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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前两周，A市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到上午变成了倾盆大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啪作响。
时清晏早上起来的时候，顾予书还在睡，她看了一眼窗外，皱了皱眉。
雨还在下，虽然不大，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婚礼用品还有几样没买齐——喜糖的盒子、请柬的封蜡、答谢宴上的小礼物。
顾予书出门前站在玄关，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今天别出去了，雨不大，但路滑。”
时清晏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份采购清单：“婚礼的伴手礼和请柬还差最后一批没确认。店在城西，我约了老板今天看样品。”
顾予书皱了皱眉：“让清禾去。或者让沈清晚去，她们今天都有空。”
时清禾说她可以帮忙，时清晏的爸妈说让管家去跑一趟。
时清晏摇了摇头，都拒绝了：“伴手礼是给宾客的，请柬是给两家长辈的，我自己去！婚礼是我们两个人的，我自己去才放心，而且——”她看了一眼顾予书，“你今天有席位会议，别因为我的事耽误。”
顾予书看着她，沉默了一拍：“让司机慢点开。”
“嗯。”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看完东西就回来，不要在路上耽搁。”
“好！”时清晏走到门口，在她脸上轻轻碰了一下，“我走了。”
顾予书站在门口，看着时清晏上了车，司机老陈跟了时家十几年了，开车很稳。
车子缓缓驶出首席官邸的院子，拐上湖东路，消失在雨雾里。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拿起文件袋，去了学生会大楼。
车辆驶出A大南门，拐上了通往城东的主干道，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
老陈放慢了车速，但后面的车没有放慢。那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右侧车道超车的时候没有打转向灯，直接别进了时清晏的车前面。
老陈猛打方向盘避让，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失去了抓地力，整辆车横着滑了出去，撞上了路中间的隔离护栏。
护栏被撞开了一个缺口，车头扎进了对向车道，对向车道上一辆货车正在下坡，司机看到一辆车突然横在路中间，猛踩刹车，但雨天路滑，刹车距离比平时长了一倍。
货车撞上了时清晏的车，把它推出去十几米远，撞上了路边的行道树。
车头严重变形，驾驶座的安全气囊弹出来了，但副驾驶一侧的车门被撞得凹了进去，时清晏坐在后排，安全带没有系——她平时坐后排从来不系安全带，因为老陈开车很稳。
她整个人被甩到了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头撞在了车窗上，然后摔回后排座椅上，老陈被卡在驾驶座上，意识还清醒，但动不了。
路人报了警，叫了救护车。
时清晏被从车里抬出来的时候，意识已经模糊了，救护人员在她耳边喊“能听到我说话吗”，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被抬上担架，救护车一路鸣笛，往中心医院的方向开。
顾予书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学生会大楼开席位会议——议题是下学期的工作安排，沈清晚在汇报预算方案，时清禾在翻文件，周望舒在敲电脑。
顾予书的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她接了起来：“喂？”
“请问是顾予书吗？这里是中心医院。时清晏女士出了车祸，正在抢救，你是她的紧急联系人。”
顾予书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她的声音变了。
“你说什么？”
“时清晏女士出了车祸，正在中心医院抢救，请你尽快赶过来。”
那边又说了几句话，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到了。
“予书，怎么了？”时清禾问。
顾予书站起来，她的椅子往后滑了一下，碰到墙壁，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让人觉得不对：“清晏出车祸了，在中心医院。正在抢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时清禾站起来，脸色白了。
沈清晚的笔掉在了桌上；周望舒合上了电脑。
顾予书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脚步很快，但很稳。她没有跑，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时清禾跟在她后面，跑着追上去；顾予书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时清禾坐进驾驶座。
车钥匙插进去，引擎发动。
时清禾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予书，你系安全带。”
顾予书没有动。
时清禾提高了声音，“顾予书！系安全带！”
顾予书的手抬起来，拉过安全带，扣上，她的目光一直看着前方。
时清禾踩下油门，车驶出A大南门，拐上主路。
雨还在下，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规律的声响。
顾予书坐在副驾驶上，一直没有说话——她的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她的手放在手机上面，手指微微蜷着。
到医院的时候，抢救室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是交警和两个路过的市民。
时清晏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门关着，红灯亮着。
顾予书走到抢救室门口，站定了，她看着那扇门，站了两秒，然后她转过身，问交警：“伤者什么情况？”
交警说了几句话——撞击力度很大，车辆严重变形，伤者头部受到重创，失血较多，送医时已经昏迷。
顾予书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时清禾站在她旁边，看到她的手在身侧抖。
傅青山和傅景川到的时候，时清晏已经在抢救室里待了将近四十分钟。
傅青山换了手术服进去了，傅景川跟在后面。
