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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珩之到A大的时候，下午刚过三点。
他没有提前告诉顾予书——告诉了她就会来接，接了就有一堆人跟着，一堆人跟着就吃不成那顿只有兄妹两个人的饭。
他来A大没有别的事，就是看妹妹。顾予书最近太忙了，忙到连给家里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母亲在电话里说“予书好久没来电话了，你替我去看看她”。他说好，挂了电话就让秘书把下午的会议推了。
车停在A大南门外，他一个人走进校园。梧桐大道的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沙沙作响。他走得不快不慢，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顾珩之今年二十五岁，顾氏集团副总裁。商业周刊说他“沉稳内敛，不怒自威”，财经杂志说他“二十五岁的年纪，五十二岁的心境”。
他自己倒不觉得，他只是不太喜欢说话而已，不说话的时候可以想事情，想公司的事、家里的事、妹妹的事。
首席官邸在校园东区，湖边上。他来过几次，认得路。走过湖东路的时候，湖面上有阳光的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他看了一眼，没有停，他不是一个会被风景留住脚步的人。
首席官邸的院子里，银杏树的叶子全黄了，他推开门，正要按门铃——身后有人叫他。
“珩之哥！”
顾珩之转过身。
江清辞站在院子门口，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舞蹈练功服，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脸上没有化妆，皮肤白里透红，额头上还带着汗珠，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手里拎着一个舞蹈鞋的袋子，应该是刚从练功房回来。
“珩之哥！你怎么来了？”她笑得灿烂，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平时在七席会议上那个认真严肃的第六席判若两人。
顾珩之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她还是那个江清辞，江家的次女，江清妤的妹妹，从小跟在他和予书身后跑的小尾巴。
头发扎起来的样子他见过无数次，不化妆的样子他也见过无数次，穿着练功服、满头大汗的样子他还是见过无数次，但今天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也许是阳光的角度不对，也许是银杏叶的颜色不对，也许是他的角度不对。
“予书呢？”顾珩之问，声音和平时一样沉稳，听不出任何波动。
“予书姐去学生会大楼了，应该快回来了。”江清辞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她比他矮了快一个头，仰着脸看他，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
她抬起手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但顾珩之注意到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紧张，A市深秋的下午，温度不低。
“珩之哥，你先进去坐，我去换身衣服。”江清辞说完就跑了，白色的外套下摆在风里飘着，舞蹈鞋的袋子在手里一晃一晃的。
顾珩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首席官邸旁边的宿舍楼方向。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推开首席官邸的门。
顾予书的官邸他来过几次，每一次来都觉得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有人住。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沙发上的靠垫有些歪，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一个没洗的杯子。
这些痕迹告诉他——妹妹很忙，忙到没时间收拾屋子，忙到没时间洗杯子，忙到没时间给家里打电话。
顾珩之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文件看了一眼。是学生会的工作报告，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页都有顾予书手写的批注。红色的笔迹，工整有力。他看了几页，放下。
他不需要看这些也知道妹妹有多优秀，他看了二十年了。从妹妹会说话开始，从妹妹会走路开始，从妹妹会拿笔开始——她一直在发光，而他一直在看，看了二十年。
顾珩之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在想江清辞。刚才站在银杏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肩上、头发上。
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她今年二十岁，和予书一样大。他看着她长大的，她小时候被江清妤带来顾家玩，扎着两个小揪揪，躲在姐姐身后不敢出来。
予书拉她出来，她怯怯地叫了一声“珩之哥”，那是她第一次叫他。奶声奶气的，尾音拖得很长，后来她长大了，每次见面都叫他“珩之哥”。
叫了十几年了，他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但今天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也许是银杏叶太黄了，也许是午后的阳光太暖了，也许是她穿着舞蹈服、额头上带着汗、笑得很灿烂的样子——太好看了。
顾珩之睁开眼，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金黄金黄的，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落在院子里，落在草坪上，落在隔壁荣誉席位官邸的屋顶上。
