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赛季末与出发

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马德里的天气彻底热起来。巴尔德贝巴斯的草皮每天都要浇两次水，上午训练时草叶上还挂着水珠，下午就被太阳晒得发白。

训练时间调整到了早上八点半，安切洛蒂说“趁凉快练，中午太热”。

小乐和小江的生活节奏没太大变化。训练、加练、学西班牙语、看录像。欧冠小组赛结束之后，皇马已经锁定了出线名额——剩下的小组赛对手不算太强，安切洛蒂在训练中开始给更多年轻球员机会。小乐在最后两场小组赛中又首发了一次，零封了对手。小江在联赛中替补登场了两次，进了一个球。

赛季接近尾声的时候，齐达内把小乐和小江叫到了办公室。法国人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份赛季总结报告。

“你们来皇马快一个赛季了。”齐达内翻开报告，

“小乐——你各项赛事出场十二次，零封七场。小江——你出场十五次，进球八个，助攻五次。对于第一个赛季来说，这个数据很好。”

他把报告合上。“但下个赛季会不一样。卡西利亚斯会恢复，迭戈·洛佩斯会留下，可能会有新门将加入。前锋线上，俱乐部也在考虑引援。你们的竞争会更激烈。”

小乐点头。小江也点头。

“所以这个夏天，”齐达内继续说，

“你们不能停下来。七月初回来报到，季前训练会比去年更早。但在那之前——” 他顿了一下，

“你们有一个月的时间。好好休息，但也别完全放松。每天保持基础训练。”

两个人从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窗外的巴尔德贝巴斯在暮色中渐渐暗下去，训练场上的洒水器还在转，水珠在最后一缕阳光里泛着碎碎的光。

六月初，广州恒大训练基地。

唐小晨结束了上午的训练，坐在场边喝水。他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课本——那是足协统一发的，绿茵希望第一批球员的语言培训教材。他翻到第三十二页，上面是一段关于足球术语的英文对话：

“Pass the ball forward, then sprint.” 他念了两遍，把书合上。

教练组刚刚通知他——出发时间定了，七月中旬。目的地是英国，具体俱乐部还在最后确认，大概率是英超某支球队的青训梯队。他要在那边待至少一年。一年。他从来没有离开家超过一个月。

他把课本塞进背包，重新戴上手套。

训练结束后，他找到预备队的门将教练，说想加练脚下传球。教练看了他，点了点头。

练了四十分钟——教练用标志盘摆出传球路线，唐小晨在门线上接球后快速转移。前几次他的传球偏了，后几次他调整了力度和方向，球精准地送到了标志盘之间的空档。

“英超门将要求更高!” 教练在场边喊，

“你接球之前要先看人，不能等球到脚下再抬头。”

唐小晨点头。他又练了二十次。

同一时间，蒋小海在另一块场地上练冲刺。他今天加练三十米冲刺——从静止启动到全速跑，反复十组。体能教练拿着秒表记录每一次的时间。

第十组跑完的时候，蒋小海弯着腰喘气，双手撑膝。体能教练看了一眼秒表：“比上周快了零点二秒。”

蒋小海站直了身体。他手机在背包里震了一下——是足协发来的消息：

“出发时间确认。七月中旬。目的地：荷兰阿姆斯特丹。俱乐部：阿贾克斯青训营。请做好准备。”

他把手机塞回背包，转身又走向了起跑线。

六月中旬，足协在北京组织了一周的集中培训。唐小晨和蒋小海作为首批出发的球员参加了这次培训——内容包括英语和荷语的日常用语课、欧洲文化适应课、营养课、心理评估课。

语言课安排在上午。英语老师是一个来自伦敦的外教，上课的时候全程用英语。

唐小晨的英语底子一般，前几节课他只能听懂一半。但他每天晚上回宿舍之后会把当天的笔记重新看一遍，把不认识的单词抄在卡片上，反复背。

“Goalkeeper，”他念了一遍，然后把卡片翻过去。卡片背面写着中文——“门将”。

蒋小海的荷兰语课更吃力。荷兰语的发音和英语完全不同，有些音他根本发不出来。

老师让他练了十遍“Goedemorgen”（早上好），他还是觉得自己的舌头在打结。但他没有放弃。每天晚上他都会把当天的发音录下来，第二天早上再听一遍，纠正自己的口型。

