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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工食堂的午餐时间是十二点到一点，但七席的习惯是十二点十分之后才到。
避开高峰期，不用排队，不用抢座位，这张靠窗的长桌像是专门给他们留的，每次来都是空的。
没有人占座，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七席的位置，不是特权，是默契。
顾予书到的时候，傅星砚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她面前是一碗米饭、一份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吃得很慢。
顾予书端着餐盘在她旁边坐下，盘子里是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酸菜鱼、干煸豆角，还有一碗米饭。
她看了一眼傅星砚的盘子：“姐，你又吃这么少。”
“不饿。”
“你每次都说自己不饿。”顾予书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傅星砚碗里，“吃。”
傅星砚没有拒绝，夹起排骨慢慢啃着。
江清辞端着餐盘蹦蹦跳跳地过来了，盘子里是虾、虾、还是虾。白灼虾、油焖虾、虾仁炒蛋，满满当当全是虾。
“予书姐！今天有虾！”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顾予书看了一眼她的盘子，“你就吃虾？”
“虾好吃。”
“营养不均衡。”
“可是虾好吃。”
顾予书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清炒时蔬拨了一半到她盘子里：“吃菜。”
江清辞嘟了嘟嘴，但还是乖乖吃了。
沈清晚端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蔬菜沙拉走过来，在顾予书对面坐下。她今天穿了一件正红色的薄毛衣，头发散着，明艳得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又吃这个？”顾予书看着她的盘子，“你是兔子吗？”
“我在减肥。”
“你不需要减肥。”
“我需要！”沈清晚叉起一片生菜叶，咬了一口，表情像在吃药，“下周有个商业活动，我要穿礼服。”
顾予书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她从自己的盘子里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沈清晚的沙拉旁边：“吃一块死不了。”
沈清晚看着那块排骨，咽了咽口水，“……你故意的。”
“嗯。”
沈清晚夹起排骨吃了，她嚼排骨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是幸福的表情，和她在商业谈判桌上判若两人。
周望舒端着餐盘走过来，盘子里是米饭、一份炒青菜、一份蒸蛋。他在顾予书旁边隔了一个位置坐下，放下餐盘，拿出手机，开始边吃边看，看的不是娱乐八卦，是技术文档。
顾予书看了一眼他的盘子，夹了一块酸菜鱼放在他米饭上：“多吃点肉，你最近瘦了。”
周望舒看了看那块鱼，又看了看顾予书：“……谢谢。”
他夹起鱼吃了，继续看手机。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林北笙最后一个到，他的盘子里堆得满满的，米饭、红烧肉、炒青菜、番茄炒蛋、一碗骨头汤。他吃东西的节奏和他做人一样——实在，不挑，给什么吃什么，他坐下来就开始吃，吃得很快，但不粗鲁。
顾予书看着他吃，什么话都没说，林北笙不需要她夹菜，他自己会照顾自己。他需要的不是被照顾，是被看见，顾予书看见他了，所以她在看他，这就够了。
时清禾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沈清晚旁边坐下，她的盘子里是素菜和一碗米饭，青菜、豆腐、木耳，清清淡淡的。
“你今天吃素？”沈清晚问。
“初一。”时清禾说。
沈清晚没有再问，时家的规矩，初一十五吃素，她知道。
“我姐今天没课，我叫她一起来吃饭。”时清禾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时清晏出现在食堂门口的时候，十二点二十分。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里面是白色的打底衫，浅金色的头发散着，没有挽髻。手里拿着一本书，深蓝色封面的，烫金的拉丁文书名。她的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找到了时清禾的位置，然后看到了那张长桌，看到了长桌上的所有人。
她走过去，在时清禾旁边坐下。
“姐，今天有红烧排骨。”时清禾说。
时清晏“嗯”了一声，把书放在桌上，拿起餐盘去取菜。她取的不多，一份米饭，一份青菜，一碗汤，端回来坐下，开始吃。
顾予书在她取菜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继续吃饭，但她夹菜的速度慢了半拍。
时清晏吃得很慢，她吃饭的方式和她做所有事的方式一样——从容、细致、不急不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食物的本味。她吃青菜的时候不蘸任何酱料，吃汤的时候不发出声音。
她的餐桌礼仪无可挑剔，是时家那种刻进骨子里的教养，但在这张长桌上，她的无可挑剔反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因为其他人都在说话——沈清晚在说她今天早上遇到的一个奇葩赞助商，江清辞在说她昨天看到的一只猫，时清禾在问周望舒一个学术问题，林北笙在默默吃饭但嘴角有油，顾予书在给这个夹菜给那个盛汤。
