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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首席官邸的门锁响了，不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是指纹解锁的电子提示音，两声，一前一后。
傅星砚先进来的，换鞋的动作很轻，平底鞋放进鞋柜里，从里面拿出客用拖鞋。
江清妤跟在后面，军靴踩在地板上，声音比傅星砚重一些，但比平时轻了很多。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因为二楼卧室的门还关着，顾予书还在睡。
傅星砚从卫生间拿出拖把和抹布，开始打扫。
她先从一楼客厅开始，茶几上的文件收好摞齐，沙发上的外套挂上衣架，地上的几根银白色长发捡起来丢进垃圾桶，然后拖地。
拖把从客厅的这一端推到那一端，又从那一端推回这一端，动作不急不慢，和她做实验时一样——有条不紊，每一个步骤都恰到好处。
江清妤在厨房，她打开冰箱，检查里面的食材。鸡蛋还有，牛奶还有，面包还剩两片，不够，顾予书一个人吃够了，但三个人不够。
她拿出手机，在生鲜配送平台上下了单，鸡蛋一盒，牛奶一瓶，面包一袋，培根一包，番茄几个。
下单之后她开始准备早餐，顾予书的厨房她来过太多次了，每一样东西放在哪里她都知道。
油在灶台左边的柜子里，盐在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锅铲挂在墙上的挂钩上，她不需要想，身体自己就知道。
煎蛋，单面，蛋黄半熟，蛋白边缘要焦脆，这是顾予书喜欢的；培根煎到微卷，油脂在热锅里滋滋作响；番茄切厚片，两面煎软，撒一点盐和黑胡椒；面包放进烤箱，烤到表面金黄。
她做早餐的动作和她在射击场上一样——干脆利落，每一枪都命中靶心。
傅星砚拖完了地，擦完了桌子，收拾完了客厅，她上二楼，轻轻推开卧室的门。
顾予书还在睡，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被子盖到肩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傅星砚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把门轻轻关上了。
她没有进去，没有叫醒她，她下楼梯的时候遇到江清妤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江清妤问：“还睡着？”傅星砚点头，“还睡着。”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她们同时做了一个决定——不叫她，让她睡，睡到自然醒。
江清妤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旁边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一本设计杂志翻了翻；傅星砚坐在沙发另一端，拿出手机调成静音，打开了医学期刊的APP。
两个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离开。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沙发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八点半，二楼传来动静，不是脚步声，是翻身的声音。江清妤放下杂志，傅星砚抬起头，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还是没起来，再等等。
九点整，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不是军靴踩地板的声音，是赤脚踩在木质楼梯上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顾予书出现在楼梯口，银白色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她穿着昨天那件月白色的首席衬衫，衬衫皱了，下摆没有塞进裤腰里，就这么垂着。
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歪扭扭的，她揉了揉眼睛，看到客厅里的两个人，愣了一下：“……你们怎么在这儿？”
“给你打扫卫生。”傅星砚说。
“给你做早餐。”江清妤说。
顾予书看看傅星砚，又看看江清妤，拖把靠在墙角，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
茶几上的文件摞得整整齐齐，沙发上的外套挂上了衣架。厨房里飘来煎蛋和培根的香味，烤箱叮了一声，面包烤好了。
她靠在楼梯扶手上，嘴角弯了一下，“你俩干脆在我官邸当门神算了。”
傅星砚没有接话。江清妤站起来，走向厨房：“洗漱，吃饭。”
顾予书乖乖上楼洗漱，她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有枕头印，扣子系错了。
镜子里的她在笑，不是那种“首席阁下”的笑，是那种被照顾了之后、心里暖暖的、忍不住想笑的笑。
早餐端上桌的时候，顾予书刚从楼上下来，头发梳顺了，扎成了高马尾。脸上的枕头印消了，扣子重新系好了。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的三份早餐，煎蛋，单面，蛋黄半熟，蛋白边缘焦脆，培根微卷，番茄煎软了，面包烤得金黄。