心理评估课安排在下午。足协请了一个体育心理学专家，给每个球员做了一对一的评估。评估的内容包括适应能力、抗压能力、社交倾向、以及面对挫折时的应对方式。

唐小晨做完评估后，专家对他说：“你的抗压能力很强，但社交倾向偏内向。到英国后，你需要主动和队友交流——哪怕语言不好，也要尝试。孤独是你最大的敌人。”

蒋小海的评估结果正好相反。“你的社交能力很好，但抗压能力需要提高。到荷兰后，你会遇到很多挫折——语言、训练、比赛。你需要学会在挫折面前保持冷静，不要因为一次失误就否定自己。”

两个人在培训结束的那天晚上坐在宿舍里，各自给对方发了一条消息。唐小晨发给小乐：

“今天心理评估说我的问题是不够主动。哥，你在马德里第一年是怎么交朋友的？”

小乐回了一条长消息：“我去的第一天，卡西利亚斯主动跟我说话。但大部分人不会主动找你。你要自己去找他们。我第一天训练结束后，主动去跟莫德里奇说‘你的传球很好，我想学’。他笑了一下，然后教我了一个词。就一个词。但那就是开始。”

蒋小海发给小江：“心理评估说我的问题是不够冷静。哥，你在外面踢球的时候，遇到挫折怎么办？”

小江回了一条：“我第一年在卡斯蒂亚的时候，连续三场被换下。第三场结束后我坐在更衣室里想——我是不是不该来。然后我去找了齐达内。我说我不够好。他说——‘你知道你不够好，那就继续练。’没什么大道理。就是练。”

六月下旬，林安之在北京开了一场发布会。足协召集了绿茵希望首批球员的家长、所属俱乐部代表、以及媒体，由经纪人团队介绍出发前的最后安排。

林安之站在投影幕布前，声音平静而清晰：“首批十五名球员将在七月中旬分三批出发。第一批五人——包括唐小晨和蒋小海——将在七月十五日左右启程。唐小晨前往英国，具体俱乐部将在出发前一周确认。蒋小海前往荷兰阿姆斯特丹，阿贾克斯青训营已经确认接收。”

“每个球员的出发安排包括——语言老师对接、住宿安排、俱乐部联系人、以及应急联络人。球员到达之后的第一周为适应期，不安排正式训练，主要任务是熟悉环境、认识队友、适应时差。第二周开始跟队训练，训练强度会根据球员的身体状态逐步调整。”

苏婉晴补充：“每个球员都有一个专属生活辅导员，每周会和他们通一次电话，了解他们的生活和训练情况。如果球员遇到任何问题——语言、饮食、伤病、心理——都可以联系辅导员。但辅导员不会替球员做决定。球员需要自己学会处理问题。”

有记者问：“如果球员在欧洲待不下去怎么办？”

苏婉晴看了那个记者一眼：“足协设了一个‘回归机制’。如果球员在欧洲待了半年以上，仍然无法适应，可以申请回国。回国之后，足协会协调原俱乐部接收。这不是失败——这是对球员负责。”

唐小晨和蒋小海坐在台下。他们听着林安之的介绍，看着投影幕布上的时间表。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出发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唐小晨给哥哥打了视频。

小乐在马德里的公寓里，坐在客厅沙发上。窗外已经是深夜了，台灯亮着暖色的光。他看见屏幕上的弟弟——唐小晨坐在恒大的宿舍里，背后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行李箱。他已经收拾好了。

“明天走？”小乐问。

“后天。先到北京，然后飞伦敦。”

“东西都带齐了？”

“嗯。手套带了。你那双旧的。”

小乐看见弟弟手里拿着那双旧手套——那是他从越秀山开始一直用到现在的，掌心磨破过又补过。他走的时候留给了唐小晨。

“那双手套——”小乐顿了一下，

“你带着。但到了那边，俱乐部会给你发新的。新的比这个好。”

“我知道。但这双——我带着。”

小乐没有再说。他看着屏幕上的弟弟——瘦了一些，但眼睛很亮。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去广州的时候——拎着一个背包，坐在大巴上看着窗外的城市。