时清禾站在走廊里，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先打给时家，然后打给顾家。
时砚舟和沈素商在二十分钟后赶到了——沈素商的眼眶是红的，但她没有哭。
她走到顾予书面前，问了一句：“清晏怎么样了？”
顾予书说：“还在抢救”，她的声音很稳，但沈素商看到她嘴唇上有一小块干涸的血痂。
她愣了一下：“予书，你嘴上是什么？”
顾予书抬手摸了一下，她的手指碰到干涸的血痂，看了一眼。
“不知道！可能是咬的。”
一个小时后，傅青山从抢救室里出来了。
他的表情很沉，“颅内出血，需要马上手术，还有，她的肋骨断了两根，脾脏有轻微挫伤。我们正在处理。”
他看了一眼顾予书：“予书，手术我来做，但我要提前告诉你一件事——她头部受到的撞击比较大。苏醒之后可能会出现记忆损伤，具体损伤到什么程度，要等她醒来才知道。”
顾予书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傅青山继续说：“可能是短期记忆混乱，可能是部分记忆丢失，也可能是……更严重的情况。我现在说不准。”
走廊里安静了。
“她可能会忘记我？”
傅青山看着她：“有这个可能，但不确定。要等她醒来才知道。”
顾予书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抖，这次她没有藏，她站在那里，手在抖，整个人在抖。
傅婉卿走过来，伸手扶住了她：“予书。”
顾予书抬起头，看着母亲，然后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她没有擦。
她站在那里，在手术室门口，在时清晏从手术室被推出来转入抢救室的那一刻，她看到了那张脸。
时清晏的脸很白，头上缠着纱布，嘴唇没有血色，她躺在担架上，被护士推着往抢救室走。
顾予书跟着担架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她靠在墙上，哭得站不住。
时清禾站在顾予书旁边，嘴唇在抖，她在旁边扶着顾予书，眼眶也是红的。
沈素商的身体晃了一下，被时砚舟扶住了。
傅星砚从医学院赶过来的时候，听到的正好是最后几句话，她站在走廊尽头，脸色一下子白了。
顾予书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傅青山，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身体往旁边倾斜了一下。
傅星砚快步走过来，伸手扶住了她：“予书——”
顾予书摆了摆手，“我没事。”她说，声音还是很稳，但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很多。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血，但她的手在发抖。
顾予书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走廊的长椅旁边。
她没有坐下，她站在长椅旁边，看着墙壁。——墙壁是白色的，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然后她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她吐了一口血——暗红色的，落在白色的地砖上。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时清禾尖叫了一声，冲过去扶她。
顾予书往后倒，被时清禾和傅星砚同时扶住了——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予书！予书！你醒醒！”时清禾的声音在抖。
傅星砚把顾予书放平在地上，检查她的呼吸和脉搏，她的手指在顾予书的颈侧停了几秒。
“晕过去了，可能是急火攻心，叫医生。”
时清禾转身跑向护士站，傅星砚把顾予书的头扶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低头看着顾予书的脸——嘴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脸色白得像纸。
她想起刚才顾予书对时家人说“可能是咬的”时的表情，她咬了咬嘴唇，眼眶红了。
顾予书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观察室里躺了半个小时了。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傅星砚的脸。
“清晏呢？”她问，声音有些哑。
傅星砚看着她。“还在手术，爷爷在里面。”
“我睡了多久？”
“半个小时。”顾予书坐起来，她的手撑着床沿，动作很慢。
傅星砚伸手扶她，她没有拒绝，她下了床，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稳住了。
“我去手术室门口。”
傅星砚没有拦她，她跟在顾予书后面，走回手术室门口。
手术进行了整整一夜，顾予书在手术室门口站了一夜。
时清禾给她搬了把椅子，她没有坐，傅星砚陪她站着。
时砚舟和沈素商坐在长椅上，沈素商的眼泪一直没有干过。
时老爷子是凌晨三点到的，他坐在长椅上，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手术室的门上。
顾老爷子是凌晨四点到的，他走到顾予书旁边，站了一会儿，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顾予书偏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顾老爷子看着她，点了点头。
凌晨六点，手术室的门开了。傅青山走出来，摘下口罩。
他的脸上有疲惫，但表情很稳：“手术顺利！颅内出血已经清理了，肋骨固定了，脾脏没有大问题。生命体征稳定了，但她还在昏迷。什么时候醒过来要看她自己的恢复情况。”
他看了一眼顾予书，“我说过的，记忆损伤的可能性还在，等她醒了才能评估。”
顾予书点了点头：“谢谢外公，她没事儿就好！”她的声音很哑。
傅青山看着她：“你去休息吧，你脸色比她还差。”
顾予书摇了摇头，“我在这里等她醒。”
时清晏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顾予书跟着担架走到监护室门口，被护士拦住了。
“家属在外面等，病人需要安静。”
顾予书站在监护室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时清晏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上有擦伤，身上接着各种管子。
监护仪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规律地响着。
顾予书把额头贴在玻璃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傅星砚坐在她旁边；时清禾坐在对面。
沈素商和时砚舟坐在走廊的另一头；时老爷子和顾老爷子坐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两个老人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目光都落在监护室的方向。
