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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首席官邸，顾予书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最后一摞报名表。一千二百份，从上周五报名截止到今天，不到五天，一千二百份她全看完了，每一份上都留下了批注。
不是简单的“已阅”，是密密麻麻的红笔字迹——赞美词写在哪里，建议写在哪里，有些人的报名表上批注比本人填的内容还多。
她拿起最后一份，扫了一眼，陆云衿，基本信息早已烂熟于心，但她还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A大法学院大一，毕业于A大附中，没有任何学生会经历，没有任何社团职务，没有获奖记录，没有推荐信，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
顾予书在报名表最上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有潜力，然后在这三个字下面又补了一句：需打磨，不急。
写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一千二百份报名表，五天了，每天除了处理学生会的事务，剩下的时间全部耗在这堆纸上了。熬夜熬到凌晨两点是常态，最晚的一次到凌晨四点，天都快亮了。
周望舒说她这样熬下去身体会垮。
她知道，但她没办法，每一份报名表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每一个填表的人都值得被认真对待，她做不到敷衍。
她拿起手机，给楚云舒发了一条消息：“报名表全部看完，你带两个人来拿，还给本人，每一份都有批注，不要弄乱了。”
楚云舒的回复来得很快：“全部看完了？首席，那是一千二百份。”
“嗯。”
楚云舒没有再问。
十分钟后，楚云舒带着秘书组的两个人出现在首席官邸门口。他们进门的时候，看到书桌上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一千二百份报名表，堆了半人高，分成了五摞，每一摞都用夹子夹好。
上面贴着标签——法学院、文学院、商学院、理学院、工学院。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楚云舒抱起一摞，手指碰到报名表边缘的时候，看到了最上面一份的批注，红色的笔迹，工整而有力。写了三行，他看完了，没有说话，把那份报名表小心地放进纸箱里。
三个人来回搬了三趟，才把所有报名表搬完。
楚云舒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首席，今晚的火锅，几点开始？”
“七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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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A大南门对面，火锅店。
门面不大，藏在一条小巷子里，招牌是木质底，上面刻着四个字——“老地方火锅”，这家店在A大附近开了十几年，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叔，和A大的学生混得很熟。
顾予书第一次来这里是大一，被沈清晚拉着来的，说这家店的毛肚是A市最好吃的。后来她成了常客，老板认识她，知道她是首席，每次来都会多送一份鸭血。
顾予书骑着黑色机车，载着傅星砚和江清妤，到的时候刚好七点。三个人从机车上下来，摘下头盔，银白色的头发、浅金色的头发、黑色的长发，在火锅店门口的灯光下交织在一起。
包厢在二楼最里面，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
长桌两侧坐了两排人，左手边是七席的其他五位——时清禾、沈清晚、江清辞、周望舒、林北笙；右手边是候补五席——楚云舒、姜晚吟、百里长风、西门听雨、东方未明；桌子中间已经坐下了五个新来的小家伙——陆云衿、傅宸睿、叶雪樱、欧阳舒然、唐芯蕊，她们坐在长桌的中段，被一群前辈围在中间，脸上的表情混合着紧张和兴奋。
顾予书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抬起头看着她，机车皮衣还没脱，里面是月白色的首席衬衫。银白色的头发被头盔压得有些乱了，她随手拨了拨，走到主位坐下，江清妤坐在她左边，傅星砚坐在她右边。这是她们固定的位置，不需要商量。
顾予书坐下之后，包厢里安静了，不是那种“老师来了”的安静，是那种“首席来了”的安静——比“老师来了”更重，因为首席不只是权威，还是这群人凝聚在一起的核。
“看我干嘛？”顾予书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点菜了吗？”
沈清晚翻了个白眼：“等你呢，首席不点菜，谁敢动？”
顾予书把菜单放下：“老规矩，鸳鸯锅，毛肚三份，鸭肠两份，虾滑两份，肥牛四盘，羊肉四盘，牛肉四盘，午餐肉一份，金针菇两份，娃娃菜两份，土豆两份，红薯粉一份，再加一份红糖糍粑，饭后上。”
她报菜名的语速和她开会时一样快，每一个菜名都清清楚楚，数量精准到每一份。老板在外面听到了，隔着门喊了一声“好嘞”，脚步声噔噔噔地下楼了。
“新来的？”顾予书看向那五个小家伙。
“会调料的跟我来。”她站起来，往外走。
傅宸睿第一个跟上去，他从小就是这样，顾予书走到哪他跟到哪；陆云衿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叶雪樱、欧阳舒然、唐芯蕊互相看了看，跟在后面。