门口传来动静，顾予书回来了。月白色的首席衬衫，银白色的高马尾，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推开门，看到站在窗前的顾珩之。
“哥？你怎么来了？”声音里带着惊喜。
“妈让我来看看你。”顾珩之转过身，“你瘦了。”
“没瘦。”顾予书把文件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
“你每次来都说我瘦了，我每次都说没瘦，你能不能换个开场白？”
“你黑了。”
顾予书翻了个白眼。
门铃响了，顾予书去开门，江清辞站在门口。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薄毛衣，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但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亮晶晶的。
顾珩之注意到了，移开了目光。
“予书姐，珩之哥难得来，我们一起吃饭吧？”江清辞走进来，在顾予书旁边坐下。
“好。”顾予书说：“食堂还是外面？”
“外面吧，食堂人多。”江清辞说这话的时候看了顾珩之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
顾予书注意到了江清辞看大哥的那一眼，也注意到了大哥避开江清辞目光的动作。
她没有说什么，拿起手机订了位。
餐厅在南门外，一家私房菜馆，门面不大，里面很深，装修雅致，包间在二楼，靠窗，能看到A大的南门。
三个人坐下，顾予书点菜，她点菜的速度和她开会时一样快——红烧肉、清炒时蔬、酸菜鱼、干煸豆角、番茄蛋花汤，再加一份糖醋排骨。
“哥，你爱吃的酸菜鱼。”顾予书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顾珩之“嗯”了一声。他的目光落在窗外，A大南门，学生们进进出出，有人背着书包，有人骑着自行车，有人牵着手。
“珩之哥，你最近工作忙吗？”江清辞问。
“还好。”
“顾氏集团那个新项目，我听我爸说，是你主导的？”
“嗯。”
“你好厉害。”江清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不是刻意的恭维，是真心觉得他厉害。
顾珩之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那个项目还没有对外公布。”
江清辞愣了一下。“……我爸说的，他上周在家族会议上提了一句。”
顾珩之没有再问，他知道江清辞在撒谎，那个项目确实没有对外公布，家族会议上也没有提过。江清辞是从哪里知道的？他看着她，江清辞低下头，端起水杯喝水，耳朵红了。
顾予书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嘴角弯了一下。
菜上来了。顾予书给大哥夹了一块酸菜鱼，给江清辞夹了一块排骨。
江清辞低头吃排骨，吃得很慢，她平时吃饭不慢，今天吃得慢是因为紧张。
顾珩之坐在她对面，她不需要抬头就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不是在看她，但她感觉到了。
吃完饭，顾予书去结账，包间里只剩下顾珩之和江清辞。
窗外的天色暗了，A大的南门亮起了灯，包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珩之哥。”江清辞叫他。
“嗯。”
“你今天来，不只是看予书姐吧？”
顾珩之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江清辞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面前的碗碟，碗里的饭已经吃完了，但她还拿着筷子，在空碗里轻轻拨着。
“你每次来A大，都会在首席官邸门口站一会儿，不是等予书姐，是在看，看银杏树。”她的声音很轻。
“你去年说过，A大的银杏树是A市最好看的。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站在银杏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你身上。你笑了，你平时不笑。”
顾珩之看着她，江清辞低着头，没有看他。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
“你记得？”顾珩之说。
“嗯。”江清辞的声音更轻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包间里安静了。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很清晰。顾珩之看着江清辞，她低着头，浅棕色的头发从肩头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握着筷子的手指，指节泛白。她在用力。
“清辞。”顾珩之叫她。
江清辞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掉眼泪。她看着顾珩之，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顾珩之看着她，想起小时候。她第一次来顾家，躲在姐姐身后不敢出来。予书拉她出来，她怯怯地叫了一声“珩之哥”。
那时候她大概四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现在她长大了，脸变尖了，眼睛还是圆的。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觉得，那种东西让他心跳快了一点。
“你刚才说，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记得。”顾珩之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那我问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得的？”
江清辞看着他，眼眶里的红更深了，但眼泪还是没有掉下来。
