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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约的是周六下午三点，南门外那家茶馆。
时清晏到的时候，江清妤已经在了，还是最里面那个角落，竹帘、木桌、粗陶茶具。
江清妤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已经泡开的茶。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休闲夹克，里面是深灰色的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军装，没有军靴，但坐姿还是军人的坐姿——脊背挺直，肩膀打开，重心微微前倾。
时清晏在她对面坐下，放下手里的书。深蓝色封面，烫金拉丁文书名，和上次在食堂拿的是同一本。
“你约我？”时清晏先开口。
江清妤倒了两杯茶，动作不急不慢，茶水从壶嘴流出来，在杯底溅起细碎的涟漪。
她把其中一杯推到时清晏面前：“嗯。”
时清晏没有端那杯茶，她看着江清妤，等她说，江清妤也没有端。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木桌，一壶茶，两杯茶汤。
茶是碧螺春，香气清雅，在安静的茶馆里弥漫开来，窗外的竹帘被风吹动，光影在两人之间晃动。
“你对予书，是什么意思？”江清妤开门见山。
时清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你呢？你对她又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对视，冰蓝色对深棕色，清冷对清冷，谁都没有退让。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煮水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像心跳。
江清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在她唇间停留了片刻，她放下杯子。
“我喜欢她。”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没有犹豫，没有铺垫，没有解释，像她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时清晏看着江清妤，江清妤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坦然地看着她。
时清晏垂下眼睫，看着面前那杯茶，茶汤是浅绿色的，清澈透亮，能映出她的影子。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凉了，不是刚倒的时候了，不是凉的，是温的。温的茶汤从喉咙滑下去，带着碧螺春特有的花果香。
“我也是！”时清晏说，声音比江清妤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两个人对视，冰蓝色对深棕色，清冷对清冷，但这一次，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较量，是确认。
确认对方和自己一样，确认对方和自己喜欢的是同一个人，确认对方和自己一样，喜欢了很久。
“你喜欢她多久了？”江清妤问。
时清晏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杯子里浅绿色的茶汤，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茶汤里微微晃动。
她想起七岁时顾予书攥住她小拇指的力气；想起十五岁时顾予书从湖水里把她推向岸边的那双手，想起二十年来每一个等待的夜晚，她轻声说：“从小。”
江清妤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从小？多小？”
时清晏抬起头：“她刚满五个月，我去顾家老宅，她躺在襁褓里，皱巴巴的。不好看，但她睁开眼睛看我的时候，紫色的，很亮。她攥住我的小拇指，力气很大，从那时候起。”
江清妤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已经凉透了，她不在意。
“十五年。”江清妤放下杯子。
“我陪了她十五年，从她五岁开始。那年她生日，她拉着我的手说‘清妤我要吃蛋糕’。她吃了一整块，奶油糊了一脸。顾伯母要帮她擦，她不让她非要我擦。”
时清晏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每年生日我都陪她过。十五年，没有间断过，但其实我们更小的时候就认识，只不过我从她五岁时懂事开始算起。”江清妤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我们要争吗？”
时清晏看着江清妤，看了很久，江清妤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回避，时清晏先开口了。
“不争，她有选择的权利。”
江清妤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和我一样”的表情变化。
“好！”她说：“那我也不争，等她选。”
时清晏端起茶杯，举在半空中，江清妤也端起杯子，两只粗陶茶杯轻轻碰了一下，碰撞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没有香槟杯的清脆，但比香槟杯的碰撞更重，那是一个承诺——不争，不抢，不搞小动作，等她选。
两个人放下杯子，同时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你等她等了多久吗？”江清妤问。
“不知道！”时清晏说。
“她不知道婚约，不知道我落水的事，不知道我为什么回国，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打算告诉她？”
“不是现在！”时清晏看着杯子里凉透的茶汤。
“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对她好是因为婚约，是因为救命之恩，我要她真心喜欢我。不是因为亏欠，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任何人替她做了决定，是她自己选的。”
江清妤看着她：“她如果选别人呢？”
时清晏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那是她的权利。”
“你不后悔？”
“不后悔，”时清晏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等她是我的选择，回应不是她的责任。”
江清妤没有说话，她拿起茶壶，给时清晏倒了一杯热茶。茶水从壶嘴流出来，冒着热气，碧螺春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知道你喜欢她吗？”时清晏问。
“不知道。”江清妤的语气和之前一样平静，“她知道我对她好，但她以为那是习惯。”
“你不打算告诉她？”
“不打算，”江清妤端起茶杯，“告诉她，她会有负担。她那个人，别人对她好一分，她想还十分。我不想让她还，我对她好，不需要她还。”
时清晏看着她，江清妤也看着她。
两个人同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一次茶是热的，热茶从喉咙滑下去，暖的。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江清妤问。
“等她，等她注意到我，等她对我产生好奇，等她主动靠近我。”时清晏放下杯子。
“在这之前，做好我的教授，备课，上课，改论文，不去打扰她。”
江清妤点了点头：“我也会继续在她身边，做好我的总教官，做好她的朋友，不去越界。”
两个人又沉默了，窗外的竹帘被风吹动，光影在两人之间晃动。
茶壶里的水又开了，咕嘟咕嘟的。茶馆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她们两个，和一壶慢慢变淡的碧螺春。
