间里暗下来，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光线。
“睡了。”小江说。
“嗯。”
“明天——决赛。”
“嗯。”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特茹河上偶尔有船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