只有时清晏在安静地吃饭，她坐在长桌的最边上，旁边是时清禾。时清禾旁边是沈清晚，沈清晚旁边是顾予书。顾予书旁边是江清妤。
她和顾予书之间隔着两个人，但她能看到顾予书，从她坐的位置，刚好能看到顾予书的侧脸。
顾予书今天穿的是月白色的首席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银白色的头发扎成高马尾，发尾在肩后轻轻晃动。她在给江清辞剥虾，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大三学生。
“手残！”顾予书说，她把剥好的虾放进江清辞碗里，语气带着嫌弃，但动作温润得像春风。
江清辞嘿嘿笑了两声，把虾蘸了醋塞进嘴里，嚼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时清晏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汤是番茄蛋花汤，酸甜口的，温度刚好。她没有看顾予书了，但她的耳朵在听。
听顾予书和沈清晚拌嘴，听顾予书问周望舒“那个系统什么时候能上线”，听顾予书对林北笙说“你嘴角有油”，听顾予书给每一个人夹菜时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给傅星砚夹了排骨，给江清辞夹了青菜，给沈清晚夹了排骨，给周望舒夹了鱼，给时清禾夹了豆腐，给林北笙夹了红烧肉。
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都照顾到了，然后她的筷子停了一下。
盘子里还有最后一块排骨，最好的那块，肋排中间肥瘦相间的。她夹起来，越过沈清晚和时清禾，放进了时清晏碗里。
“时教授，光吃菜没营养。”顾予书的语气和给其他人夹菜时一模一样，自然的，不刻意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太瘦了，多吃点。”
时清晏低头看着碗里的那块排骨，酱色的，油亮亮的，骨头很小，肉很厚，肋排中间最好的那块，顾予书挑的。她拿起筷子，夹起排骨，排骨还烫着，热度从筷子传到指尖，从指尖传到心里。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但顾予书听到了。
“嗯。”顾予书应了一声，继续吃饭。
沈清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放下筷子，双手托腮，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顾予书。她的声音捏得又细又软，尾音上扬带着矫揉造作，“首席——你偏心——”
顾予书的筷子顿了一下：“你又发什么疯？”
“你给时教授夹了最好的那块排骨。”沈清晚嘟着嘴，“我那块骨头比肉多。”
“你刚才吃的那块是我夹的，骨头多肉少是因为你该少吃点肉。”
“可是时教授比我瘦！她更应该少吃！”
顾予书看着沈清晚，紫色的眼睛里写着：“你是不是在找死？”
沈清晚缩了缩脖子，但嘴还是嘟着；顾予书白了她一眼：“那你别吃了，偏心去吧。”
沈清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趴在了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时清禾在旁边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用手捂着嘴。江清辞笑得差点把虾喷出来。周望舒推了推眼镜，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林北笙低头继续吃饭，但嚼的速度慢了一些。傅星砚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汤挡住了她弯着的嘴角。江清妤面无表情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但她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时清晏坐在最边上，低头吃着碗里的那块排骨。排骨炖得很烂，骨肉分离，用筷子轻轻一拨肉就从骨头上脱落了。
肉质软嫩，酱香浓郁，咸甜适口。她慢慢地嚼着，每一口都在品尝。不是品尝排骨的味道，是品尝被顾予书照顾的感觉。
这是她第一次被顾予书照顾。不是那种“时教授你太瘦了多吃点”的客套，是真正的、自然的、像顾予书照顾身边每一个人一样的照顾。没有特殊对待，没有刻意关照。
顾予书给她夹菜的方式和对傅星砚、江清辞、沈清晚、周望舒、林北笙、时清禾一模一样。自然的，不刻意的，不因为她是谁而多一分，也不因为她是谁而少一分。
但正因为一模一样，才让时清晏觉得——她终于在这张长桌上有了一个位置。不是时清禾的姐姐，不是新来的教授，不是荣誉席位。是顾予书会顺手夹一块排骨放在碗里的、那个位置，她夹起最后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食堂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长桌上，落在每一个人的碗里。
时清晏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但不难喝。
她放下碗，看了一眼对面，顾予书正在和沈清晚说下周的预算审核的事，语速很快，逻辑清晰，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银白色的头发泛着光，紫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沈清晚，偶尔点一下头。