江清妤做的，是她的口味，旁边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火龙果切成了小块，上面插着牙签。傅星砚切的，切得整整齐齐，每一块大小都一样。她吃了一口煎蛋。
“好吃吗？”江清妤问。
顾予书点头：“还行。”
江清妤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她最高兴的表情。
吃完早餐，顾予书没有像往常一样换上首席正装去学生会大楼。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卫衣，头发散着，赤脚踩在地板上。
“今天不出去，”她说：“你们留下来陪我画画。”
傅星砚和江清妤对视了一眼，同时点头。
画室在首席官邸一楼朝南的房间，落地窗正对着花园。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全黄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来，在画架上落了一地碎金。
顾予书坐在画架前，面前是一张空白的画纸，她没有立刻下笔，而是闭了一会儿眼睛，她在脑子里把昨晚的画面回放了一遍。
火锅店二楼的包厢，长桌两侧坐了两排人，左手边是七席的其他五位，右手边是候补五席，中间是五个新来的小家伙。
沈清晚在撒娇，江清辞在烫毛肚，时清禾在喝汤，周望舒在吃金针菇，林北笙在夹午餐肉。楚云舒在给唐芯蕊夹菜，百里长风在默默吃肥牛，姜晚吟在喝饮料，西门听雨在笑，东方未明在和欧阳舒然说话。陆云衿在认真吃菜，傅宸睿在偷偷看她，叶雪樱在听沈清晚说话。傅星砚坐在她右边，江清妤坐在她左边，时清晏坐在最边上，面前的白汤锅一直在翻滚，碗里堆着她夹的菜。
十九个人，每一个人都在那个画面里，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表情和姿态。
顾予书睁开眼，铅笔落在纸上，她画得很快，不是草率，是笃定，每一个人物在她心里都已经成形了，她只是在把脑子里的画面搬到纸上。
沈清晚的张扬，时清禾的温婉，江清辞的灵动，周望舒的沉静，林北笙的质朴。楚云舒的细心，百里长风的力量，姜晚吟的从容，西门听雨的细腻，东方未明的专注。陆云衿的认真，傅宸睿的崇拜，叶雪樱的紧张，欧阳舒然的冷静，唐芯蕊的好奇。傅星砚的温柔，江清妤的守护，时清晏的清冷。
每一个人都不一样，每一个人都像自己。
傅星砚坐在画室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医学期刊，但没有在看。她在看顾予书画画，顾予书画画的时候和做任何事都不一样。
开会时她是果断的，射击时她是冷静的，弹琴时她是沉浸的，但画画时，她是安静的。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整个人沉进了另一个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只有她和画纸上的那些人，她很认真，认真到忘了时间。
江清妤坐在窗台上，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她看着顾予书握着铅笔的手指，看着顾予书微微侧头的角度，看着顾予书偶尔停下来凝神思考的表情。
她想起顾予书小时候画画的样子，那时候顾予书才七八岁，趴在顾家老宅的画室里，画纸铺了一地。
她画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是花、是树、是家里养的那只猫，但她画画时的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
认真，专注，眼睛里只有画纸上的世界。
从八岁到二十岁，十二年过去了，顾予书画画时的表情一点都没变，变的是画的内容，从花、树、猫，变成了人。
她画的人里，有江清妤、有傅星砚、有时清晏、有沈清晚、有时清禾、有江清辞、有周望舒、有林北笙、有候补前五席、有那五个新来的小家伙，还有她自己。
她画了整整十九个人，她在画她身边的人，她在画她的世界。
三个小时过去了，顾予书放下铅笔，退后一步，看着画纸。
画纸上，十九个人围着火锅，热气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远处的背景，但每个人的脸都很清楚。
沈清晚在撒娇，江清辞在烫毛肚，时清禾在喝汤，周望舒在吃金针菇，林北笙在夹午餐肉，楚云舒在给唐芯蕊夹菜，百里长风在吃肥牛，姜晚吟在喝饮料，西门听雨在笑，东方未明在和欧阳舒然说话，陆云衿在认真吃菜，傅宸睿在偷偷看她，叶雪樱在听沈清晚说话，傅星砚坐在她右边，江清妤坐在她左边，时清晏坐在最边上。画纸的右下角，她画了自己。银白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睛，嘴角弯着，正在给旁边的人夹菜。
顾予书看了很久：“姐，清妤，我把这画裱起来放在七席会议室，你们觉得怎么样？”
傅星砚和江清妤对视了一眼，傅星砚的嘴角弯了一下，江清妤点了点头。
“好！”两个人同时说。
同一时间，A大学生会大楼。
时清禾在会议室里给新来的五个小家伙讲解学生会的组织架构和各部门职责。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不急不慢，但每一条信息都讲得很清楚。
陆云衿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叶雪樱听得入神，欧阳舒然偶尔提问，唐芯蕊在画思维导图，傅宸睿在认真听，但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他有点不习惯，予书姐姐今天没来。
