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签结果出来的那天下午，小乐刚从训练场上下来，右肩的护具还没拆，浑身汗湿。
小江从战术室跑出来，手机屏幕怼到他脸上——亚足联官网的淘汰赛对阵表，恒大对中央海岸水手。
又是他们。小江说。
小乐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把屏幕还回去：小组赛我们赢了他们两场。
淘汰赛不一样。
所有比赛都一样。
小乐把护具拆下来甩了甩胳膊，
球飞过来，你伸手，我射门。
小江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你这话说得像你踢前锋似的。
两个人并肩往食堂走。
四月底的广州已经热起来了，榕树的叶子密得遮住了半边天，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洒了一地碎金。
食堂里电视正放着中央海岸水手夺得澳超冠军的新闻——这支球队刚在4月21日拿下了澳超联赛冠军。画面里球员们举着奖杯在草地上庆祝，那个38岁的荷兰后卫茨瓦恩斯维克被队友们围在中间，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反着光。
小乐端着餐盘坐下来，盯着电视看了几秒。
他们刚拿了冠军，士气正盛。
小江把筷子掰开：我们刚拿了三冠。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两个月也是刚拿。
小乐没接话，低头扒了一口饭。食堂阿姨过来给他们加了一勺汤，用粤语说了句：后生仔多吃点。小江冲阿姨笑了一下，转头对小乐说：
你紧张了？
没有。
你紧张的时候吃饭特别快。
小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已经空了一半。他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
不是紧张。是上次看他们比赛的时候，那个十号远射——
李帅扑出去了。
扑出去了，但那次我判断错了方向。
小乐看着小江，我写了需提前两秒压迫。但压迫是后防线的事，我站在门线上，只能提前移动。
小江把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那你提前移动就行了。
下午的训练，里皮把全队叫到战术室。老头站在投影幕布前，画面上是中央海岸水手小组赛的集锦。
这支球队和小组赛时没有太大变化，但他们的状态更好了。澳超冠军给了他们信心——里皮用激光笔圈了一下茨瓦恩斯维克的名字，38岁，中后卫，经验丰富，但转身慢。这是我们最大的突破口。
老头转向小江：你跑他身后。他跟不上你。
小江点头。
里皮又点开一段视频——中央海岸水手的角球战术。
他们的定位球很有威胁，高中锋麦克布林和杜克都擅长头球。小乐——
老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门将，你出击要果断。他们的传中球落点很准，不能犹豫。
小乐坐直了身体：明白。
训练结束后，小乐加练了四十分钟的出击。
黄博文和郑智在两侧起球，模拟中央海岸的传中路线，小乐一次次从门线上冲出来把球摘下来。右肩的活动范围已经完全恢复正常，每次摘球之后他都会下意识地甩一下手臂——那个被许博撞出来的习惯还在，但已经只是肌肉记忆，不再代表疼痛了。
小江在旁边的空地上做折返跑，跑完十组之后走过来靠着门柱喝水。
你右肩没事了吧？
早没事了。
那你甩什么？
习惯了。
小江把水瓶放下，看了他两秒：你以前甩是因为疼。现在甩是因为——
因为习惯了。
小乐打断他，把最后一个传中球从半空中摘下来抱在怀里，
你管我甩不甩。
小江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赛前三天，媒体的预热全面铺开。
《体坛周报》的头版标题是《再遇水手，恒大能否破咒？》，文章分析了恒大小组赛出线的艰难历程——两胜四平积十分，没有一场赢得轻松。
评论员写道：小组赛双杀中央海岸水手，但那两场赢得都不轻松。淘汰赛是另一种比赛，澳超冠军的状态和小组赛时完全不同。恒大的三冠王已经是过去式，亚冠才是真正的试金石。
《足球报》则把焦点放在了里皮的补招决定上：小组赛阶段，小乐和小江没有报名，两人全程在看台上观摩了六场比赛。如今淘汰赛补进大名单，里皮把两张年轻的脸塞进了亚冠的牌桌上。这是冒险，也是赌博。
网络上的火药味从抽签结果公布那天就没停过。
恒大球迷在超话里刷起了双杀水手的标签，把小组赛两回合的比分做成海报到处发。
中央海岸水手的球迷论坛则翻出了澳超夺冠的照片，配文是冠军打冠军。澳大利亚媒体发了篇长文，标题叫《恒大很强，但水手不怕》，文中引用了水手主帅阿诺德的话：里皮是伟大的教练，但我们不会惧怕这个对手。
赛前发布会，里皮带着郑智出席。老头坐在长桌后面，表情平静：小组赛我们和中央海岸水手交手过两次，彼此都很了解。淘汰赛是180分钟的比赛，客场首先要做好防守。
有记者问小组赛两场胜利是否给球队心理优势？
里皮摇了摇头：淘汰赛从零开始。
中央海岸水手的主帅阿诺德则显得更有攻击性。澳大利亚人坐在话筒前，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刚拿了澳超冠军，全队状态正佳。恒大是很强，但足球不是比谁的身价高。
记者追问小组赛两次输给恒大是否会影响信心？
阿诺德笑了一下：小组赛和淘汰赛是两种比赛。我们在小组赛最后两轮几乎主动放弃，就是为了全力准备淘汰赛。
两地球迷的斗法在赛前达到了顶点。
有澳大利亚球迷包了航班飞来广州，在白云机场举着水手必胜的横幅唱起了歌。
恒大的球迷组织则在越秀山脚下挂了一面巨型横幅——红底白字写着澳洲水手，天河沉船。
两边在社交平台上互相嘲讽了一整周，恒大球迷翻出小组赛的集锦循环播放，水手球迷则把澳超夺冠的庆祝视频配上我们来了的标题到处发。
出发前一天晚上，小乐在房间里收拾行李。
护照、手套、护肩、那本翻烂了的手册——他又把它从行李箱底层拿出来了。
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着，书脊处的折痕深得像一道疤。
他翻了翻中央海岸水手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箭头和注释，最后一行是他自己写的：十号远射无调整，接球直接打。需提前两秒压迫。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册合上塞进背包里。手机亮了，是小江发来的：
东西收好了？
小乐打字：收好了。
明天飞澳洲，你右肩没事吧？
没事。
那你早点睡。
小乐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打了一行字：你紧张？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有点。
小乐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窗外广州四月底的夜风带着初夏的潮气，榕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澳大利亚，中央海岸水手。那个海风咸湿、海鸥盘旋的地方。小组赛最后一轮他坐在客队工作人员区域看了九十分钟，那时候他只能看。现在他能站上去了。
他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