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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车在教工宿舍三号楼门口停下，江清妤摘下头盔递给顾予书，没有说谢谢，没有说早点睡。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她所有不会说出口的话——早点休息，别熬夜，今天辛苦了。
顾予书接过头盔，点了点头。
江清妤转身走进楼门，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回响。顾予书等她走进去，灯亮到了二楼，才重新发动引擎。
医学院的席位官邸在校园西北角，离教工宿舍有一段距离，傅星砚坐在后座，风吹起她浅金色的头发。她没有说话，顾予书也没有说话，机车在医学院门口停下，傅星砚下车，把头盔挂在车把上。
“早点睡。”傅星砚说。
“嗯。”
傅星砚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予书。”
“嗯。”
“你今晚回去，不要再看任何文件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像姐姐，像另一个人，一个比姐姐更想保护顾予书的人。
顾予书看着傅星砚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好。”
傅星砚走了，顾予书一个人骑着机车穿过大半个校园。
梧桐大道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交替，明暗交错。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她骑得不快，四十码，慢慢悠悠地晃着。
今晚不赶时间了，会开完了，竞选结束了，报名表批完了，火锅也吃完了，所有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不需要再赶路了。
首席官邸的灯亮了，顾予书把机车停进车库，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没有进屋，她走到院子里，在银杏树下的躺椅上坐了下来。
躺椅是木制的，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垫子，是去年生日江清妤送的，她靠在躺椅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A市的夜晚太亮了，星星不多。只有最亮的那几颗才能穿透光污染，在天幕上发出微弱的光，她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桂花香。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片飘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头发上，她没有去拨。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她睡着了。
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在深秋的夜风里，在月光和银杏叶的沙沙声中，没有防备，没有伪装，没有首席的正装和白玉腰带，没有那层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坚不可摧的壳。
她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在月光下睡着了。
时清晏从荣誉席位官邸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月光铺满了整个院子，银杏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顾予书靠在躺椅上，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肩后，垂到椅背的外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
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嘴唇轻轻抿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月白色的首席衬衫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白，白到发光。
时清晏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荣誉席位官邸的门口，隔着两栋楼之间那道矮墙，看着月光下的顾予书，心跳在加速，呼吸在变浅，手指在微微发抖，她叫了自己一声：时清晏，不要过去。
但她的脚已经迈出去了，她翻过了那道矮墙，不是翻，是跨——一米五的矮墙。她跨过去的姿势不算优雅，高跟鞋卡了一下，差点摔了。
她稳住身体，走进顾予书的院子，脚步放得很轻很轻，轻到连银杏叶落地的声音都比她的脚步声大。
她在躺椅旁边蹲下来，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顾予书的脸照得很清楚，银白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睛闭上了。
睫毛又长又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的弧线柔和，下巴的线条紧致，皮肤很白，白到在月光下能看到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
时清晏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这是她等了二十年的人，五个月时在襁褓中攥住她小拇指不放的婴儿；八岁时从冰冷的湖水里把她推向岸边的孩子；十八岁时在视频里说“我会努力成为配得上顾家这个名字的人”的少女；二十岁时趴在窗台上笑着说“时教授，你是不是不会笑”的首席。
现在就在她面前——睡着，没有任何防备，银白色的头发散在肩上，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越看越喜欢，喜欢她睡着时微微弯着的嘴角，喜欢她睫毛投下的阴影，喜欢她搭在扶手上微微蜷着的手指，喜欢她散发出的、淡淡的栀子花味道。
越看越心疼，心疼她不到五天看了一千二百份报名表，每一份都写批注，心疼她每天只睡几个小时，连续几天，心疼她明明累成这样，却在火锅店里给每一个人夹菜，笑着说“别客气，吃”，心疼她一个人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在深秋的夜风里睡着了，身边没有人。
时清晏伸出手，想去触碰顾予书的脸。手指悬在半空中，在月光下微微颤抖，她看着自己的手指，距离顾予书的脸只有不到十厘米，十厘米，她等了二十年。
她应该收回去，她应该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官邸，关上门，拉上窗帘，躺在床上，假装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她的手没有收回去。
她的目光落在顾予书的嘴唇上，月光的银白洒在上面，给那层浅粉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泽，像花瓣上凝结的露珠。
顾予书的嘴唇微微抿着，是睡着时放松中的抿，不是清醒时那种笃定的紧抿。这个弧度让她的嘴唇看起来比平时更柔软，时清晏的呼吸变慢了，或者她根本没有在呼吸。
她在想一件事，如果她低下头，如果她的嘴唇落在顾予书的嘴唇上，顾予书会不会醒？醒了之后会怎么样？会推开她吗？会再也不理她吗？会说“时教授，请你自重”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再这样看下去，真的会控制不住，时清晏深吸一口气，正要收回手——顾予书睁开了眼睛。