时清禾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她在心里想——予书今天休息，这是她应得的。
沈清晚在隔壁办公室处理外联事务，她的手机响个不停。赞助商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她今天说话比平时温柔了很多，不是刻意温柔，是心情好。
顾予书今天休息，她的身体终于可以歇一歇了，不是脑子歇，是身体歇。那个人的脑子永远歇不下来，但身体能歇一歇也是好的。
江清辞在帮新来的小家伙们领候补席位的服装，服装间在学生会大楼地下室，八套服装整整齐齐挂在衣架上。
灰色长袍，左胸绣铜丝校徽，领口、袖口镶铜丝云纹。灰色衬衫，领口处绣铜色“候”字。
顾予书重新设计的，前年她当选首席后花了两个月的时间重新设计了七席和候补席位的全套服装。她说以前的服装太老气了，不符合A大的气质，没有人反驳她，因为她说得对。
楚云舒带着傅宸睿和唐芯蕊熟悉服装间的管理流程。
傅宸睿捧着那件灰色长袍，翻来覆去地看，长袍的面料很好，手感柔软，垂坠感强，领口的铜丝云纹绣得很精细，每一朵云都不一样。
“这是首席重新设计的。”楚云舒说。
傅宸睿的手指在云纹上停了一下，予书姐姐设计的，他把长袍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衣架上。
林北笙在仓库整理物资，昨天竞选结束后，四十顶帐篷需要清洗、晾晒、折叠、入库。
两百套桌椅需要检查、维修、归位，一个人做这些事需要多久？他一个人做，不需要人帮忙。百里长风来帮忙了，他看了百里长风一眼，没有说不用。
两个人默默地把帐篷一顶一顶地折叠好，码放整齐。百里长风叠帐篷的速度没有林北笙快，但他的力气大，搬东西的时候一次能搬别人两趟的量。
两个人配合了一个多小时，才把所有物资整理完毕，走的时候，百里长风说了一句：“辛苦了。”
林北笙看着他，回了一句：“你也辛苦了。”
百里长风愣了一下，林北笙从来没跟他说过“辛苦了”。
下午两点，江清辞拿出手机，给顾予书发了一条消息：“予书姐，下午的课我帮你请假了，学生会的事我们在处理，你今天休息。”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许回来说不用，今天就休息。”
顾予书的回复来得很快，“好，谢谢。”
只有三个字和一个符号，但江清辞看到那个“好”字的时候，鼻子突然酸了。
顾予书从来不说“好”；她说“嗯”，说“行”，说“知道了”，说“没问题”。
她很少说“好”，因为“好”这个字太柔软了，柔软到不像她，但今天她说了，她今天真的很累了。
A大官网论坛上的热度没有因为竞选结束而降温，反而越来越高。
那个分享首席批注的帖子被转载到了其他学校的论坛，然后被转载到了更远的地方。
评论越来越多，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这样的首席，我们也想要。
“A大还招人吗？我今年高三，想考A大，本来还在犹豫，看完这个帖子不犹豫了，就A大了。”
“为什么我不是A大的？我当年高考分数够A大的，但我妈说离家太远，让我报了本市的大学，我现在好后悔。”
“听说不是A大的学生，只要有一个专项达到国家级可以申请特级转校？我想试试！这样的首席我也想要！”
“你们A大的首席还收不收挂件？会吃饭会睡觉不闹腾的那种。我还会喊六六六，首席发帖我喊六六六，首席开会我鼓掌，首席累了我会捶背，收吗？”
A大的校长办公室，周校长靠在椅背上，面前电脑屏幕上开着A大论坛。他看着那些评论，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我当年没有看错人”的笑。
“老周，你看什么呢？”副校长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
“看论坛，看他们夸顾予书。”
副校长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这孩子确实不错。”
他把咖啡放在桌上，“不只是能力，是人品。一千二百份报名表，每一份都写批注，我们做老师的都做不到。”
周校长点了点头：“A大建校一千三百年，出过很多厉害的首席。有能力强的，有口才好的，有人脉广的。但像她这样——有能力，还愿意俯下身来，看见每一个普通学生的，不多。”
“所以你说，有这样的首席，是A大的荣幸。”
周校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也是A大学生的幸运。”
法学院的陈院长在教研群里转发了那个帖子，附了一句话——
“这是我教过的最好的学生，不是因为她成绩最好，是因为她对这个世界有温度。”
群里的老师们纷纷点赞。
首席官邸的画室里，顾予书靠在椅背上，看着画纸上那十九个人。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画纸上，落在她身上。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昨晚没有睡够，今天画了三个小时，累了，她闭上眼睛。
傅星砚从角落站起来，把搭在沙发上的毯子拿过来，轻轻盖在顾予书身上；江清妤从窗台上跳下来，把窗帘拉上了一半。
阳光被挡住了，画室里暗了下来，暗得刚好适合睡觉。
两个人一个坐回角落的椅子上，一个坐回窗台上，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离开。
顾予书睡着了，她的嘴角弯着。和昨晚在躺椅上一样，但这次不是在装睡，是真的睡着了。
身边有她的人，有她画的画，有窗外的银杏树和阳光，很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