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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吃到一半的时候，A大官网论坛炸了。
第一个发帖的是一千二百名报名者中的一个，她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了一张照片——报名表被退回时的样子，边角有一点折痕，但保存得很好。
照片里最显眼的是报名表空白处那几行红色的批注，字迹工整有力，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赞美词写在优点旁边，建议写在不足的地方，不是敷衍的“很好”“不错”，是具体的、针对性的、一看就是认真读过之后才会写出来的评语。
“逻辑清晰，但论证过程可以更严谨，推荐阅读：《法学方法论》第35章”；“创意很好，但落地性有待加强，建议参考去年文化节的策划案，学生会官网可查”；“你写你擅长团队协作，但从你的描述看，你更擅长的是在团队中独立完成任务，这不是问题，但你需要知道自己的真实风格。”
发帖的女生说她报名表被退回的时候没有抱任何期待，以为会看到一句冷冰冰的“未通过”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写直接退回；但她翻到背面的时候愣住了，红笔写满了一整面，不是打印的，不是盖章的，是有人一笔一划写的。
她看完之后趴在桌上哭了，不是因为没选上，是因为被人看见了。她一直觉得自己在人群里是透明的，成绩中等、长相中等、家世中等、一切都中等；但有人在她那张平平无奇的报名表上写了一整面的批注。
那个人告诉她“你的逻辑很好”，告诉她“你的创意很亮眼”，告诉她“你只是还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表达方式”，那个人只看了她一张报名表，但好像比认识了她二十年的人还要懂她。
帖子发出去之后，转发量在十分钟内破了五千，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晒自己的报名表，每一张上面都有红笔的批注。
有人被夸了字写得好看，有人被夸了逻辑清晰，有人被夸了团队协作能力强；也有人被指出了不足——论证不够严谨、策划落地性不强、对自己的认知有偏差，但不管是夸还是批，每一个人都说同一句话——她很认真地在看我们。
论坛上的帖子在众人吃火锅的这段时间里，从首页刷到了第十页，又从第十页刷回了首页。
置顶帖的标题换成了——“首席的批注，你看过了吗？”这个帖子下面的回复数在半小时内突破了三千。
“我报名表上首席写的是：你的文笔很好，但有时候太追求华丽的词藻，反而忽略了内容的深度。简洁比华丽更难，我被说中了。我写东西确实有这个毛病，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
“首席在我报名表上写了一句：你不需要和别人比，你只需要比昨天的自己更好，我把这句话设成了手机屏保。”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千二百份报名表，每一份都有批注，一千二百份，不是一百二十份，不是十二份。她一个人，不到五天，全看完了，每一份都写了评语，她这几天睡了几个小时？”
最后这条回复被顶到了最上面，点了七千多个赞，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火锅店里，众人还在吃，没有人看手机，没有人知道论坛上已经炸了。火锅的热气把所有人的脸都蒸得红扑扑的，杯盘碰撞的声音、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顾予书站起来去结账，老板在柜台后面算账，计算器噼里啪啦响。
顾予书靠在柜台上等他算完，目光落在柜台后面的墙上——墙上贴满了照片，都是A大学生在这里吃饭时拍的，大部分是合影。
每一张上面都有人写着字：“毕业快乐”“友谊长存”“毛肚真好吃”等等。
她在照片墙的最角落找到了自己——大一的时候，被沈清晚拉着拍的。
照片里的她比现在稚嫩很多，银白色的头发比现在短，笑得比现在大；旁边是沈清晚，比着剪刀手，笑得张扬；右边是傅星砚，表情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左边是江清妤，没有笑，但眼睛里有光。
她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
“好了，”老板把账单递过来，打断了她的回忆：“首席，今天人多，给你们打了个折。”
顾予书看了一眼账单，拿出手机扫码付款：“谢谢老板。”
老板笑着摆手：“谢什么，你们常来我就高兴。”
顾予书转身走回包厢，推开门：“账结完了，走吧。”
一群人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路灯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巨大的剪影画。
