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四点，马德里瓦尔德贝巴斯训练基地。
卡斯蒂亚的训练场在基地的东侧，一片被柏树环绕的标准草皮，比恒大训练场略窄一些，但草皮质量极好——
深绿色的草叶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踩上去有一种紧实的弹性。小乐穿着卡斯蒂亚的白色训练服站在场边，右手攥着手套，看着场地上那些白色身影在跑动。
小江站在他旁边，低头系鞋带——这次系了两遍。
托里尔教练从场地对面走过来。西班牙人，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一件深蓝色的训练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战术板。他走到两个人面前，看了他们两秒，然后用英语说：
“欢迎。今天是第一次合练，先跟着做热身，然后分组对抗。我听说了你们在世俱杯上的表现，但在这里——” 他顿了一下，
“一切从零开始。”
小乐点头。小江也点头。
托里尔转身走回场地中央，吹了一声哨子。训练开始。
热身很常规——慢跑、拉伸、短传。但小乐很快就发现了不同。
卡斯蒂亚的短传训练节奏比恒大快得多——球在草皮上滚动的速度、球员接球前转身的角度、传球后立刻跑位的意识，每一个细节都比国内快上半拍。
小江在传球练习中连续两次接球时被队友从身后捅掉——在恒大，他接球前会先观察，但这里的人不等你观察，球到你脚下的时候已经有人贴上来了。
“ 快半拍。” 小江在休息间隙走到小乐旁边，喘着气。
“ 脚下。”小乐用脚颠了一下球，
“ 他们的球从草皮上滚过来比国内快，因为草短、地硬。”
小江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研究的？”
“ 昨晚。看录像的时候。”
小江没接话，喝了一口水走开了。
分组对抗是十打十，半场攻防。小乐被分在主力组当门将——这是托里尔的第一印象测试。小江被分在替补组打前锋，和另一个十九岁的阿根廷前锋竞争。
对抗开始后十分钟，小乐就明白了西班牙门将和国内门将的区别。卡斯蒂亚的后卫线压得很靠上，门将的活动范围几乎延伸到了中圈附近。托里尔要求门将参与传控——
每一次后卫回传，小乐都需要用脚把球传出去，而不是大脚开。他的第一次短传被对方前锋预判了路线，险些被断；第二次他加了一点力量，球滚得稍快，但队友停球时调整了一步，节奏慢了一拍。
“ 再来！”托里尔在场边喊，
“ 门将出球要快！后卫接球前先看人！”
小乐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林安之在签约那天说的话——
“ 西班牙的门将要求用脚传球，不只是扑救。” 他退回门线，重新站位。
第十分钟，对方前锋单刀突入禁区——小乐出击，在禁区边缘滑铲将球断下。随即他立刻站起来，用脚把球短传给边后卫，边后卫再转移给中场，球在五秒内从后场推进到了前场。托里尔在场边鼓了一下掌。
小江在替补组那边也渐渐找到了节奏。他的第一次触球被对方中卫从身后顶了一下，球丢了；
第二次他改变了方式——在接球之前先用身体卡住位置，把中卫挡在身后，然后一脚出球给边路。
第三次他更聪明了——他不再站桩等球，而是来回跑动拉扯对方的防线。
第十五分钟，他接到中场直塞后反越位突入禁区，面对门将推射远角。球擦着立柱出了底线。托里尔在场边看着，没有表情。
训练结束后，托里尔把两个人叫到场边。西班牙人手里拿着战术板，上面画着几条线。
“ 你们的身体条件和技术能力都不错，”他说，
“ 但需要适应这里的节奏。小乐——你的出击时机可以，但脚下传球要更快，接球前先看人。小江——你的跑位意识好，但对抗要更强，西乙的后卫不会给你舒服拿球的机会。”
他合上战术板：“ 明天继续。周三全队休息，周四下午有一场教学赛。我会看你们的表现。”
两个人点头。托里尔转身走了。
周四的教学赛之后，托里尔把两个人叫到了办公室。
卡斯蒂亚的教练办公室在训练基地东侧的小楼里，窗户对着训练场。
托里尔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名单——西乙联赛的赛程表。他用笔圈出了下一轮的对手，然后抬起头。
“ 西乙联赛第二十六轮，主场对巴塞罗那B队。” 托里尔的声音不急不慢，
“ 你们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小乐当然知道。巴萨B队——巴塞罗那的青训梯队，拉玛西亚的延续。和他现在所在的卡斯蒂亚一样，都是西乙联赛里的青训球队，但两支球队的碰撞有一个更响亮的名称：‘小国家德比’。
“ 这场比赛会在迪斯蒂法诺球场踢。”托里尔继续说，