调料台在一楼，靠着厨房，调料品种不多，但该有的都有——麻酱、香油、蒜泥、香菜、葱花、花生碎、辣椒油、醋、酱油、白糖。
顾予书拿起一个小碗，开始调，她的动作很快，每一个调料舀多少、放什么顺序，都像是有固定程序一样。
傅宸睿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予书姐姐，你给谁调的？”
顾予书没有回答，她调了五碗，放在托盘上：“端上去，给清禾她们。”
傅宸睿乖乖端起托盘上楼了。
第二波，顾予书又拿起五个小碗，麻酱打底，加蒜泥、香菜、葱花、花生碎，醋和香油各半勺，这是候补前五席的口味，她之前问过一次，记住了。
陆云衿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顾予书调料的动作和她做任何事一样——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每一个调料舀多少都心里有数，不需要犹豫，不需要尝。
第三波，顾予书拿起最后几个小碗。
第一碗，麻酱打底，加一勺糖、少辣、多醋，这是她自己的。
第二碗，麻酱打底，加糖、香菜、香醋，这是江清妤的。
第三碗，麻酱打底，加香醋、花生碎，这是傅星砚的。
第四碗，麻酱打底，多糖、加香菜，不吃辣，这是——
顾予书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的手悬在调料台上方，碗里已经按那个人的口味调好了，多糖加香菜，不吃辣，她看着这碗调料，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了那个人的脸。
浅金色的头发，冰蓝色的眼眸，清冷的声音，还有那天晚上坐在她旁边看她吃盒饭时嘴角那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时清晏的口味的，没有人告诉过她，她没有问过，时清晏也没有在任何场合说过，但她就是知道。好像这个信息一直在她脑子里，只是她从来没有去打开过，今天调料的时候，手自己就动了，手比脑子先知道。
她端起那碗调料，和其他几碗一起放在托盘上：“端上去！”她说。
陆云衿接过托盘，看了一眼那碗多糖加香菜、不加辣的调料，又看了一眼顾予书，她没有问这是给谁的，但她记住了。
顾予书回到包厢的时候，锅里已经沸腾了，红汤翻滚着，白汤冒着热气，整个包厢弥漫着火锅底料浓郁的香气。
她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调料碗，她给时清晏调的那碗已经放在时清晏面前了。时清晏低头看着那碗调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白汤里的娃娃菜，蘸了调料，放进嘴里，多糖加香菜，不吃辣，分毫不差。她没有抬头看顾予书，但她的耳朵红了。
“开吃！”沈清晚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片毛肚放进红汤里，七上八下，然后送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亮了。
“这家的毛肚还是这么好吃！”她说着又夹了一片。
顾予书没有急着吃，她拿起公筷，先给旁边的人夹了一圈。
江清妤碗里多了一片肥牛，傅星砚碗里多了一块虾滑，江清辞碗里多了一筷子娃娃菜，时清禾碗里多了一片土豆，然后她给五个新来的一人夹了一片毛肚。
“别客气，吃！”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新来的几个小家伙低头看着碗里的毛肚，这是首席夹的，首席给她们夹菜了。
陆云衿夹起那片毛肚，蘸了调料，慢慢嚼着，毛肚很脆，调料很香，但她更在意的是——顾予书夹菜的时候没有看她们任何人，她只是自然地、习惯性地照顾到了每一个人。
傅宸睿坐在傅星砚旁边，一边吃一边偷偷看顾予书，他已经两年没见过予书姐姐了。上次见面还是家族聚会，她忙着和长辈说话，他只来得及叫了一声“予书姐姐”。
她回头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他记了两年。今天他终于坐在她旁边吃火锅了，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叶雪樱坐在沈清晚旁边，吃得很小心，她是商学院新生，沈清晚是商学院的研究生、第四席，是她在商学院仰望的存在。现在她坐在这个仰望的人旁边，吃着她夹的菜，她还是觉得不真实。
欧阳舒然和周望舒、东方未明坐在一起，不怎么说话，但吃得不少。
物理学院的三个学霸凑在一起，聊天的内容从火锅直接跳到了量子力学，东方未明说了一句什么，欧阳舒然的眼睛亮了，接上了话，周望舒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
三个人聊得很投入，投入到手边的菜都忘了吃，江清辞帮他们夹了几筷子，“你们三个能不能先吃饭再聊？”
唐芯蕊坐在楚云舒和百里长风中间，面前的碗里堆成了小山。楚云舒给她夹菜，百里长风也给她夹菜，两个人像比赛一样往她碗里堆。
唐芯蕊看着那座小山，哭笑不得：“够了够了，我吃不了那么多。”她小声说。
楚云舒说“多吃点”，百里长风没说话，但又夹了一筷子。
沈清晚吃到一半，突然放下筷子，双手托腮，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顾予书：“首席——”
顾予书的筷子顿了一下：“你又发什么疯？”
“人家想吃虾滑～”沈清晚的声音捏得又细又软，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故意到极致的矫揉造作：“可是人家够不到。”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五个新来的小家伙瞪大了眼睛，嘴里的东西都忘了嚼。