顾予书戴上头盔，跨上机车，傅星砚坐在她身后，江清妤坐在最后面，银白色的头发从头盔下露出来，在夜风里飘着。
“我们先走了。”顾予书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有些闷，但很清晰。
机车轰鸣着驶出巷子，拐上大路，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两个小红点。
五个新来的小家伙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那辆远去的机车，久久没有移开目光，傅宸睿最先开口：“予书姐姐骑机车好帅。”
叶雪樱点头：“真的好帅。”
唐芯蕊双手抱在胸前：“首席为什么不走路？骑机车感觉好危险。”
周望舒从后面走上来，推了推眼镜。他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因为她没时间走路。”
没有人接话，所有人都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千二百份报名表，不到五天看完，每一份都写批注。
她还要开席位会议，还要处理学生会的事务，还要上课，还要完成设计作业，还要去射击场帮忙，还要在深夜弹钢琴，还要给身边每一个人夹菜。她没有时间走路，这句话不是夸张，是陈述。
新来的几个小家伙还没有从这句话里缓过来，所有人的手机同时震了，不是一两个人，是所有人。十六个人，十六部手机，在同一时间此起彼伏地响起。消息提示音连成一片，叮叮咚咚的，像一首没有谱子的交响乐。
沈清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她拿出手机之前就已经做好了看到某件事的准备，但她看到的时候，还是愣了。
论坛上，一个帖子被顶到了最上面，发帖人是一个普通的大二学生，没有参加候补席位竞选。她发帖的原因很简单——她室友只是填了个报名表，报名表退回来的时候哭了。
她好奇，借来看了一眼，看完之后她也哭了，帖子的标题是——“首席在我室友的报名表上写了一整面的批注，她甚至不是我们学院的学生。”
正文只有三句话：她不是我们学院的学生，她不参加竞选，首席还是在她报名表上写了一整面的批注，因为她值得被看见，因为她填写了报名表。
下面有人回复：“首席在我朋友的报名表上写了：你的数学很好，但你好像不太喜欢数学；如果不喜欢，不用勉强自己，找到你真正热爱的事情，比把不喜欢的事情做到满分更重要。”
有人回复：“首席在我学妹的报名表上写了：你很努力，但努力不是目的，是手段，不要为了努力而努力。”
有人回复：“首席在我报名表上写了一句话，她引用了里尔克的话——要有耐心对一切尚未解决的事，要学会热爱提问本身。我现在还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首席告诉我，不知道也没关系，继续往前走就行。”
沈清晚看完这个帖子，没有点赞，没有回复，没有转发，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手心下。
她想骂人，她想骂顾予书——你这个人是不是不知道累？一千二百份报名表，不到五天，每一份都写批注。你白天要开会、要指挥、要巡逻、要处理学生会的事、要上课、要做设计、要去射击场帮忙。
你晚上还要熬夜看报名表，你的时间是从哪里来的？你是从睡觉的时间里挤出来的吗？你每天睡几个小时？四个？三个？还是根本不睡？
她张了张嘴，没有骂出来，因为她知道，骂了也没用。顾予书不会因为有人骂她就少做一点，也不会因为有人心疼她就对自己好一点。
林北笙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石头落进深水里：“首席是把时间留给我们休息了。”
包厢门口安静了，没有人说话。火锅店门口的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有人缩了缩脖子，有人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但没有人觉得冷。
陆云衿站在人群最边缘，她看着手机上那些帖子和截图，看着那些红色的批注，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江清辞，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江清辞能听到：“首席一直都这么温柔吗？”
江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是温柔，是有温度。”
陆云衿没有听懂，江清辞也没有解释，因为“有温度”这件事解释不清楚。你只能去感受，感受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在一千二百份报名表上一笔一划写下你的名字、你的优点、你的不足、你的潜力 写下她对你所有的了解和期待。
她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为你花了比你想象中多得多的时间，然后你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人在认真地看见你，这就是温度。