那时候什么也没有。现在他有了很多。他知道那种感觉——一个人站在陌生地方的感觉。

“第一年不要想上场。”小乐开口，

“先训练，先适应，先学会一个人生活。然后等机会来了，站住。”

“你跟我说过了。”

“再说一遍。”

唐小晨笑了一下。他把那双手套放进行李箱的侧袋里，拉上拉链。

“哥，你第一年——最难的是什么？”

小乐想了一会儿。“最难的不是训练。是晚上回到公寓，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跟谁说话。那时候我就给你打电话。但你不能老给我打电话——你要在那边交朋友。”

“如果交不到呢？”

“那就练。加练。练到累得没力气想别的。然后第二天再练。”

唐小晨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时间——快熄灯了。

“哥，我走了之后——你帮我看一下恒大的比赛。我的位置——如果有人顶上来——”

“你管好你自己。恒大有人管。”

“嗯。”

“到了之后给我发消息。”

“嗯。”

屏幕暗了。小乐把手机放在茶几。窗外夜色安静清朗。他闭上眼，想起了越秀山那个下午——

替补席上的塑料座椅，雨打在顶棚上的声音，杨君被撞下去的那一刻。那时候他十五岁。现在他十七岁。他的弟弟也要出发了。

七月中的一天，广州白云国际机场。

唐小晨和蒋小海站在国际出发的入口处。旁边是足协的工作人员、林安之、苏婉晴，还有几个同批出发的年轻球员。家长们站在栏杆外面，隔着一条红色的隔离带。

唐小晨的爸妈站在人群里。他妈的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两盒蛋挞。

“到了那边吃不到。” 她把袋子塞给唐小晨。他爸站在旁边，没怎么说话。他拍了拍唐小晨的肩膀，力度很重，拍了两下。

“好好练。”他爸说。

“嗯。”

蒋小海的爸妈也在。他妈在嘱咐他注意身体，他爸在旁边跟苏婉晴说着什么——大概是“麻烦你多照顾”。蒋小海站在旁边，背着背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球鞋——那是他哥穿过的旧鞋，鞋底的钉子平了一些，但还能用。

广播开始催登机了。唐小晨把蛋挞塞进背包，拉上拉链。他转身看了一眼栏杆外面的父母——他妈在擦眼睛，他爸朝他挥了挥手。他点点头，转过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蒋小海跟在他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爸站在栏杆外，竖了大拇指。蒋小海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通道。

两个人走过廊桥的时候，蒋小海问唐小晨：“你怕不怕？”

唐小晨看着前方的廊桥尽头——飞机的舱门开着，里面是亮着灯的机舱。空乘站在门口微笑。

“怕。”他说，“但哥说了——怕也得扑。”

蒋小海把背包带往上提了提。“我哥也说了——怕也得跑。”

两人走进了机舱。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唐小晨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广州从地面的网格渐渐变成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然后被云层遮住。他闭上眼睛，手里攥着那双旧手套。

蒋小海坐在旁边，耳机里放着音乐。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他哥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跑快。”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飞机穿过云层，往北飞去。英国。荷兰。欧洲。他们来了。

同天下午，小乐和小江在马德里的公寓里看了一条新闻——足协官方发布了绿茵希望首批球员出发的消息，配图是唐小晨和蒋小海在机场安检通道口的背影。

两个少年背着背包，一前一后走进了通道。小乐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弟弟背着那个他熟悉的背包，穿着他熟悉的T恤。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小江坐在旁边，也在看手机上的新闻——

蒋小海在安检通道口回头的那一瞬间被拍了下来，他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微微翘着。

“走了。”小江说。

“嗯。”

“你紧张吗？”

小乐想了一会儿。“比我自己走的时候还紧张。”

小江点了点头。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他们会没事的。”

“嗯。”

小乐拿起那本红色封面的手册，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绿茵希望。七月出发。唐小晨——英国。蒋小海——荷兰。”他在下面加了一行：“今天出发了。”

然后他合上手册，走到窗前。夕阳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暖金色。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房间走。

明天还要训练。新赛季还有几周才开始。但今天——他们的弟弟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