紫色的眼眸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没有刚睡醒的迷糊，没有被打扰的不悦，清明，透亮，带着一丝时清晏看不懂的光。
顾予书一直在装睡，从时清晏翻过那道矮墙的时候就醒了，矮墙那边传来高跟鞋踩地的声音，不是她的院子该有的声音。
她听出了那个脚步声，浅了些，轻了些，像是怕惊动什么，她认出来了。她没有睁眼，没有动，呼吸没有变，她想看看这个人要做什么。
蹲下来，看了很久，久到她差点装不下去，伸出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很久，久到她差点自己伸手去握住那只手，然后她睁眼了。
时清晏被那双突然睁开的紫色眼眸吓得整个人往后仰，蹲了太久，腿麻了，重心不稳，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没有抓到任何东西——整个人朝旁边栽了过去。
顾予书伸手接住了她。
一切发生得太快，时清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只知道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趴在顾予书身上了。
手撑在顾予书肩膀两侧，膝盖跪在躺椅的边缘，整个人跨在顾予书身上，脸对着脸，距离不到十厘米。
她能看清顾予书睫毛的每一根弧度；能看清顾予书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顾予书身上栀子花的味道——和她的外套一个味道，但更浓，更暖，混合着顾予书本身的气息。
她的心跳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蔓延到耳尖、脸颊，红透了。她动不了，不是不想动，是身体不听使唤了，像被钉在了原地。
顾予书没有推开她，顾予书躺在躺椅上，银白色的头发散在靠背外面，紫色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时清晏。
她的表情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没有任何时清晏预料中应该有的情绪。
她只是看着时清晏，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眼睛里有一丝光。那丝光时清晏看不懂，但她觉得危险。
顾予书偏过头，嘴唇凑近时清晏的耳朵，呼吸拂过耳廓的瞬间。时清晏整个人僵住了，从脊椎开始僵，一路蔓延到四肢，像被点了穴，顾予书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月光。
“时教授，你脸红什么？”
时清晏的脸更红了，她想说“我没有”，但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想推开顾予书站起来，手撑了一下没有撑动——手在抖，抖得根本使不上力。
顾予书看着时清晏慌乱的样子，那丝光在紫色的眼眸里变得更亮了。她笑了一下，很轻的笑，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带着一点气声的笑。
那个笑落在时清晏耳朵里，比刚才凑近耳畔的呼吸更致命。
“时教授～”顾予书又叫了她一声，语气和刚才不一样了，更慢，更轻。像一个人在拆一件包装很精美的礼物，舍不得撕破包装纸：“你这人是不是没脾气啊？”
时清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什么？”
“第一天上课，我调侃你是书呆子、冰山；那天晚上又说你不会笑。”顾予书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为什么不生气？你明明就在我身后，听到了这些话。”
时清晏沉默了，月光落在她浅金色的头发上，落在她红透了的耳尖上，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她想说“我不在意这些话”；但这不是真的，她在意，她听到顾予书说她“冷的跟冰山一样”的时候，心里很难受。
不是因为被说冷，是因为说话的人是顾予书，但她没有生气，她不可能对顾予书生气。
“你说得对，”时清晏的声音很轻，“我确实不太会笑。”
顾予书看着她，紫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颜色很浅，浅到时清晏觉得自己能被那双眼眸看穿。
“但我问的不是这个，”顾予书说，“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生气？”
时清晏没有回答。
顾予书看着她，忽然松开了手，她没有推时清晏，只是收回了搭在时清晏腰侧的那只手。那只手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时清晏完全没有察觉，身体比意识更早知道了答案。
时清晏从顾予书身上撑起来，退了两步，她的腿还在抖，站不太稳，扶着银杏树的树干站住了。夜风吹过来，吹散了她脸上的一些热度，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很晚了，你早点休息。”时清晏说完转身就走。
“时教授。”
时清晏的脚步停了，没有回头。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时清晏站在月光下，银杏叶从她身边飘落，落在她的肩上，她没有去拂。
“因为是你！”她说，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然后她走了，翻过那道矮墙。
高跟鞋踩在地上，这一次比来时慌乱了很多，差点崴了脚。她推开荣誉席位官邸的门，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烫的，从指尖到掌心，都是烫的。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算你厉害”的笑，不是她平时那种清冷的、克制的、从不泄露任何情绪的笑；是从心底漫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在黑暗里绽放，像一朵终于等到月光的昙花。
隔壁的院子里，顾予书还躺在躺椅上。她看着时清晏翻过矮墙的背影，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那扇门的灯亮起，她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
刚才揽在时清晏腰侧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隔着薄毛衣的体温。腰很细，身体很轻，倒下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重量感，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进了她怀里。
时清晏脸红的样子很好看，慌乱的样子很好看，从她怀里撑起来、腿还在抖、扶着银杏树才能站稳的样子很好看，翻墙差点崴脚的样子也很好看。
顾予书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嘴角弯着，不是笑，是弯着，弯了很久，没有收回去。
她想起时清晏最后说的那句话——因为是你，什么意思？什么因为是你？
因为是我，所以不生气？因为是我，所以从椅子上摔下来？因为是我，所以翻墙进我的院子，蹲在躺椅旁边看我睡觉，伸出手想要碰我的脸——因为是我？
顾予书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她想不明白，但她不想想明白。因为想不明白的事情，往往比想得明白的事情更重要。
银杏叶还在飘落，桂花香还在弥漫，月光铺满了整个院子。铺在顾予书身上，铺在她弯着的嘴角上，铺在她没有说出口的心事上。
隔壁的灯还亮着，时清晏靠在门板上，坐在地上，没有起来，两个人的心跳隔着一道矮墙，共振在同一片月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