时清禾的声音在夜风里响起来，不大，但很清晰，像她这个人一样——温温柔柔的，但每一个字都很笃定：“她就是这样的人，她不是温柔，她是有温度，她只是觉得你们付出努力了，需要被看见。”
没有人接话，因为不需要接话，每一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顾予书这个人，她不说话的时候你也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她不在场的时候，你能感觉到她的温度。
隔着屏幕，隔着报名表上那些红色的字迹，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你都能感觉到，因为她把温度放在了每一个她能放到的地方。
你的报名表上，你碗里的菜，你手边的纸巾，你深夜加班时窗外亮着的那盏灯。她不说，但她做了，她做了，但你不一定知道，你不知道，但她还是会做，这就是顾予书。
论坛上的帖子还在更新，点赞量已经破万了，评论还在不断增加，有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前面——“A大建校以来最有温度的首席，她或许不是最有魄力的，不是最有权威的，不是最会说话的，但她是最有温度的。”
这条评论下面有人回复：“有温度比有魄力更难，魄力是天生的，温度是选择的。”
顾予书选择了对每一个人都好，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来自哪里，不管你能为她带来什么。她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本能。
时清晏站在人群最后面，她没有看手机，因为她从火锅店出来之后就一直看着顾予书机车远去的方向。
巷口的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尾灯的红点早就消失了，但她还是看着。
她看着那个方向，眼中深藏着的东西。如果有人看到一定会觉得时教授的眼睛里除了冰蓝，还有别的颜色——那种颜色叫心疼。
她知道顾予书不到五天看完了所有报名表，每一份都有批注；她知道顾予书白天要处理学生会的事务，晚上还要熬夜；她知道顾予书每天只睡几个小时，连续几天；但她更知道的是——顾予书不会因为有人心疼就停下来。
她只会因为有人需要她，就继续往前走。
时清晏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没有发出声，但她知道这句话会一直在那里。她说的不是“你要好好休息”，她说的不是“你别太累了”，她说的是——“你往前走，我看着你，你累了，我在这里。”
夜风把这句话吹散了，没有人听到，包括顾予书，但时清晏知道，说不说出来，都一样。
顾予书会继续往前走，她会继续看，这就是她们之间现在的关系——不是靠近，不是远离。是一个人在前，一个人在后，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
论坛上的讨论还在继续，有人说要打印出来珍藏这张报名表，有人说要把批注里的建议一条一条列出来认真对照，有人说要把首席写的那句“你值得”纹在身上；但更多的是那些没有报名的人，他们在懊悔，在遗憾，在说“我为什么不报名”。
不是因为没有机会了，是因为他们看到那些红色的批注。看到首席在一千二百个人身上花的时间，看到那些被看见、被认可、被鼓励的瞬间，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们错过的不只是竞选的机会，是一个被顾予书看见的机会。
楚云舒看着论坛上那些帖子，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起自己下午去首席官邸拿报名表的时候，看到那一千二百份报名表整整齐齐码放在书桌上。每一份都看了，每一份都写了批注，首席把时间留给了每一个人，唯独没有留给自己。
沈清晚把手机收起来：“走了走了，明天还有课。”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明艳张扬的调子，好像刚才那个眼眶发红的人不是她，但认识她的人都看到了，都看到了但没有说。
一群人沿着A大南门往回走，梧桐大道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路灯把每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新来的五个小家伙走在最后面。
陆云衿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火锅店的方向。门已经关了，灯已经灭了，但她觉得那里还有温度，不是火锅的温度，是顾予书留下的温度。她转过身，加快脚步跟上了人群。
A大的夜晚很安静，但今晚的安静不一样。今晚的安静里有一千二百个人的心跳声，因为被看见了，所以跳得比平时更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