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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深夜十一点，首席官邸的灯还亮着，顾予书一个人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没处理完的文件。
校庆结束了，但校庆之后的工作才刚刚开始——感谢信的起草、物资的清点、预算的结算、各部门的工作总结，每一项都需要她过目、签字、批复。
桌上那摞文件从下午三点开始就没少过。她批完一批，又送来一批，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没有尽头。
手机亮了——顾家的家族会议通知，明天下午三点，老宅。她看了一眼，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家族会议，每个月的例行公事，无非是那些事——顾氏集团的运营状况、各分支的利益分配、下一代的婚配安排。
以前她坐在会议桌的末席听着看着，爷爷问她“予书，你有什么看法”，她说“没有”。她确实没有，那些事离她太远了，但最近几次不一样了，爷爷开始让她参与决策，让她发表意见，让她在家族会议上发言。
不是因为她长大了，是因为她是首席。A大的首席在六大家族中的分量比一个二十岁的女孩重得多。她不想去，但她必须去，不是因为她姓顾，是因为她是顾予书。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脑子里还有很多事——明天上午学生会的工作例会，下午的家族会议，后天需要交的设计作业，下周的法学论文答辩，月底的期末考试。
一件一件地压在她身上，每一件都很重要，每一件都不能出错。她不是超人，但她必须表现得像超人。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不是那种急促的、用力的敲门，是很轻的、怕惊动什么的三下。
顾予书睁开眼，这个敲门声她太熟悉了，听了十五年，她站起来去开门。
江清妤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个保温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着东西。
“吃了吗？”江清妤问。
顾予书看着她：“……没有。”
“就知道。”江清妤侧身进了门，换鞋，走进厨房，把保温袋放在料理台上打开，从里面端出一个碗，热汤面。
面条是手擀的，粗细均匀，汤底清澈，上面卧着一个煎蛋，撒了一把葱花，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江清妤的脸。
“吃。”江清妤把碗放在餐桌上，又回厨房拿了一双筷子和一个勺子，摆在碗旁边，动作很自然，像在自己家一样。
顾予书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起面条吃了一口，热的，汤底是鸡汤，鲜而不腻。面条煮得刚好，软硬适中，有嚼劲。煎蛋是单面煎的，蛋黄半熟，边缘焦脆——是她的口味，江清妤记得。
“好吃吗？”江清妤在她对面坐下。
“还行。”顾予书说。
江清妤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是她最高兴的表情。
顾予书低头吃面，面条一根一根地少下去，汤一口一口地见底。她吃得不快，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慢慢品尝，是不想这么快吃完，这碗面是她今天吃到的第一顿热饭。
门又响了，这次是密码锁的声音，指纹解锁的电子提示音。
傅星砚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开衫，里面是白色的家居服，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她换鞋进门，看到顾予书在吃面，又看到江清妤坐在对面，脚步顿了一下。
“你也在。”傅星砚说。
“嗯。”江清妤说。
顾予书抬起头看着傅星砚手里的果篮，“姐，你怎么也来了？”
“给你送水果。你今天一天没吃水果。”傅星砚把果篮放在餐桌上，在顾予书旁边坐下。
顾予书看看江清妤，又看看傅星砚，嘴角弯了一下：“你俩是商量好的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摇头。
“没有！”异口同声。
顾予书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笑，是从心底漫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她低头继续吃面，傅星砚从果篮里拿出几个草莓去厨房洗了装在白瓷盘里端过来放在顾予书手边。江清妤给顾予书倒了一杯温水，杯子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三个人坐在餐桌前，顾予书吃面，江清妤和傅星砚看着。
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顾予书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饱了。”
江清妤站起来收碗，傅星砚把草莓往顾予书面前推了推：“吃几个。”
顾予书拿起一个草莓咬了一口，甜的，汁水染红了她的嘴唇。
她看着面前两个人——江清妤在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傅星砚在削苹果，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没有断。她靠在椅背上，紫色的眼睛里映着厨房的灯光。
“清妤，姐。”她叫她们。
两个人同时停下手里的事看着她。
“今晚别走了，留下来陪我睡。”
江清妤和傅星砚对视了一眼。
“好。”两个人同时说。
洗漱完已经快十二点了。三个人躺在床上，顾予书在中间，江清妤在左边，傅星砚在右边。
被子盖到胸口，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安静了很久，顾予书先开口了。
“清妤。”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五岁生日那天？”
江清妤在黑暗中笑了一下：“记得，你吃了一整块蛋糕，奶油糊了一脸，顾伯母要帮你擦，你不让她非要我擦。”
“因为你擦得比较温柔。”顾予书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妈擦得太用力了，疼。”
江清妤没有说话，但她伸过手来握住了顾予书的手。顾予书握住她的手，两只手在被子下面交握在一起。
“姐。”顾予书叫傅星砚。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刚当选首席那天？”
傅星砚在黑暗中点了点头，记得，怎么会不记得。那天顾予书当选首席，家族里有人说“顾家的小丫头片子能行吗？”。
她在家族会议上站起来说“予书是我妹妹，谁都不能说她不好”。
那是她第一次在家族会议上主动发言，说完之后手心全是汗，腿在发抖，但她的声音没有抖。
“姐，那天谢谢你。”顾予书的声音很轻。
傅星砚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顾予书的另一只手，顾予书握住她的手。
三个人手牵着手并排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三只交握的手上。
“清妤，姐。”顾予书又叫她们。
“嗯。”
“你们说，我是不是对你们太依赖了？”顾予书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月光。
江清妤没有说话，傅星砚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江清妤先开口了。