“江清妤。”时清晏叫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了她十五年。”时清晏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在的那些年，你在；她过生日的时候，你陪她切蛋糕；她难过的时候，你陪她坐着；她需要人的时候，你在她身边，谢谢你。”
江清妤看着时清晏，时清晏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客套，不是场面话，是真心的。
江清妤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浅绿色的茶汤，“不用谢，陪她是我自己想做的事，不是为了任何人。”
时清晏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茶续了两遍，味道淡了，但温度还在。
江清妤站起来：“我走了，下午还有训练。”
时清晏也站起来，“我也有课要备。”
两个人走出茶馆，阳光很好，巷子里很安静。江清妤走在前面，时清晏走在后面，走出去几步，江清妤停下来，没有回头。
“时清晏。”
“嗯。”
“她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时清晏没有说话，江清妤迈开步子走了。黑色的夹克在午后的阳光里越来越远，拐过巷口，消失了。
时清晏站在原地，看着江清妤消失的方向。她想起江清妤说的那句话——“她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和她妹妹时清禾说的几乎一模一样。一个人说可能是错觉，两个人说呢？
时清晏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江清妤走在回A大的路上，梧桐大道的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沙沙作响。她走得不快不慢，脑子里是刚才和时清晏的对话。
“从小”、“不争”、“等她选”。
江清妤知道时清晏等了二十年，她等了十五年，两个人等的是同一个人，等的方式不一样。
时清晏在远处等，隔着大洋，隔着屏幕，隔着不记得；她在近处等，在身边，在每一个生日，在每一个深夜，但等的结果是一样的——那个人还不知道。
江清妤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梧桐树的叶子，金黄色的，在阳光下像一片一片的金箔。
她想起顾予书五岁时吃蛋糕的样子，奶油糊了一脸，拉着她的手说“清妤我要吃蛋糕”。
她帮顾予书擦脸，顾予书乖乖地仰着脸，紫色的眼睛看着她，亮晶晶的。
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不是顾予书选择了她，是她选择了顾予书。
选择陪她过每一个生日，选择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选择在她不需要的时候退到一边，选择不争、不等、不说。
选择做她的朋友，做她的教官，做她身边那个永远不会离开但永远不会越界的人。
这是她的选择，不是顾予书的责任。
江清妤继续往前走，军靴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过梧桐大道，走过中央广场，走过射击场。
射击场上有人在训练，枪声一阵一阵的。她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走到教工宿舍三号楼，上楼，开门，关门。
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相框，相框里是那张照片——十五六岁的顾予书和她。
两人穿着A大附中的校服，站在射击场的靶位前，一人举着一把步枪，笑得肆意张扬。
她看着照片里顾予书的笑脸，看了很久。
她想起时清晏问她的那句话——“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回答的是“不去越界”，但她没说的是——
“如果她选了我，我会用余生对她好；如果她没选我，我会用余生祝福她。”这句话她没有对时清晏说，不需要说。
因为时清晏懂，她们是同一种人，喜欢同一个人，用同一种方式——不争，不抢，等她选。
江清妤把相框放回桌上，她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顾予书的脸——五岁的、八岁的、十五岁的、十八岁的、二十岁的。每一张脸都在笑，是对她笑，她不需要更多了，这样就够了。
时清晏回到荣誉席位官邸，关上门，没有开灯。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隔壁的首席官邸灯没有亮，顾予书不在。
她站在窗前，看着隔壁空荡荡的院子，黑色机车不在，应该是骑出去了。射击靶还在，阳台上晾着那件月白色的首席衬衫，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看着那件衬衫，想起江清妤说的那句话——“她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时清晏不知道顾予书看她的眼神是什么样的。她只知道，顾予书看她的每一眼她都记得。
第一堂课，她站在讲台上，顾予书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紫色的眼睛看着她，带着好奇和打量；湖东路上，顾予书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说“穿上”，紫色的眼睛里有关切。
荣誉官邸的窗台上，顾予书趴在窗外，紫色的眼睛笑得眯成了月牙，说“时教授，你是不是怕鬼”；辩论台上，顾予书看着她，紫色的眼睛里映着报告厅的灯光，说“我也很享受，反方辩友”；食堂里，顾予书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她碗里，说“你太瘦了，多吃点”，紫色的眼睛里有关心，但没有说出口。
这些眼神都不一样，但没有一个眼神是“我喜欢你”。时清晏不知道“看你的眼神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顾予书看她的眼神，和看沈清晚不一样；和看江清妤也不一样。沈清晚靠近她，她接受，但没有回应；江清妤陪着她，她习惯，但没有心动。
时清晏不知道自己在顾予书心里算什么，但她知道，顾予书会趴在窗外看她备课，会写三千字的检讨还引用她的论文，会对她说“以后出来的时候穿厚一点”。
这些事，她不会对沈清晚做，也不会对江清妤做，这些事，只对她做。
时清晏拉上了窗帘。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是江清妤的脸。深棕色的眼眸，平静的表情，江清妤说“不争”的时候，表情很坦然，她是真的不争。
不是退让，是尊重，尊重顾予书的选择，尊重顾予书的自由，时清晏想，她和江清妤是同一种人。
喜欢同一个人，用同一种方式——不争，不抢，等她选，不是因为不够喜欢，是因为太喜欢了。
喜欢到不想让她为难，喜欢到愿意把选择的权利交给她，喜欢到她选别人也可以。
时清晏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不是苦涩的笑，是释然的笑。
她终于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和她一样，喜欢顾予书，喜欢了很久，用最安静的方式。
她不孤单，窗外的风停了，银杏叶不再沙沙作响，隔壁的灯亮了，顾予书回来了。
时清晏没有起来看，她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和江清妤喝茶的时候，她的心跳也是这样，沉稳有力。
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不需要紧张，因为她们不是敌人，是同样爱着一个人的人。
爱的方式不一样，但爱的分量是一样的，一样重，一样深，一样不求回报。
时清晏闭上眼睛，明天还有课，要早起，她翻了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是暖的，从脚底一直暖到心口，不是被子的温度，是有人和她一样，在同一个月光下，想着同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