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阁下，久等了

第一章 卷首·楔子

“我等了你二十年，不是为了让你为难，是为了让你自由。”
“你不用回应我，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不管是几辈子，我都会找到你。”
——三句话，三个人，一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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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时清晏记得自己七岁那年的春天，H市的栀子花开得格外早。
时家老宅的后山有一片湖，湖水清得像一块翡翠，三月的时候，湖边还没有栀子花，但她记得那天很香——不是花香，是顾家老夫人身上熏的檀香。
爷爷牵着她的手走进顾家老宅的正厅，正厅里坐满了人，顾家的、时家的、还有别的家族的人，她认不全，大人们说着客套话，她在旁边站着，觉得无聊。
后来爷爷说：“清晏，来，看看顾爷爷家的小孙女。”
她被带到一张雕花木床前，床上铺着绣了紫金麒麟的锦缎襁褓，襁褓里裹着一个小小的婴儿。
那是时清晏第一次见到顾予书。
小婴儿已经五、六个月了，但皮肤还是皱巴巴的，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眼睛闭着，睫毛又长又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一头的胎毛是银白色的，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时清晏凑近了看，觉得这个小东西一点也不好看。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伸出了手指，轻轻碰了碰小婴儿的手。
那只手只有她拇指那么大，五根手指攥成一个小拳头，拳头比一颗花生大不了多少。
小婴儿的反应很快——攥住了时清晏的小拇指。
力气大得惊人。
时清晏低头看着那只紧握自己手指的小手，心跳快了半拍。
旁边的大人都在笑。
时老爷子笑得最大声：“老顾，你看，清晏跟你家孙女有缘！”
顾老爷子也笑，一边笑一边捋胡子：“有缘有缘！老时，你当年说要是有孙女就结亲家，我可记着呢，这不是正好？你家清晏，我家予书，天作之合！”
时清晏不太懂“结亲家”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抓着她的手指不放，抓得她有点疼。
她没有抽手。
因为小婴儿突然睁开了眼睛。
紫色的。
那种紫不像她见过的任何颜色，不是紫藤花的紫，不是水晶的紫，是更深的、更亮的、像把整片星空揉碎了嵌进去的紫。
那双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时清晏被那双眼睛定住了。
“清晏，”爷爷在旁边说，“这是你未来相守一生的人。”
她不太懂什么叫“相守一生”。
但她记住了那双眼睛。
记住了那只紧握自己小拇指的手。
记住了那一头银白色的胎毛在烛光下泛着的柔和光泽。
那年时清晏七岁。
她不知道，“未来相守一生”这六个字，她会记一辈子。
八年后的春天，H市下了很大的雨。
时清晏十五岁，已经出落成一个清冷寡言的少女，浅金色的头发长到腰际，冰蓝色的眼眸像深冬的湖面，很少有人能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情绪的波动。
那天她一个人在老宅后山的湖边散步。
三月的水边风大，她的围巾被风吹进了湖里，她去捞，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水里。
三月的湖水冷得刺骨。
她不会游泳。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口鼻，她拼命挣扎，但身体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一双手抓住了她。
很小的手。
那只手从背后抱住她，拼了命地把她往岸边推，力气不大，但很坚定，像是用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时清晏被推上了岸。
她趴在岸边剧烈地咳嗽，咳出了好几口水，等她缓过神来回头看——
水里还有一个小小的人影。
银白色的头发在水里散开，像一匹发光的水绸。
时清晏认出了那头发。
顾予书。
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已经长成了八岁的小姑娘，她来过时家几次，每次都缠着时清晏玩，时清晏不太会陪小孩玩，就坐在旁边看书，顾予书也不闹，就在她旁边画画。
时清晏喊不出声。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水面上那团银白色的头发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后来大人来了。
顾予书被救上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身上的衣服湿透了，整个人蜷缩在大人的怀里，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
时清晏被时家的人带走了。
她在时家老宅的正厅里坐了一整夜，浑身湿透也不肯去换衣服，她盯着门口，等消息。
凌晨的时候，消息来了。
顾予书救回来了。
高烧。
三天三夜。
时清晏想去医院看她，爷爷不让。
“清晏，你现在去也帮不上忙，等她好了，你再去看她。”
三天后，顾予书退烧了。
但医生说，高烧影响了记忆中枢，可能会忘记一些事情。
时清晏赶到医院的时候，顾予书正坐在床上喝粥，看到她进来，抬起头，紫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然后移开了。
像看一个陌生人。
“予书，”顾母在旁边轻声说，“这是时家的清晏姐姐，你以前见过的。”
顾予书歪着脑袋看了时清晏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