沈清晚，第四席，沈家大小姐，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在会议上敢跟首席叫板的女人，在撒娇。
不是那种高段位的、不动声色的撒娇，是那种幼儿园小朋友级别的、明目张胆的、就差在地上打滚的撒娇。
姜晚吟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百里长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耳朵红了；西门听雨别过脸去，肩膀在抖；东方未明推了推眼镜，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顾予书看着她，面无表情，然后她站起来，伸长手臂，把虾滑从沈清晚够不到的那一端舀了两块放进她碗里，“吃！吃完给我恢复正常。”
沈清晚立刻收起了那副表情，笑得明艳张扬：“谢谢首席！”
她夹起虾滑咬了一口，嚼得心满意足时清禾坐在她旁边，低头喝汤，嘴角弯着。
五个新来的小家伙看着这一幕，三观受到了冲击，叶雪樱小声对唐芯蕊说：“第四席私下是这样的？”
唐芯蕊也小声回她：“好像……是。”
傅宸睿在旁边听到了，小声插了一句：“予书姐姐对谁都这样，不会因为你撒娇就对你好一点，也不会因为你不撒娇就对你差一点，她对每个人都刚刚好。”
陆云衿没有说话，她一直在观察，顾予书吃火锅的样子和她在主席台上发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主席台上的顾予书是光，是让人仰望的存在；吃火锅的顾予书是人。是会笑、会拌嘴、会给身边的人夹菜、会记得每一个人的口味、会无奈地站起来帮沈清晚够虾滑的人。这个顾予书比主席台上那个更让人移不开目光。
江清辞夹了一块鸭血，没夹住，掉回了锅里，汤溅了一点出来，溅在她手背上。她“嘶”了一声，缩回手，顾予书看到了，拿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手残！”她说，两个字，语气温润得像春天的风。
不是真的在说她手残，是在说“我知道你夹不起来，我帮你递纸巾”。
江清辞接过纸巾擦手，笑了：“予书姐，你帮我夹。”
顾予书拿起漏勺，捞起那块鸭血，放进江清辞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林北笙全程没有怎么说话，一直在吃，他吃东西的方式和他做人一样——实在，不挑，给什么吃什么，但他注意到了顾予书给每个人夹菜的细节。
每一个人，他数了，十八个人，顾予书给每一个人都夹了菜。不是走形式，是每一个人碗里都是他们最爱吃的东西。
江清辞的娃娃菜，时清禾的土豆，周望舒的金针菇，百里长风的肥牛，连他碗里的午餐肉，都是他唯一会主动去夹的菜。他不知道顾予书是怎么知道的，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爱吃午餐肉。
时清晏坐在最边上，面前的白汤锅一直在翻滚，她没有动筷子，面前碗里的菜已经堆了小山——顾予书给她夹的，虾滑、娃娃菜、土豆片，还有一片没有刺的鱼。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座小山，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味道很好，不是因为菜好，是因为夹菜的人。
顾予书吃到一半，放下筷子，看向那五个新来的小家伙：“说几件事。”
她的语气从刚才的随意切换到了正事模式，切换得太快，沈清晚的筷子还在半空中，五个人同时放下了筷子，坐直了身体。
“陆云衿，时清禾和江清辞带你，学术方面跟清禾，学生会方面跟清辞。”
陆云衿点头：“好。”
“傅宸睿，林北笙带你。”
傅宸睿愣了一下，林北笙，平民战神，从泥泞里走出来的王者。他看过林北笙的专访，知道他出身普通家庭，靠着机械工程的天赋从候补席位一路打上第七席。他没想到予书姐姐会让这个人带自己。
“叶雪樱，沈清晚带你。”
叶雪樱的心跳加速了，沈清晚，第四席，商学院的传奇人物，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怕一开口声音是抖的。
“欧阳舒然，周望舒和东方未明带你。”
欧阳舒然看了周望舒和东方未明一眼，两个人都对她点了点头，她点头回应。
“唐芯蕊，楚云舒和百里长风带你。”
唐芯蕊看了看楚云舒和百里长风，两个人一个文学天才、一个体育旗帜，组合奇异但她觉得应该能学到很多东西。
顾予书说完之后，端起桌上的饮料杯：“好好学！”
她顿了顿，“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不要怕，带你们的人不会吃了你们。”
她看了沈清晚一眼，沈清晚翻了个白眼，但没有反驳。
五个新来的小家伙端起杯子，和顾予书的杯子碰在一起，杯子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响亮。
火锅还在沸腾，热气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所有人的脸。
但没有人觉得模糊，每一个人都看得很清楚——坐在主位的那个人，今晚一直在笑，不是主席台上那种让人仰视的笑，是餐桌上那种让人想靠近的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紫色的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刚好让人觉得温暖。
这种笑容不应该只出现在餐桌上，五个新来的小家伙在心里同时想——以后要更努力，不是为了席位的权力，是为了让首席能多笑几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