“ 皇马的球探和一线队教练组会到场。齐达内——他现在是安切洛蒂的助理教练——会来看这场比赛。如果你们表现好，有机会进入一线队的替补名单。”
小乐听到“ 齐达内 ”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 我会在首发名单里给你们位置。”托里尔把笔放下，
“ 小乐，你首发门将。小江，你首发前锋。但你们要知道——这场比赛的强度比你们之前踢过的任何一场都高。巴萨B队的控球能力在整个西乙都是最强的，他们会从后场开始传控，门将也参与出球。你们需要打出训练里的水平，但要比训练里更快。”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一线队现在需要补充替补阵容，因为伤病和密集赛程。这场比赛的表现，直接决定你们有没有机会。这不是普通的联赛，这是小国家德比。”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训练场上的灯已经亮了，白色灯光照在草皮上，把整片场地照得像一块发光的棋盘。
“ 齐达内。”小江说。
“嗯？”
“一线队。”
“嗯。”
小江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过了一会儿他说：
“ 巴萨B队——他们的踢法跟我们不一样。他们靠控球，我们靠压迫。托里尔说他们从后场开始传控，门将也参与出球。”
小乐点头。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巴萨B队的比赛录像——这支球队的控球率常年保持在六成以上，他们的门将参与出球的频率比卡斯蒂亚还高。他们会在后场倒脚，引诱对手压上来，然后突然一脚直塞打穿防线。
“ 他们的门将......”小乐开口，
“ 喜欢短传给中卫，然后中卫再回敲。如果我能压迫到他们中场接球路线，他们可能会被迫开大脚。”
小江看着他：“ 你研究过了？”
“ 昨晚。”
小江笑了一声，没有接话。两个人从走廊里走出来，外面的马德里夜晚干冷而清澈，远处基地门口的灯光在柏树之间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他们沿着石子路往公寓方向走，脚步踩在碎石上沙沙响。
接下来的三天，两个人各自加练。
小乐的训练重点是门将的出击和脚下球处理。他让卡斯蒂亚的替补门将帮忙，反复练习从门将位置发起进攻——
接回传球后快速转移、大范围调度、在压迫下出球。
托里尔安排了一名后卫专门模拟巴萨B队的逼抢方式：先封住短传路线，再压迫持球门将。
小乐在第一天被断了三次，第二天被断了两次，第三天一次都没被断。
小江的训练重点则是无球跑动和身体对抗。卡斯蒂亚的体能教练给他安排了额外的核心力量训练，每天加练半小时的冲刺和对抗。
他在训练场上反复练习接球前先卡位、接球后快速出球、在跑动中调整射门。
周四的教学赛里他进了两个球，都是接到直塞后反越位打进的。托里尔在场边看着，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除了训练，两个人还一起研究巴萨B队的比赛录像。巴萨B队的阵型是4-3-3，和他们当年在亚冠遇到的浦和红钻有些类似——
都是耐心传导、边中结合、从后场开始组织进攻。
但巴萨B队的节奏比浦和快得多，球员的技术也更细腻。他们的中场核心是一个叫丹尼·涅托的西班牙人，传球视野极好，喜欢在中场拿球后直接长传找边路。
小乐在笔记本上画了巴萨B队的进攻路线图，标注了他们的传球习惯和跑位特点。他把那张图和当年对浦和的笔记放在一起对比，发现了一个共同点：
两支球队都依赖中场的控制，一旦中场被切断，进攻就会脱节。
“ 切断他们的中场。”小乐在笔记本上写下这行字，然后画了一条线指向 “压迫丹尼·涅托”。
小江在旁边做自己的功课——他翻看了巴萨B队所有失球的录像，发现其中后卫在防守反击时回追速度慢。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 “ 打身后 ” 三个字，然后画了几条箭头，指向巴萨B队的禁区。
周三晚，两个人在公寓的客厅里坐着。窗外的马德里夜空安静而清朗，远处能看见几颗星点。小乐把那本手册翻到 “ 卡斯蒂亚 ” 那一页，上面写着 “ 西班牙。西乙。从零开始。” 他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 小国家德比。巴萨B队。一线队选拔。”
小江坐在沙发另一头，膝盖上摊着那本笔记本。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 西班牙。卡斯蒂亚。新本子。” 他在下面写了一行：
