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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七点半，A大操场，清晨的阳光从东边教学楼的屋顶爬上来，把整座操场染成金色。
四十顶帐篷在草坪上整齐排列，分成三个区域——工作能力测试区、团队协作测试区、突发事件处理测试区。每个区域入口处都竖着一块高大的指示牌，牌子上印着考核项目的名称、流程、评分标准，字号足够大，站在五十米外也能看清。
检录处在操场正门口，二十张长桌一字排开，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两名工作人员。桌上摆着报名者的名单、号码牌、签字笔，旁边摞着厚厚一沓《考核须知》，每一页都盖了学生会的公章。
操场的四个角各架了一个音箱，正在循环播放检录流程和考场纪律，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环绕在操场上空，混着清晨的风声和鸟鸣，形成一种奇特的韵律。
从操场入口开始，每隔五米就有一名引导员，穿着统一的深蓝色马甲，手里举着区域指示牌，用标准的引导手势为报名者指路。这是楚云舒昨晚带着秘书组排练了三遍的成果——每一个手势的角度、每一次指引的站位、每一句提示的措辞，都经过精确设计。
一千二百人的大规模竞选，任何微小的混乱都会被无限放大，他不能允许任何混乱发生。
报名者陆续到了，从七点开始，操场入口的人流就没有断过。
有人穿着正装，衬衫领口系得规规矩矩；有人穿着运动服，裤腿挽到脚踝；有人背着双肩包，包里塞满了水和零食，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笑得合不拢嘴，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目光都在找一个人——顾予书。
七点四十五分，操场正前方的主席台上，顾予书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首席正装长袍，左胸口绣着紫金麒麟校徽，领口和袖口镶着银丝云纹，腰束白玉腰带，腰侧悬挂首席令牌。
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肩后，没有扎起来，紫色的眼睛在清晨的阳光里颜色很浅，浅到近乎透明，她站在主席台上，身后是A大千年校旗和学生会标旗，两面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操场上的嘈杂声一层一层地低了下去，不是有人喊“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停止了说话。正在排队的人停下了排队，正在喝水的人放下了水瓶，正在系鞋带的人直起了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主席台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
顾予书扫了一眼台下，一千二百人，黑压压地站满了半个操场，没有扩音设备，没有麦克风，她就这么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操场上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首席在中央广场练了三年的本事，不用麦克风，让所有人听到。
“今天，你们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有人推荐你们，不是因为有人替你们写了介绍信，不是因为你们的父母是谁。”
她停了一下。
“你们站在这里，是因为你们自己报了名。”
操场上安静得能听到旗帜被风吹动的声音。
“有人问我，候补席位重新竞选的标准是什么？是成绩吗？是家世吗？是资历吗？是你们在学生会待了多久、认识多少人、有多少人愿意为你们投票吗？”
顾予书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回左边。
“都不是，标准只有一个——你们自己。”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风送上天空的，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都清清楚楚。
“今天，你们能否进入席位体系，校长说的不算，教授说的不算，首席说的不算，七席说的不算，你们自己——说的才算。”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一个人，两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
掌声从操场中央蔓延开来，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最终汇成一片轰鸣。那片轰鸣里有被看见的激动，有被认可的快慰，有一种“我终于可以靠自己证明自己”的释然。
顾予书没有抬手示意安静。她只是站在那里，等掌声自己落下去。
掌声渐渐收了。
“考核流程已经公示，工作能力、团队协作、突发事件处理，三项综合评分，后四席和候补前五席共同打分，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取平均值，所有人一视同仁，不区分年级、专业、学院、家世。”
她说完最后一句，微微点头：“现在，考核开始。”
全场沸腾。
一千二百人同时动起来的场面，壮观得像一幅巨大的活的画卷，人群从操场中央向三个区域分流，像三条不同颜色的河流，在清晨的阳光里奔涌向前。蓝色的河流涌向工作能力测试区，红色的河流涌向团队协作测试区，绿色的河流涌向突发事件处理测试区。
三条河流在分流处短暂交汇，然后各自奔向自己的方向。
引导员的指挥声、报名者的脚步声、对讲机里的汇报声、旗帜的猎猎声，混在一起，汇成一首没有谱子的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在诉说同一件事——这是A大千年来最大规模的席位竞选，每一个人都在参与历史。
工作能力测试区设在学生会大楼一至三层，每层五个考场，每间考场都配备了计时器、评分表和两台摄像机——一台全景，一台特写。
全景摄像机记录整体表现，特写摄像机捕捉每一个细节，这些素材将被永久存档，成为A大学生会档案的一部分。
考核内容不是笔试，不是问答，是实操——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一项具体的任务，整理一份混乱的物资清单，起草一份活动策划案，协调几个部门之间的资源冲突。
任务本身不难，难的是一千二百人中谁能用最短的时间、最高的质量、最少的沟通成本把它做完。
团队协作测试区在操场西侧的帐篷群里，十人一组，随机分组，随机分配角色。在限定时间内完成一项需要全员协作的任务，比如用提供的材料搭建一座承重桥，或者在无声环境下按顺序传递信息。
有人在观察，有人在记录，有人在计算每一个人的发言次数和有效贡献，沟通效率、角色定位、冲突解决——每一个维度都有数据支撑。
