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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清晏来A大不到一个月，顾予书发现自己得了一种病，这种病的症状很具体——她会注意到时清晏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
周一，深灰色西装外套，白色真丝衬衫，浅金色低髻；周二，浅灰色薄开衫，白色打底衫，头发散着；周三，深蓝色薄风衣，还是那件白色打底衫，头发挽成了低髻；周四，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散着；周五，深灰色的薄毛衣，白色打底衫领口露出来一小截，头发扎成了低马尾。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这些，但脑子自动存档了。
每一套衣服，每一个发型，每一个细节，像电脑后台运行的程序，不需要她主动打开。它自己就在那里运行着，占用着她不知道多少内存。
她还知道时清晏喜欢喝什么茶，正山小种，红茶的一种，松烟香，桂圆味。不加糖，不加奶，什么都不加，这个信息她不知道是怎么进入她脑子的。
没有人告诉过她，她没有问过，时清晏也没有在任何场合提过，但她就是知道。
第一次在教工食堂看到时清晏端着茶杯从茶水间走出来的时候，她闻到了那股松烟香。脑子里自动跳出来三个字——正山小种，然后她看到时清晏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眉头舒展了一点。
舒展的程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在看，她在看时清晏喝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
周五上午，法学进阶课，这周的课调到了周五。
时清晏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白色打底衫的领口露出来一小截，浅金色的头发扎成了低马尾。
冰蓝色的眼眸从左到右扫过教室，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条约的保留与解释。”
顾予书坐在第二排靠窗的老位置，她举起手。
时清晏看到她举手的时候，手指在粉笔上停了一下，“顾予书！”
“时教授，条约保留制度中，反对国的法律效果是仅排除保留条款在两国之间的效力，还是可以对整个条约提出异议？”
这个问题不是今天课程范围内的，它超出了，超出了一个正常的、已经学过基础国际法的学生应该问的范围。
这是一个研究生阶段才会深入讨论的问题，甚至研究生都不一定能问得这么精准。
时清晏看着她，顾予书也看着她，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我知道这个问题很难，但我就是想看你皱眉”的光。
时清晏没有皱眉，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回答比平时慢了半秒。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清冷，但接下来的讲解比教案上的内容深了一个层次。
从条约保留制度的法理基础讲到了国际法院的判例；从判例讲到了学界的争议；从争议讲到了她自己在哈佛发表的论文。
语速不快不慢，逻辑清晰，每一条论证都有依据。
她讲完之后，看着顾予书：“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顾予书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满意。”
时清晏转过身继续讲课。顾予书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烦”。
不是真的烦，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所以用一个字代替。
她发现自己总想找时清晏的麻烦，课堂提问是最合法的“找麻烦”方式。
提一个刁钻的问题，看她会不会被难住，但她从来没有被难住过。
每一次，她都能给出一个让顾予书满意的回答，不是敷衍的、应付的、随便说说的回答，是认真的、严谨的、经过思考的回答。
好像她一直在等顾予书问这些问题，好像她早就准备好了，好像她为了回答顾予书的问题，准备了很久。
下课后，顾予书没有走，她坐在座位上，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时清晏在讲台上收拾东西，粉笔放进粉笔盒里，笔记本合上，钢笔插回笔筒，动作不急不慢。
“时教授。”
时清晏抬起头：“今天的课还有问题？”
“没有。”顾予书走过去，在讲台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讲台，她比时清晏高，低头看着时清晏，时清晏抬头看着她，“你每天喝什么茶？”
时清晏看着她：“正山小种。”
“好喝吗？”
“……还行。”
顾予书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时清晏站在讲台后面，看着顾予书走出教室的背影，银白色的长发在肩后晃着，她的手放在讲台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不知道顾予书为什么问这个，但她知道自己耳朵红了。她低下头，把笔记本和钢笔收进包里，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
中午，教工食堂。
顾予书端着餐盘在沈清晚旁边坐下。沈清晚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薄毛衣，头发散着，面前的盘子里是一份蔬菜沙拉和一杯黑咖啡。
她在减肥，虽然顾予书觉得她根本不需要减。
“你看什么呢？”沈清晚顺着顾予书的目光看过去。
时清晏坐在食堂角落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一份青菜、一碗汤。她在吃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浅金色的头发垂在脸侧，挡住了半边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时教授。”顾予书说。
“时教授怎么了？”
“她吃饭好慢。”
沈清晚看了顾予书一眼：“你观察她吃饭？”
顾予书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还落在时清晏身上，没有收回来。
时清晏夹了一口青菜，慢慢嚼着，然后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她的嘴角沾了一点汤渍，她拿纸巾擦了，动作很轻，很自然。
“她今天穿了深灰色的毛衣。”顾予书说。
沈清晚放下叉子：“所以呢？”
“没什么，就是注意到了。”
沈清晚看着顾予书，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张扬的、明艳的笑，是那种“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但你还没发现”的笑。
“予书。”
“嗯。”
“你最近总提起时教授。”
“有吗？”
“有，周一你说她的西装好看，周二你说她的开衫颜色很温柔，周三你说她风衣的腰带系得好看，周四你说她高领毛衣显得脖子很长，今天你又说她吃饭慢。”沈清晚一根一根地数着手指。
“你一星期提了五次时教授，五天，每天一次，比大姨妈还准时。”
顾予书看着她：“你赢了。”
“我问你一个问题。”沈清晚托着腮，认真地看着她。
“你问。”
“你为什么总找她麻烦？”
顾予书没有回答，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目光又飘向了角落。