五个字。
轻飘飘的。
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时清晏站在病房门口，手里的保温盒差点没拿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不怪顾予书。
顾予书是为了救她才变成这样的。
但她还是难受。
那种难受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感，就好像你手里握着一样很珍贵的东西，你以为它会一直在，但突然有一天你低头一看，手空了。
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你只知道，它不在了。
时清晏把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说了一句“好好休息”，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病房的时候，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那是她七岁以后第一次哭。
后来她再也没有在顾予书面前哭过。
后来的事情，像一部被按下快进键的电影。
时清晏用了十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了全国最年轻的法学教授。
她拼命读书，提前完成学业，出国深造，在哈佛法学院站稳脚跟，论文被引用上千次，国际仲裁案胜率百分之百，业内同行叫她“天才”。
但她知道，她不是什么天才。
她只是一个在等一个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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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外这些年，她不是没有机会回国，每年都有国内的大学向她抛出橄榄枝，待遇优厚，条件诱人，她每次都拒绝了。
因为她觉得不是时候。
她还不够好，顾予书还太小，她们之间的差距还太大。
她需要一个理由回去，一个不会让顾予书觉得突兀的理由。
她需要一个合适的时间，一个顾予书已经长大到能够理解“等待”这两个字重量的时间。
所以她等。
等了一年又一年。
二十岁那年，她在哈佛的图书馆里通宵写论文，窗外下着大雪。她想起顾予书小时候怕冷，一到冬天就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只露出一双紫色的眼睛。
她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论文。
二十五岁那年，她拿到了哈佛的客座教授职位，时清禾发来一段视频，是顾予书在A大附中成人礼上的发言。
视频里的顾予书穿着白色的礼服，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紫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颗宝石。
她把这视频看了七遍。
然后关掉，继续备课。
二十七岁。
三月。
H市的栀子花还没开。
时清晏在哈佛的办公室里整理书稿，准备下学期的教学大纲，窗外是波士顿的春天，树枝上刚冒出嫩芽，草地上还有残雪。
手机震了一下。
是时清禾发来的。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A大学生会新一届成员的合影，顾予书站在C位，穿着月白色的首席正装。紫金色的麒麟校徽在左胸口闪闪发光，银白色的长发散着，紫色的眼睛看着镜头，嘴角微微上扬。
很好看。
时清晏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继续整理书稿。
晚上回到公寓，她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只有一盒牛奶和半袋面包，她倒了杯牛奶，微波炉热了三十秒，端着杯子走到窗前。
窗外的波士顿灯火通明。
她想起时家老宅后山的那个湖。
想起三月的湖水有多冷。
想起那双从背后抱住她的、很小的手。
想起那团在湖水里慢慢沉下去的、银白色的头发。
想起那句“我不记得了”。
她喝完牛奶，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橱柜。
然后她打开电脑，给A大人事处写了一封邮件。
尊敬的A大人事处领导：
您好，我是时清晏，哈佛大学法学院客座教授，有意应聘贵校法学院教授一职，随信附上个人简历及学术成果，如蒙垂青，不胜感激。
时清晏
写完后，她检查了两遍，点了发送。
窗外的波士顿夜景依旧灯火通明。
但时清晏知道，她不会再在这里待太久了。
她要回去了。
回到那个有顾予书的地方。
关了灯，她在黑暗中躺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顾予书八岁时在水里挣扎的画面。
她猛地睁开眼。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终于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二十年来，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那天顾予书没有救她，她早就死了；但她被救了，而救她的人忘了她。
这是命运的玩笑吗？
还是命运给了她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一次，她不会再让顾予书从她的生命里路过了。
不管顾予书记不记得她，不管顾予书身边有多少人。
她都不会再等了。
不是因为等不了了。
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她再等下去，可能真的会永远错过。
而她不想要“永远错过”这个结局。
波士顿的夜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