“ 小国家德比。进一个。”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夜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马德里冬天干燥而清冷的气息。
“ 你紧张吗？” 小江问。
小乐把手册合上放在茶几上。“ 比世俱杯紧张。”
“ 为什么？”
“ 因为世俱杯我们已经赢了。但这场还没踢。”
小江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你那个手册——到西班牙之后写了几页了？”
“ 两页。”
“ 写了啥？”
“ 第一页写 ‘ 站稳 ’ 。第二页写 ‘ 小国家德比 ’ 。”
小江笑了一声，把笔记本收起来。他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回头：
“ 明天训练完了，去买本新的。你的手册快满了。”
小乐点了点头。他看着小江走进房间关上灯，客厅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和茶几上那本翻烂了的手册。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边角卷得不成样子，胶带粘了两遍。封面上的字已经被汗水浸得模糊了，但 “ 亚冠 ” 两个字还隐约可见。
他合上手册，关了灯，走进房间。
比赛日当天下午，马德里下了一场短暂的冬雨。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球队大巴抵达迪斯蒂法诺球场的时候，天已放晴。
这座球场比天河小得多，但草皮的质量极好——
雨后的草叶上挂着水珠，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碎碎的光。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
皇马B队的白色旗帜和巴萨B队的红蓝条纹旗帜在看台两侧对峙，鼓声和歌声混在一起，像一场缩小版的国家德比。
更衣室里，托里尔站在战术板前。西班牙人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肘部。他在战术板上画着巴萨B队的阵型图，用红笔标出了对方的几个关键球员。
“ 他们的中场核心是丹尼·涅托，十号。他喜欢在中场拿球后直接长传找边路，或者短传渗透。
小乐—— ” 他转向小乐，
“ 你出击要快。他们的直塞球打身后很多，你不能等球到禁区再做反应。”
小乐点头。
“ 他们的中后卫回追速度慢，小江，你盯着他们的身后跑 ”。托里尔转向小江，
“ 不要站桩。他们控球的时候你也要跑——压迫他们出球路线，不让他们舒服地组织进攻。”
小江点头。
托里尔最后说了一句：“ 这场比赛，齐达内在看台上。还有一线队的球探。你们知道自己该怎么踢。”
全队站起来的时候，小乐把右手套戴好，左柱、右柱、再左柱——那个从越秀山开始的小仪式，他带到了西班牙。
小江站在他旁边，把球衣下摆塞进裤腰，低头看了一眼鞋钉——他今天选了一双短钉，因为雨后草皮湿滑，需要更好的抓地力。
两个人走出更衣室，穿过球员通道。通道尽头的光线越来越亮，看台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鼓声、歌声、喊声，混成一片。小乐走到通道口的时候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雨后草皮的清新味道，有从看台上飘来的干草和烟草味，还有远处市区飘来的淡淡汽油味。
他弯腰拍了两下门柱——左柱、右柱、再左柱。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线中央，看了一眼对面半场。
巴萨B队的球员站在中圈附近，穿着红蓝条纹球衣。他们比卡斯蒂亚的球员矮一些，但脚下更灵活，站姿更放松。小乐看了他们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齐达内坐在看台中央，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表情平静。小乐没有看他，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那里。他站在门线上，把重心往左偏了半步。
裁判哨响。
小乐把球放在小禁区线上，助跑，一脚长传——球划过迪斯蒂法诺球场的天空，落在小江跑动的路线上。
比赛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