“从第一次见你，从你蹲下来，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顾珩之没有说话，他也记得，他记得那天，江清妤带妹妹来顾家玩，小姑娘躲在姐姐身后不肯出来。
他蹲下来，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怯怯地看了他一眼说：“江清辞”，声音很小，但很认真。
他笑了，说：“清辞，好听”，从那天起，她就记住了。
“珩之哥，你记不记得？”江清辞问。
“记得。”顾珩之说。
江清辞笑了，不是那种灿烂的笑，是很轻的笑，像怕惊动什么。笑了一下就收住了，但她眼眶里的红散了一些。
门开了，顾予书推门进来：“走了，送我哥回车上。”
三个人走出餐厅，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顾珩之走前面，顾予书和江清辞走后面。
A大南门口，顾珩之的车停在路边，司机已经在了，看到他出来，下车开了车门。
“哥，路上小心。”顾予书说。
“嗯，你也早点休息，不要总熬夜。”
“知道了。”
顾珩之看着妹妹，又看着妹妹旁边的江清辞。江清辞站在路灯下，白色的薄毛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头发被风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
“清辞。”顾珩之叫她。
“嗯？”
“你说的那句话——‘你笑了，你平时不笑。’”
江清辞看着他，心跳快了。
“你说得对。”顾珩之说：“我平时不笑，但你看到我笑的那天，是因为那天银杏树很好看。”
江清辞的心跳更快了，不是因为银杏树。是因为她站在银杏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他笑了，不是对银杏树笑，是对她笑，她知道的，她一直知道。
顾珩之上了车，车窗缓缓降下来，他看着路灯下的江清辞。
“回去吧，外面冷。”
“嗯，珩之哥再见。”
车窗升上去了，车缓缓驶出，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两个小红点，消失在马路尽头。
江清辞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走吧。”顾予书拉住她的手。
两个人沿着梧桐大道往回走。银杏叶在脚下沙沙作响，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予书姐。”
“嗯。”
“你哥他今天，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顾予书偏头看着她，江清辞看着前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哪里不一样？”顾予书问。
“他说‘清辞，好听’的时候，是笑着的，但他今天看我的时候，没有笑。不是不高兴，是很认真，他看我很认真。以前他看我，是看‘江清妤的妹妹’，是看‘那个从小跟在后面跑的小丫头’，但今天他看我，是看我。不是看我的身份，不是看我的家族，是看我这个人。”
顾予书没有说话，她握着江清辞的手，把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予书姐，你说，他会不会有一天也喜欢我？不是哥哥喜欢妹妹那种，是男人喜欢女人那种。”
顾予书看着前方的梧桐大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延伸向远方，“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看他的眼神，和他看你的眼神，是一样的。他自己可能还不知道，但他看你的眼神，已经不是哥哥看妹妹了。”
江清辞没有说话，她走着，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是弯的，不是笑，是那种“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一点回应”的弯。
顾珩之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A市的夜景，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明暗交错。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海里是江清辞站在路灯下的样子——白色薄毛衣，浅棕色头发，圆圆的眼睛。
她说“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她说“从第一次见你，从你蹲下来，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她说“珩之哥，你记不记得？”
顾珩之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夜景。他记得，他记得她第一次叫他“珩之哥”的样子。奶声奶气的，尾音拖得很长。那时候她很小，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现在她长大了，脸变尖了，眼睛还是圆的。
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车开过A大桥，桥下的河水在路灯下泛着碎金，顾珩之看着那些碎金，想起江清辞今天说的另一句话——“你平时不笑，但你看到我笑的那天，是因为那天银杏树很好看。”
他知道，那天他笑不是因为银杏树好看，是因为她站在银杏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也笑了，不是对银杏树笑，是对她笑，他当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顾珩之闭上眼睛。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清辞，那天我笑，是因为你。”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但他觉得，江清辞能听到。
隔着一座城，隔着十几公里的距离，她一定能听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