时清晏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姐，你还要不要汤？我去帮你盛。”时清禾在旁边轻声问。
“不用，够了。”
时清禾没有再问，但她给姐姐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手边。时清晏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不是热的，不是凉的，刚好。
她想起顾予书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太瘦了，多吃点。”语气和说“手残”不一样，和说“你是兔子吗”不一样，更轻，更柔，像怕惊动什么。
时清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也许顾予书对每一个人都是这样；也许她对时清晏说的那句“多吃点”和对沈清晚说的那句“吃一块死不了”本质上没有区别。
但她宁愿相信有区别，不是区别对待的区别，是语气里那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柔软。
那种柔软，时清晏在其他人的碗里没有听到。
午饭后，七席散了。沈清晚去外联部开会，时清禾去法学院上课，周望舒去实验室，林北笙去仓库，江清辞去舞蹈室排练，傅星砚回医学院。江清妤去射击场，她下午有课，顾予书去学生会大楼，她下午也有会。
时清晏一个人走回法学院。她走得很慢，午后的阳光很好，梧桐大道的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沙沙作响。
她抱着那本深蓝色的书，走在落叶铺满的路上，脑子里是刚才在食堂的画面——顾予书给每一个人夹菜，每一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
傅星砚是安静的，江清辞是开心的，沈清晚是撒娇的，周望舒是淡淡的，林北笙是无言的，时清禾是温柔的，她自己是——愣住了。
顾予书的筷子越过沈清晚和时清禾，把最后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的那一刻，她愣住了，不是因为惊讶，是因为那块排骨是最好的。肋排中间，肥瘦相间，骨头很小，肉很厚，顾予书把最好的那块留给了她。
不是刻意的，时清晏知道，顾予书不是那种会“刻意把最好的留给某个人”的人。
她只是随手夹的；只是刚好那块排骨在盘子的这一端；只是她的筷子伸过去的时候刚好碰到了那块。
但“刚好”比“刻意”更让时清晏心动，因为刻意是选择，刚好是本能。顾予书的本能，是把最好的那块排骨，留给她。
时清晏走到法学院门口，停了一下。她抬头看着五楼办公室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她来A大之后买的。绿萝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很长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顾予书翻墙进她的院子，趴在窗台上说“时教授，你是不是怕鬼”；想起那天晚上的月光；想起顾予书凑近她耳边说话时呼吸拂过耳廓的温度；想起自己从椅子上摔下来的狼狈；想起顾予书哈哈大笑的样子。
想起这些，她笑了一下，一个人站在法学院门口，抱着书，笑了一下。
路过的学生看到了，愣了一下，“时教授好！”学生说。
“嗯！”时清晏收起笑容，恢复了平时清冷的表情，点了点头，走进大楼。
学生站在原地，看着时清晏的背影，她转头对旁边的同学说：“你刚才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时教授在笑。”
“不可能，时教授不会笑。”
“真的！她真的在笑！嘴角弯了！”
“你看错了。”
“我没有！她就是在笑！”
两个人争论着走远了。
时清晏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她把书放在桌上，走到窗前。
窗外是A大校园，梧桐大道，学生会大楼，首席官邸。
首席官邸的院子里，银杏树的叶子全黄了，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棵银杏树，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时清禾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中午，还一起吃饭？”
时清禾的回复来得很快：“好，到时候我叫你啊，姐。”
时清晏看着那个“姐”字，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是真的、从心底漫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下，翻开那本深蓝色的书。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时清晏看着书页上的拉丁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她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从食堂到法学院，从法学院到办公室，从办公室到窗前，从窗前到书桌前；那个弧度一直在，像有人在她的嘴角画了一道浅浅的线，擦不掉。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金黄金黄的，落在首席官邸的院子里，落在时清晏的窗前。
午后的阳光很好，时清晏觉得，今天的午餐很好吃，不是菜好，是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