那天下午，顾予书一直守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
时清禾给她搬了一把椅子，她坐下了，但她没有合眼。
她看着里面的时清晏，看了很久——她想起很多年前，时清晏十五岁那年落水，她八岁，跳进水里把她推上岸。
时清晏被救上来之后，自己高烧三天，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自己忘了她。
顾予书当时并不知道这件事，后来她知道了，她知道了之后，想了很久——她想，如果她当时记得，会不会不一样。
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时清晏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上全是伤。
她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如果时清晏醒了之后，不记得她了，怎么办？
晚上能进重症监护室后，顾予书一直守在病床边，没有离开。
时清晏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上还有没消下去的淤青。
监护仪在床头柜上响着，声音规律而平稳。
顾予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她的手——很凉。
顾予书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闭上了眼睛。
傅星砚在旁边坐着，翻着一本医学期刊，但没在看。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顾予书，确认她还撑得住。
时清禾在走廊里接电话，和时家的人沟通情况；沈清晚和其他人在走廊里等着，没有人走。
第二天，时清晏没有醒。
顾予书坐在床边，没有动过，傅星砚给她带了饭，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时清禾劝她去休息，她摇了摇头，“我在这里睡得着。”
第三天，时清晏还是没有醒。
顾予书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她的脸色白得吓人，眼下的青痕很重，嘴唇也起了皮，但她的手一直握着时清晏的手，没有松开过。
傅星砚陪了她三天，没有劝她，她只是在旁边坐着，偶尔帮她倒一杯水，偶尔帮她披一件外套。
时清禾和七席的人轮流来，每次来都带点吃的，放在床头柜上。
顾予书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但她没有离开过病房。
顾予书坐在长椅上，有时候看着监护室的玻璃窗，有时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上有戒指——那枚刻着“GYU·晏”的银色戒指，她看着戒指看很久。
傅星砚每天陪着她，白天在，晚上也在，她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坐在顾予书旁边。
有时候顾予书会靠在她肩膀上眯一会儿，但很快就会醒，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护士“她醒了吗”。
护士每次都摇头，她就不说话了，继续坐着。
第三天下午，时清禾来换班。
她走到顾予书面前，蹲下来，“予书，你回去睡一觉，我在这里守着。姐醒了我就给你打电话。”
顾予书看着她：“我在这里睡得着。”
时清禾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予书，你这样下去会垮的。姐醒了看到你这样，她会心疼的。”
顾予书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然后她开口了：“清禾。”
“嗯？”
“她要是忘了我们怎么办？”
时清禾愣了一下，她伸出手，握住了顾予书的手。
“不会的，姐不会忘了你的。”
“外公说了，可能会。”
“可能，不是一定。”时清禾说，“而且就算她忘了，我们也能让她想起来。她忘了我们，我们就重新告诉她；她忘了你，你就重新追她一次。你追人不是很厉害吗？”
顾予书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时清禾看到了。
她握紧了顾予书的手：“予书，你去睡一会儿，我在这里。有什么消息我马上叫你。”
顾予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监护室的玻璃窗前，看着里面的时清晏。
时清晏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白的，但呼吸平稳了。
顾予书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向走廊尽头的休息室，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时清禾对她点了点头，顾予书转过身，继续走了。
顾予书坐在休息室的长椅上，她没有睡，手里握着时清晏的手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
她翻着手机里的照片——时清晏在法学院五楼办公室批改论文的侧脸，时清晏在食堂里喝汤时垂下的睫毛，时清晏在湖东路上被她牵着手走的样子，时清晏在订婚宴上笑着看她的样子。
她翻到一张照片，是时清晏在试婚纱那天拍的——那天时清晏穿着那件定稿的婚纱，站在镜子前面，浅金色的头发散着，冰蓝色的眼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顾予书站在她身后，帮她整理裙摆——那张照片是时清禾拍的。
时清晏在照片里笑得很淡，但很真。
顾予书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当天晚上，顾予书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她太累了，终于撑不住了。
她的手还握着时清晏的手，但她的头歪向一边，呼吸变得均匀了。
傅星砚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继续守着。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声音和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
窗外的夜色很深，A市的灯光从远处照过来，落在窗帘上，模模糊糊的。
傅星砚看着床上的时清晏，又看了一眼椅子上的顾予书。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时清晏，你快点醒吧，她在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