“你不是依赖我们，你是信任我们，依赖和信任不一样。依赖是离开别人活不了，信任是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在。”
顾予书没有说话，但她握着江清妤的手紧了一点。
“予书。”傅星砚叫她。
“嗯。”
“你不需要什么都在我们面前扛着，你可以在我们面前卸下那些东西。不用怕我们觉得你不够好，你已经够好了，你不需要更好。”
顾予书的眼眶红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她没有出声，没有动，让眼泪静静地流着。
江清妤感觉到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握紧了一点。傅星砚也感觉到了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心跳一下一下地传过去。
三个人没有再说话，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从这一端移到那一端。不知道过了多久，顾予书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她睡着了。
江清妤和傅星砚还醒着。江清妤偏过头看着顾予书的睡脸，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江清妤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痕，收回手闭上眼睛。
傅星砚听着顾予书均匀的呼吸声，想起她刚当选首席那天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一个人坐在首席官邸的黑暗里没有开灯。
傅星砚推门进来看到她的背影，很小很单薄，缩在沙发角落，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傅星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伸出手揽住她的肩。顾予书靠在她肩上哭了，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发抖。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顾予书哭，也是最后一次，从那以后顾予书再也没有在她面前哭过，不是因为没有压力，是因为不想让她担心。
傅星砚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她在心里说——“予书，你可以在我们面前哭的，我们不会觉得你不够好。”她没有说出口，但她知道顾予书能感觉到，她一直都知道。
隔壁的荣誉席位官邸，灯还亮着，时清晏站在窗前，窗帘拉开了一半。
她看着隔壁的首席官邸，看到了顾予书房间的灯亮着，看到了江清妤端着一碗面走进首席官邸，看到了傅星砚拎着一个果篮走进去。她看到她们三个人一起吃饭、一起洗碗、一起上楼，看到她们的影子映在窗帘上，三个人并排躺在床上，手牵着手，月光照在她们身上。
时清晏站在窗前看着那三个人的影子，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嫉妒，是羡慕。羡慕江清妤能在顾予书累的时候给她煮一碗面，羡慕傅星砚能在顾予书压力大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羡慕她们能在顾予书需要的时候光明正大地走进去，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借口。
她不能，她每次靠近顾予书都要找借口——“路过”、“刚好”、“顺便”。她不敢光明正大地走进去，因为她没有那个身份。
时清晏的手放在窗台上，手指微微蜷着。她在想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她也能像江清妤和傅星砚一样，在顾予书累的时候给她煮一碗面？什么时候她也能在顾予书压力大的时候陪在她身边？什么时候她也能在顾予书需要的时候光明正大地走进去，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借口？
不是以“时教授”的身份，是以时清晏的身份。不是“刚好路过”，是她想来，是她在意，是她想在顾予书需要的时候在她身边。
时清晏看着隔壁的窗帘上那三个人的影子——顾予书在中间，江清妤在左边，傅星砚在右边，三个人手牵着手，月光照在她们身上。
她想起江清妤说过的“她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时清禾也说过同样的话，但她看到的是——江清妤和傅星砚看顾予书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那里面有十五年、十二年的陪伴和守护。
时清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上百篇论文，代理过几十个国际仲裁案，在哈佛法学院的讲台上被无数人仰望，但这双手，没有资格在顾予书累的时候给她煮一碗面。
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没有那个身份，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那个身份。
也许永远不会有，但她会等，等顾予书看向她的那一天，等顾予书走向她的那一天，等顾予书对她说“时清晏，我想吃你煮的面”的那一天。
她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但她知道，她会一直等。
隔壁的灯灭了，三个人睡了。时清晏还站在窗前，看着那扇黑着灯的窗户。
“顾予书，总有一天，我会光明正大地走向你。”时清晏在黑暗中说。
“不是路过，不是刚好，不是顺便，是我想来。因为我在意你，因为我担心你，因为我想在你需要的时候在你身边。”
她在黑暗中说完了这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然后她拉上了窗帘，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是顾予书的脸——疲惫的、脆弱的、卸下所有伪装和防备的真实的顾予书。
她没有见过这张脸，但她想见。想见那个不用在所有人面前撑着的顾予书；想见那个会说“我累了”的顾予书；想见那个会靠在她肩上哭的顾予书。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但她知道，她会一直等。
首席官邸的卧室里，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顾予书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弯着，没有那些压在肩上的东西——没有首席的责任，没有顾家的期待，没有学业的要求，没有所有人的目光。
她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在信任的人身边，安心地睡着了。
江清妤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傅星砚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两个人同时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都看懂了对方眼里的东西——她好久没有睡这么沉了。
两个人同时伸出手，把顾予书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闭上眼睛。
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从这一端移到那一端，三个人手牵着手，在月光下睡着了。