突发事件处理测试区在操场东侧，是最受关注的一个区域，江清妤负责安全评估。她穿着黑色战术夹克，站在场地中央，深棕色的眼眸像两台精密的扫描仪，扫过每一个参与者的动作；裁判席上坐着时清晏，浅金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冰蓝色的眼眸从裁判席上方看出去，在每一个测试者身上停留片刻，然后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下一个分数。她旁边坐着沈清晚、周望舒、江清辞和林北笙，后四席全员到齐，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很专注。
一个人从突发事件处理测试区走出来，脸色煞白，手还在抖。
旁边的人扶住她：“怎么样？考了什么？”
那个人摇了摇头，“我不方便说，但你进去就知道了，太真实了，我以为真的出事了。”
考核内容是模拟突发事件——有人晕倒，有人情绪失控，有人投诉抗议。参与者需要在最短时间内判断情况、做出决策、协调资源、控制场面，考的不是知识，是本能。
候补前五席分守在三个区域，楚云舒在工作能力测试区，姜晚吟在医疗点待命，百里长风在操场维持秩序，西门听雨在音响设备前控制音量，东方未明在网络监控室里盯着系统数据，没有一个人在闲着。
顾予书没有待在主席台上，她穿梭在各个区域之间，脚步不停。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计时器上的数字，偶尔和裁判低声交谈几句，偶尔弯腰捡起地上的垃圾扔进垃圾桶。
她走到突发事件处理测试区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江清妤正在给一组测试者做安全简报，声音不高不低，每一条规则都说得清清楚楚。
测试者们在下面听得很认真，没有一个人走神，不是因为江清妤是少将，是因为她说话的方式让你觉得——这些规则不是来限制你的，是来保护你的。
顾予书把目光移向裁判席，时清晏在打分，她低头在评分表上写字，浅金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在做一件关乎命运的事。
她确实在做一件关乎命运的事——一千二百人的命运，有一部分就在她手下的评分表上，但她没有慌乱，没有犹豫，每一个分数都写得笃定，好像她早就知道该给多少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纠结。
顾予书站在远处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测试进行到中午，操场上的人流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上午没轮到的报名者陆续到场，下午场的人开始检录。
引导员轮流休息，裁判轮流吃饭，医疗点从没断过人，姜晚吟一个人处理了十几起中暑和低血糖，手速快得像是长了两双手。
林北笙一个人在操场东侧搭了四十顶帐篷，下午又在西侧加了十顶，有人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但他的工装外套已经湿透了，额头上全是汗；百里长风去帮他搬帐篷，他看了百里长风一眼，说了一声“谢谢”。
百里长风愣了一下，他说林北笙从来没跟他说过谢谢。
候补前五席中，话最少的那个人，今天说了最多的“谢谢”，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今天每一个人都在拼命。
下午五点，第一天的测试结束了。
操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引导员在收拾指示牌，工作人员在整理剩余物资，三个测试区还亮着灯，帐篷里的灯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楚云舒在整理今天的测试数据，数据量太大，他的电脑卡了三次；姜晚吟在清点医药箱，应急药品消耗了将近一半，需要补货；百里长风在检查操场设施，确认没有留下安全隐患；西门听雨在调试明天的音响设备；东方未明在备份今天的监控录像，一千二百人的考核录像，每一段都要存档。
顾予书站在操场中央，手里拿着今天的进度报告。
“今天完成了多少？”沈清晚走过来问她。
“三分之二。”
“还有多少人？”
“四百左右。”
沈清晚看着操场上渐渐散去的人群，沉默了一会儿：“明天能完吗？”
“能。”
沈清晚没有再问，她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顾予书，你今天开场白说的那段话，我录下来了。”
“录下来干嘛？”
“留着，”沈清晚说，“以后给我儿子/女儿看，告诉他，你妈当年输给这个人，心服口服。”
顾予书看着她，笑了一下，沈清晚也笑了，两个人隔着操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转身走了。
时清晏还坐在裁判席上，她没有走，面前的评分表已经摞了厚厚一沓，她正在把今天的所有分数重新过一遍，确认没有计算错误。
顾予书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时教授，今天辛苦了。”
时清晏抬起头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在暮色中颜色很深，像是湖面映着夜空。
“你今天也辛苦了！”时清晏说。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操场染成深蓝色，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近处的帐篷也亮起了灯。
“明天还有一天。”顾予书说。
“我知道。”
“你明天还来吗？”
时清晏看着她，月光落在她浅金色的头发上，泛着银白的光：“你希望我来吗？”
顾予书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时清晏，紫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时清晏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评分表。
顾予书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暮色里传过来：“明天早上八点，别迟到。”
时清晏看着她的背影，月白色的首席正装在暮色中越来越淡，最后和夜色融为一体。
时清晏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好。”
操场空了，四十顶帐篷在夜风里微微摇晃，灯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出来，在草坪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明天还有四百人要来，明天还有五个席位要决出，明天还有新的历史要书写。
但今天已经写下了最重要的一笔——A大的学生终于知道，席位的门从来不是关着的，门一直在那里。只是没有人告诉过他们，谁都可以推，今天顾予书告诉了他们。
不是用嘴说的，是用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