时清晏已经吃完了，正在收拾餐具，她把碗、盘子、汤碗摞在一起，筷子和勺子放在最上面，端起来走向回收处。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步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
“予书！”沈清晚叫她。
顾予书收回目光，看着沈清晚。
“你脸红了。”
“没有。”
“红了，耳朵也红了。”沈清晚笑了。
“顾予书，你居然会脸红。我以为你这辈子不知道什么叫脸红。”
顾予书没有回答，她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沈清晚看着她的背影，笑出了声。
下午，射击场。
江清妤在指导新生射击，顾予书坐在旁边的休息区，面前放着一瓶水，没有喝。她在看手机，但屏幕上的内容她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予书。”江清妤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嗯。”
“你今天心不在焉。”
顾予书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时教授。”
江清妤没有立刻接话，她拿起顾予书面前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她怎么了？”
“她没怎么。”顾予书靠在椅背上，看着射击场上新生们举枪的背影，“是我怎么了。”
江清妤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那个时教授真的好烦。”顾予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在说一个人烦，像在说一个人让她睡不着觉。
“我总想找她麻烦。”
江清妤拧上瓶盖：“找什么麻烦？”
“上课提问，问她刁钻的问题。”顾予书说。
“看她会不会被难住？但她从来没有被难住过，每一次都能回答出来，回答得还很好。”
江清妤没有说话。
“今天我问她喝什么茶？她说正山小种。”顾予书看着远处，声音放轻了一些。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问这个，我就是想知道。”
江清妤沉默了很久，久到射击场上的新生打完了两轮靶，久到有人过来叫她去指导纠正动作，她抬手示意等一等。
“予书。”
顾予书转过头看着她。
江清妤没有看顾予书，看着射击场上远处的靶子。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予书，你从来没有对谁这么在意过。”
顾予书愣了一下。
江清妤站起来，走向射击场，她走出去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这不是坏事。”
然后她走了。
顾予书坐在休息区，手里握着那瓶江清妤喝过的水，瓶盖没有拧紧。她拧紧了，然后又拧开了，又拧紧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拧瓶盖，她只知道江清妤说得对，她从来没有对谁这么在意过。
对江清妤是在意，但在意的方式是习惯，是自然，是呼吸一样不需要想的东西；对傅星砚是在意，但在意的方式是照顾，是保护，是姐姐一样不需要回报的东西；对时清晏不一样，对时清晏的在意，是她会注意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会记着她喜欢喝什么茶，会在课堂上故意提刁钻问题就为了看她皱眉的样子。
她不确定这种在意叫什么名字，但她知道，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样过。
晚上，首席官邸，顾予书没有开灯，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月光从头顶照下来，银杏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时清晏的脸。
今天上午在课堂上，她提问的时候时清晏看她的眼神，不是教授看学生的眼神，是另一种，她说不上来。
那种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克制着，像冰层底下的水。她知道冰层底下有水，但她不知道水有多深。她想知道，但她不敢，因为一旦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时清晏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今天的课，问题问得很好。以后有问题随时来找我，办公室在法学院五楼，502。”
顾予书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她打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嘴角还弯着，弯了很久，没有收回去。
隔壁的荣誉席位官邸，时清晏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顾予书。
月光下，顾予书靠在躺椅上，银白色的头发散着，手机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她的嘴角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清晏看着那个笑容，心跳快了，她放下手机，拉上了窗帘。
她靠在墙上，捂着胸口，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觉得顾予书可能听到了。隔着一道墙，二十米的距离，听到了她的心跳。
她笑了一下，对着黑暗，对着自己，等了她二十年，从来没有觉得心跳这么快过。
因为顾予书在靠近她，不是物理上的靠近，是心里的靠近。
顾予书自己可能还不知道，但她知道，顾予书开始注意她了。开始在意她了，开始因为她睡不着觉了。
时清晏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顾予书，你终于开始看我了。”
不是隔着大洋，不是隔着屏幕，不是隔着“不记得”。是真的、直接的、面对面的、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的那种看。
她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不是顾予书爱上她的那一天，是顾予书开始看见她的那一天，这比爱上更让她心动。
因为爱可能是冲动，是错觉，是一时兴起，但看见不是。看见是注意，是在意，是注意力不自觉地被一个人吸引；是一个人开始走进另一个人心里的第一步。
时清晏在黑暗里笑了。不是她平时那种清冷的、克制的、从不泄露任何情绪的笑，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心里暖暖的、忍不住想笑的笑。
隔壁的院子里，顾予书还躺在躺椅上，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今天的课，问题问得很好。以后有问题随时来找我，办公室在法学院五楼，502。”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心跳透过手机屏幕传给了谁？没有人，但她觉得时清晏能感觉到。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她只知道，这种感觉不讨厌。
银杏叶落在她脸上，她没有去拨；月光落在她身上，她没有去躲。
她躺在那里，嘴角弯着，心里想着一个人，一个她不该想、但忍不住不想的人。她不知道这叫什么，也许有一天她会知道，但不是今天。
今天她只想享受这种感觉，这种心里有人、嘴角有笑、月光很暖的感觉。
隔壁的灯灭了，时清晏睡了。
顾予书看着那扇关灯的窗户，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连银杏叶都没有听到。
“时教授，你害我睡不着了。”
她笑了一下，闭上眼睛，等着梦里那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